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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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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瞬即逝,转眼间到了2007年。
夏丰收从保卫科转到了派出所,成了个穿制服的。也不是什么正式警察,就是协助调解纠纷、处理杂事的临时工,但街坊邻居见了他都喊一声“老夏”,语气比从前热络几分。
谁家牛被偷了、鸡不见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夏丰收也不推辞,叼着烟去转一圈,回来要么把事儿办了,要么给个说法。办不成的,他就站在巷子里骂两句,骂完了该咋办咋办。
下岗的浪潮逐渐平息了。那些年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慢慢也找到了活路。开小卖部的、蹬三轮拉货的、去外地打工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夏丰收依旧话不多,每天下班回来,往炕上一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展开报纸,一看就是半天。烟卷夹在指缝里,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了才弹一下。
但他也喜欢多管闲事。
前段日子,赵叔家房子被人点了。老两口半夜逃出来,啥也没抢出来,眼睁睁看着房子烧成一片白地。火灭了,老赵婶坐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夏丰收回来跟夏铮说这事,抽了两根烟,然后站起来,挨家挨户敲门。
“老赵家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一家拿点,就当看牌输了。要不冬天咋过?”
他一家一家收,五块、十块、二十,凑了几百块,送到老赵婶手里。老赵婶又要哭,夏丰收摆摆手,转身走了。
夏铮上了高一。
他跟胖丫还是一个班。但胖丫早就不是胖丫了。
她瘦了,瘦得厉害,脸上的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露出尖尖的下巴,两个酒窝还在,但不像小时候那么圆,变长了,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道小月牙。眼睛也显得大了,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
她变好看了。
男生们开始往她这边看,下课有人凑过来借橡皮、借尺子,借完不走,没话找话。胖丫——现在没人叫她胖丫了,都叫她周妍,那是她的大名——周妍不搭理他们,只跟夏铮说话。
她说她要当大明星。
“真的,”她趴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我要考电影学院,去北京。”
夏铮问:“演戏有啥好的?”
“不是演戏,”周妍纠正他,“是唱歌、跳舞、拍电影,站在舞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你。”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磨损得厉害,边角都毛了。夏铮接过来看,是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张国荣,”周妍说,“我偶像。”
夏铮不认识,把照片还给她。
“可惜他死了,”周妍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口袋,“跳楼死的。我听说是抑郁症。”
夏铮不懂抑郁症是什么,只知道跳楼死了,那肯定是很严重的事。
“你以后要像他那样?”
“我要当明星,”周妍说,“像他那样。”
林樾辍学了。
高二没上完,他自己说不念了,林胜明怎么打怎么骂都没用。林樾梗着脖子,站在院子里,任由他爸的笤帚疙瘩落在身上,一声不吭。
打完了,他还是那句话:“现在就得找机遇,学习没用。”
林胜明不知道机遇是什么,夏铮也不知道。但林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让夏铮觉得他是认真的。
后来林樾在街口一家修理店修自行车。那店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车,地上黑乎乎的机油印子。林樾穿着件旧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总是黑漆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泥。
夏铮和胖丫放学就去找他。
胖丫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嫌机油味儿太大。夏铮不在乎,蹲在旁边看林樾拆轮胎、补内胎、上链条,看得津津有味。林樾忙的时候他就蹲着等,林樾闲下来他就凑过去说话。
他乐意粘着林樾,不管林樾在干嘛,忙不忙。长大后他成了话痨,跟小时候那个闷葫芦似的夏铮判若两人。学校里的破事儿,他能跟林樾讲半天。
“我班来了个男生,”夏铮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戳着地上的机油印子,“我不喜欢他。”
林樾正拧一颗螺丝,头也不抬:“为啥?”
“他爸是领导,他天天摆架子,欺负人,拽得很。”
这话是胖丫走后夏铮才说的。刚才胖丫在的时候他没提,因为胖丫喜欢那个男生。
陈敬尧。
长得确实还行,个高,穿得也好,来学校第一天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胖丫——周妍——也被吸引了。她跟夏铮说,你觉得陈敬尧咋样?夏铮说,不咋样。她就不说话了,但夏铮知道她偷偷看人家。
夏铮不好在她面前说什么。
林樾拧完螺丝,站起来,把扳手放在一侧,在水盆里洗手。水很快就黑了,他搓着手上的油泥,搓了半天。
“哥,”夏铮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明天放假,带我去野雀湖玩吧。”
林樾扭头看了他一眼:“野雀湖有啥好玩的?”
“我就是想去。”
夏铮也说不清为啥。野雀湖他去了不下一百回,那几棵歪脖子柳树,那片芦苇,那汪绿莹莹的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他就是去不腻。他长在野雀湖旁边,童年那些记忆都跟那儿有关,尽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还是喜欢没事拽着林樾去。
林樾把手上的水甩干净,走过来,蹲下身,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夏铮的脸被他捏得变形,嘴都撅起来了。
“行吧。”
林樾松开手,站起来,又回到那辆自行车旁边。
夏铮揉着脸,笑了。
夕阳照进修理店,把林樾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那些黑乎乎的机油印子上。门口有人推着车过来,喊着修车。林樾应了一声,弯腰继续干活。
夏铮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那我明天来找你。”
“嗯。”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樾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使劲拧一颗生锈的螺丝。
夏铮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樾在野雀湖里给他抓鱼,裤腿湿到大腿根,小腿上沾着泥点子。那时候林樾也是这个背影,弯着腰,忙活着什么,而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
等着哥给你抓。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黄昏里。
隔天一大早,夏铮就出门往林樾家跑。
夏丰收在后头喊他:“一天天稳重点!都十六了,还跟小孩似的!”
