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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春天老了 春天究竟是 ...

  •   夜色渐深,台灯的光晕在书桌前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江溯靠在床头,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朋友圈,编辑,发送。
      「溯洄」:祝我16岁生日快乐。[蛋糕.jpg]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16岁了,可以骑电动车了。
      我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啊......这念头来得突兀又滑稽。他根本不会骑电动车,甚至没想过要学。
      真是考试考傻了......他扯了扯嘴角。
      退出朋友圈,消息列表顶端,「回响」的私聊框跳了出来。
      「回响」:小溯溯!生日快乐!(虽然好像有点晚了......)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蛋糕.jpg]
      「溯洄」:嗯,谢谢。
      「回响」:明天......为什么不把你的新朋友也叫上啊?就是那个帮我改画的。
      新朋友。
      江溯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顿住。聊天框的光标静静闪烁,像在等待,又像无声的催促。
      「溯洄」:算了。
      「回响」:?为啥?不熟吗?
      「溯洄」:他明天有数学竞赛选拔。
      「溯洄」:来不了。
      消息发出去,他看着那两行简短的解释。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是一个客观的理由,还是一个主观的借口......或许两者都有。
      他还没有准备好将那个悄然点亮星空的人,骤然拉入他那个喧闹又遥远的过往。
      「回响」:哦哦,那好吧~祝你玩得开心。
      「溯洄」:嗯,睡了,拜。
      「回响」:拜拜,生日要开心!
      结束对话,江溯将手机放到一边,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他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明天,他将与一群旧友,赴一次久别重逢。
      周六的早晨,阳光是澄澈的金色,空气里飘着初秋特有的干爽与微凉。苏雨禾踩着轻快的步子,提前十分钟抵达了约定的未末路拐角。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幅生动的画面:两个男生正勾肩搭背,不知在争论什么,笑得肩膀直抖;旁边,一个女生斜倚着生了锈的银色栏杆,姿态悠闲,手里举着一根冒着丝丝白气的冰棒,正小口小口舔着顶端那点甜意。
      晨光勾勒出他们年轻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嘿!这边——”苏雨禾扬起手臂,清脆的声音划破了街角的宁静。
      三人闻声齐齐转头。吃冰棒的女生眼睛先弯成了月牙,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苏雨禾几步跑近,目光在她带笑的脸上转了转,一个id脱口而出:“你是......「平安到了」?”
      “Bingo!”女生笑开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声音爽利,“我其实叫安平,平安的安,平安的平。”
      “我就说嘛,这么好看绝对不会认错的,”苏雨禾比了个“耶”,“你朋友圈的照片拍得都特——有氛围感。”
      “你好自来熟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夸,安平对她的初印象格外地好,“你是哪个?”
      “啊......”轮到自己了,苏雨禾反倒开始结结巴巴,毕竟她的id读出来有点儿尴尬,“......最活跃的那个。”
      安平不解地眨了眨眼,直到想起某个id,她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啊......”苏雨禾尴尬地要疯了。
      安平立刻摆了摆手:“不要尴尬呀,大家聊天的时候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个男声悠悠闲闲地插进对话:“说什么呢?问题当然有。”
      “没事儿别理这个有病的。”安平翻了个白眼,用拿着冰棒的手指了指他,“解梓轩,那个「解,冒号」。”戴黑框眼镜的男生闻言,抬手推了推镜架,算是正式招呼,镜片后的眼神透着股斯文里藏不住的机灵劲儿。
      安平又指向解梓轩旁边的男孩儿:“这是方奋永,名字起得怪文艺,「过客」。”高个子的男生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太阳,露出一口白牙,冲苏雨禾用力挥了挥手。
      苏雨禾也笑了:“我叫苏雨禾。”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网友面基,新奇又有趣。
      几人正互相打量着,分享着各自的那点儿屁事,又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梧桐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走了过来。
      是江溯。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晨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清淡,像一杯凉白开,没味道。
      “哟!寿星驾到——!”方奋永第一个喊出来,拖着夸张的长音。
      安平举了举手里只剩小半的冰棒,权当致意:“江大学霸,难得啊,居然能从你的题海里捞出来。”
      解梓轩再次扶了扶眼镜:“生日快乐啊。”
      江溯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嘴角有极淡的弧度:“走吧,去白月城。”
      一行人刚调整好方向,准备出发,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远处跑来,边跑边挥手,声音清脆带着惊喜:“小江等等我!”
      众人讶然回头。只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停在面前,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走到江溯背后,捂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江溯蜷了蜷手指,他可悲的发现,现在的自己......竟认为这话和动作都幼稚得很。
      那是北银的春天,操场边的樱花树开得正盛。五年级五班的英语课代表江溯,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玩的游戏。
      蒙眼睛。
      最开始是怎么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只是某个课间,站在谁身后时偶然抬起手,发现手掌刚好能完整地盖住另一个人的眼睛。那种感觉很有意思,掌心突然变得很敏感,能感觉到睫毛轻轻扫过,能感觉到对方愣住时眼皮的细微颤动。
      然后就会有个声音,从被他捂住的那片黑暗里传来,带着点无奈的、好笑的语气:“江溯。”
      对了,就是这样。
      他不是为了让人猜不出,恰恰相反,他最喜欢的就是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他名字的那个瞬间。那声音穿过他手指的缝隙,带着温热的气息,像一种确认。
      看,我们这么熟,熟到你一被捂住眼睛,就知道是我。
      这游戏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像有人喜欢转笔,有人喜欢在课本边缘画小人,江溯喜欢在课间、在操场、在走廊的任何地方,突然伸出手,蒙住某个熟人的眼睛。
      体育课解散时最热闹,人群像炸开的豆子。江溯在人群里穿梭,眼睛亮晶晶地搜寻目标。
      找到了。
      付轩语正和几个女生往器材室走。他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伸手。
      世界在他的掌心被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他感受到的,是对方微微后仰的惯性,随后放松下来的肩线;
      另一部分是他听到的,是那声几乎没有犹豫的“小江”,带着一种笑意。
      他松开手,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喜欢这个游戏里的一切细节:踮起脚尖时小腿微微的酸胀感,手掌完全覆盖对方眼睛时那种密不透风的黑暗,对方猜出他名字时语气里那点无奈,还有松开手后看到的世界重新亮起来的瞬间。
      有时候他蒙的是男生,对方会夸张地大叫:“谁啊!”然后他憋着笑不说话,等对方猜。
      “是不是江溯?江溯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交英语作业,到时候你自己给英语老师解释!”
      江溯大笑着松手:“你敢吗?”就这样,两个人笑闹成一团。
      不为了赢,不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为了逗乐谁。
      就是一种纯粹。
      看到熟悉的背影,手就自然地准备抬起来;听到对方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愉快就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
      最有趣的一次是在放学路上。队伍走得松散,江溯看见前面是同班的几个高个子男生。他小跑几步,伸手。
      但因为身高差,这次他得跳起来一点才能完整蒙住最高的那个的眼睛。他跳起来的瞬间,书包在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但他还是准确地捂住了。
      “猜猜我是谁?”他声音里都是笑意。
      被捂住的男生愣了一下,周围的人都笑起来。然后那个男生也笑了,声音从江溯的指缝里漏出来:“江溯,你书包打到我背了!”
      江溯松开手,自己也笑得站不稳。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色,他的笑声混在一群男生的哄笑里,清脆得没有一丝阴霾。
      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像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很多年后,当江溯已经长到不需要踮脚就能与人平视、甚至俯视,当他已经习惯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当他的手指更多时候握着笔或搭在耳机上。
      偶尔,在拥挤的走廊或者喧闹的操场边,看到某个熟悉的背影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抬一抬。仿佛还记得那个春天的午后,记得如何完整地覆盖住另一个人的眼睛。
      然后他会轻轻握起手指,把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悄无声息地按回记忆深处。像合上一本小时候特别爱看的图画书。
      那本书的每一页,都画着同一个简单的游戏:一个男孩笑着蒙住别人的眼睛,等待着那句永远不会出错的——
      “江溯。”
      见江溯还是毫无反应,付轩语又大喊了一声:“江大溯!”
      这次江溯终于回过神:“怎么了?”
      付轩语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江溯,随即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上手就捏了捏他的胳膊:“天呐......看看南梧把我们小江都给养成什么样了,都不会说话了。”
      来人正是付轩语。
      江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吐槽弄得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北银吗?”
      付轩语直起身,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们学校任性,国庆补课调休,一口气放了三天假,怎么样,羡慕吧~”
      “哇!三天?!”
      “太爽了吧!”
      顿时,羡慕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刚才还略显生疏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江溯站在晨光和朋友们热闹的声浪中央,看着付轩语讲起北银,看着苏雨禾和安平已经头碰头开始分享零食,听着解梓轩和方奋永在旁一唱一和地吐槽。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未末路的这个寻常拐角,顷刻间被笑声和久别重逢的暖意填满。
      他静静地站在其中,清晨独自出门时萦绕周身的那点清寂凉意,像露水遇见朝阳,悄无声息地蒸融了。
      “行了,”他终于开口,打断了关于假期的羡慕嫉妒恨,“再不走,白月城该嫌我们去得晚,不让进了。”
      “走走走。”
      “冲啊,为了寿星给我们买蛋糕!”
      一群人笑着,嚷着,推搡着,像一群终于归巢的鸟,扑棱着年轻的翅膀,朝着白月城的方向,汇入周末早晨熙攘的人流。
      风路过城市,秋叶被踩得嘎吱嘎吱响,人们指着那些橙黄橘绿说:“成熟与丰硕,一看就是深秋的手笔。”
      风嘲他们不懂行,这分明是春天的败笔。
      春天,究竟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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