夏铮头也不回,摆摆手,一溜烟跑没影了。
十六了。他自己没啥感觉,照样跑照样跳,照样蹲在地上弹玻璃球——虽然现在不怎么弹了,但那副德行没变。夏丰收说他,他就笑笑,笑完接着跑。
林樾家在巷子深处,院子门虚掩着,夏铮推门进去,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娟儿坐在炕上,抱着个枕头,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脸朝窗户那边,嘴里念叨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这两年娟儿见老。精神也不如以前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抱着枕头念叨,谁也不认识。林胜明把她关在屋里,怕她跑出去。窗户从外面钉了木条,门上也加了把锁——不是锁她,是锁别人,怕她跑。
夏铮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婶儿。”
娟儿没回头,还在念叨。
夏铮也不指望她回应,就是习惯了。每次来都喊一声,喊完就走。
林樾从里屋出来,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但穿上挺精神。他看了夏铮一眼,把门带上,俩人往外走。
“我妈刚才还念叨你呢。”林樾说。
夏铮一愣:“念叨啥?”
“念叨小铮来了没。”林樾顿了顿,“也不知道是真念叨还是假的,反正我听着像你的名。”
夏铮没说话,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俩人往野雀湖那边走。
刚入冬不久,天冷了,风硬了,野雀湖上结了一层薄冰,还没冻实,踩上去肯定得裂。芦苇荡全枯了,黄褐色的枝丫在风里乱颤,哗啦哗啦响,比夏天还响。
林樾弯腰捡了块小石头,往芦苇丛里一扔。
扑棱棱,几只麻雀飞起来,落在另一片芦苇上。
“打麻雀玩。”林樾说。
夏铮也捡石头,瞄准,扔出去。石头飞了一半就掉下来,离麻雀老远。麻雀理都不理,继续在芦苇上晃悠。
林樾又扔一块,准多了,擦着麻雀的边过去,麻雀惊得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下。
夏铮扔了好几下,一下都没中。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要么就是力气不够,半路就掉下来。他有点泄气,把石头一扔:“不打了。”
林樾笑了一声:“你这手,还得练。”
“咋练?”
“改天我给你做个弹弓。”林樾说,“小时候玩的那种,树杈子绑皮筋,准多了。”
夏铮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夏铮笑了,嘴角咧得老大。
俩人沿着湖边往回走,穿过那片白桦林。树干白花花的,上头的□□道像眼睛,盯着人看。风刮过来,桦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网。
走到林子边上,夏铮忽然停住脚。
他看见胖丫了。
不对,是周妍。
她站在林子外面那条小路上,穿着件粉色的棉袄,两个小辫不见了,换成马尾辫,扎得高高的,一晃一晃。她对面站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脚上是双白鞋,干干净净的。
陈敬尧。
夏铮一把拽住林樾,俩人躲到一棵大白桦树后头。
“哥,”夏铮压低声音,脸都快贴上树皮了,“那小子就是陈敬尧。我烦他。”
林樾没说话,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胖丫稀罕他,”夏铮又说,声音闷闷的,“现在都不咋跟我玩了。”
林樾还是没说话。
夏铮也探出脑袋,从树后往外瞅。
胖丫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脸红红的——冻的,也可能是别的。陈敬尧站在她对面,手插在兜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低下头笑。
然后胖丫忽然踮起脚。
她飞快地朝陈敬尧脸上亲了一口,亲完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
陈敬尧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俩人一前一后跑远了。
夏铮站在树后,手扒着树皮,半天没动。
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烦闷。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闷,闷得他不想说话。
他问林樾:“他俩是要处朋友嘛?”
林樾也不知道咋说,想了想:“应该是吧。互相喜欢就是。”
互相喜欢。
夏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想起胖丫小时候蹲在地上弹玻璃球的样子,想起她从兜里掏出糖来塞他手里,想起她喊他“妹妹”。
她现在已经很久没给他塞糖了。
她也不叫他“妹妹”了。
她跟陈敬尧跑了。
夏铮闷着头往前走,也不说话。林樾跟在旁边,也不说话。
走了一会儿,林樾忽然问他:“你喜欢胖丫吗?”
夏铮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
大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有点茫然。
“啊?”
他不知道咋回答。
喜欢是什么?像喜欢林樾那样喜欢?像喜欢他妈织的那顶帽子那样喜欢?像喜欢野雀湖那样喜欢?还是像喜欢糖那样喜欢?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事儿。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
声音闷闷的,被风吹散了。
林樾没再问。
俩人走出白桦林,走上那条土道。远处的野雀湖越来越小,变成灰蒙蒙的一片。风刮过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夏铮忽然想起小时候,胖丫给他塞糖,他剥开糖纸,糖是甜的,甜得他眯起眼睛。胖丫在旁边看着,两个酒窝深深的,笑着问:好吃不?
好吃。
那时候他觉得,有糖吃,有林樾哥带他玩,有胖丫在旁边笑,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现在糖没了。胖丫跟别人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
就是闷。
就是不想说话。
就是刚才看见她亲陈敬尧那一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