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不躲了 第一卷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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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午后，日光已然向西歪了头，却依旧透着一股单纯的澄澈。江溯告别了相约下次再聚的朋友们，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他选择了绕远些的枫林大道，这条路上行人稀少，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枫树，此刻正是最浓烈的时节。
深秋来临，整条路都被点燃了。
层层叠叠的枫叶呈现出火焰般的红、落日似的金、还有沉淀下来的绛紫，在斜阳的穿透下，每一片叶子都像半透明的琉璃，熠熠生辉。秋风拂过，便有叶片旋转着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软软、沙沙作响的斑斓地毯。空气里是干净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的微凉。
江溯拎着装了书签和朋友们塞给他小零食的袋子，慢悠悠地走着。喧嚣褪去，独处的宁静包裹上来，带着一丝逛累后的慵懒，和心满意足的空白。
就在他驻足，抬头望向一枝伸向天空、红得尤其炽烈的枫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方道路的拐弯处。
他愣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踏着满地落叶，穿过树影间漏下的、跳跃晃动的光斑。他走得不紧不慢，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从一片流动的光与色中，慢慢凝结成形，然后，一步步，清晰地走向他。
他不偏不倚地闯入这片燃烧的暖色里。
是许攸叙。
他大概是刚结束竞赛选拔不久，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书包则随意地挎在一边肩上。
他就这样踏着深秋最浓墨重彩的背景，一步步走近。目光在触及江溯时，自然而然地定住，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江溯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斑驳的光影，仿佛穿越了一段无声的时光，姗姗来迟，却又恰到好处。
他的声音比自己反应更快:“你怎么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会出来......诸多疑问杂在心里，一个也问不出来。
许攸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寒暄，也没有回应。午后安静，只有风声和落叶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肩上的书包转到身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浅棕色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物件。
纸包不大，边角折得一丝不苟，方方正正的，透着一股郑重的味道。
“生日礼物，打开看看？”他将纸包递过来，声音不高，依旧是他惯常的平静温和，但那双看向江溯的眼睛里，却有某种明亮而柔软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盛满了午后最清澈的阳光。
江溯接过纸包，又一次愣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更没想到还有礼物。他迟疑了一下，接过那个带着对方掌心微温的纸包。有点沉，质感硬挺。
带着疑惑，他低下头，小心地拆开牛皮纸。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拆着拆着，他给自己找了台阶下:或许只是包了本辅导书给自己呢？逗自己玩而已。
但当里面那本册子的封面完全显露出来时，江溯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本已经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温柔的淡绿色像是被水彩晕染过。而封面上，用墨蓝画着的那扇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时光的帷幕。
是他的随笔册。
时间的洪流仿佛在这一刻倒卷、退潮。毕业典礼那天的失败、泪水、阳光下模糊的视线......所有被刻意封存的情绪，随着这本册子的出现，轰然决堤。
那是六月，中考第一天。上午的科目刚考完，空气里还弥漫着试卷的油墨味和盛夏过早到来的燥热。江溯背着书包推开家门，迎接他的不是午饭的香气，而是客厅里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争吵声。
“江澈才几岁？！小孩子喜欢玩、有点任性怎么了？你非要拿你那一套老规矩来框她！”林沅妍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摔在地上。
“没有规矩能成方圆？就是你这么惯着，她才敢顶嘴！”奶奶的声音也不甘示弱，铿锵有力，“我们小时候哪敢这样？饭不好好吃，话不好好说，都是跟你学的！”
江溯僵在玄关，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他看见妹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敢出声。餐桌上午饭已经摆好了，但没人动筷子。
“妈，沅妍，都少说两句。”江鹏坐在中间，眉头拧成死结，“先吃饭，孩子下午还要考数学......”
“吃什么饭，气都气饱了！”林沅妍猛地转身，“妈，您要是看不惯我教孩子的方式，您直说，不用天天指桑骂槐！”
“我指桑骂槐？我说的是事实！江溯小时候多乖，现在呢？还不是被你带得......”
“我带得怎么了？江溯哪点不好？成绩年级前十，懂事听话，你还要怎么样？”
江溯感到胃里一阵抽搐。他轻轻放下书包，走过去，站在三个大人之间。
下午的数学考试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公式和定理在脑子里乱窜，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奶奶，妈，都冷静一下。”他转向江澈，“哈哈，你是不是答应奶奶吃完饭再看平板，但没做到？”
江澈怯怯地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妈，你别这么激动，”他又看向林沅妍，“奶奶的规矩是有些严，但她也是为哈哈好，我们的出发点是一样的，何必相看两生厌？”
“奶奶，”他再转向老人，“妈工作也累，教育方式跟您那辈不一样很正常。哈哈还小，慢慢教。”
“所有人都先不要急着推卸责任，只要发生争吵，所有人都有责任，包括我。”
“先从我说起，我没有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没有指导好妹妹，但很显然，我的失责并不是重要原因。”江溯指了指江澈，“然后是我妹，她是根本原因，她不该无度地看平板，无论从健康还是从学习的层面来说，她都错了。”
“接下来是......”
他尽力复盘，尽量公正，像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试图找出那个能让所有线条和谐共存的交点。他的肩膀挺得笔直，声音里还带着沙哑，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理性。
有那么几秒，客厅安静了。江鹏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有赞许，也有疲惫。
但江鹏还是冷冰冰地说:“不要掺和这些事。”
江溯不解:“为什么？”
因为裂痕太深了。
果然，林沅妍盯着儿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冷:“江溯，你现在厉害了，会当裁判了是吧？”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我做什么都是错！我生的孩子，我教育，有人不满意！我工作忙，有人不满意！我连呼吸都是错的！我就生了你这么个仇敌，帮着外人来审判你妈！”
奶奶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嘲讽:“好，好......我是外人，你妈是中心，你妈是老天，我什么感受都不重要！”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江鹏猛地站起来，“越说越离谱了，江溯，回你屋学你的习去！下午还要考试。”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江溯僵在原地，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奶奶佝偻的背影，父亲暴怒的脸，还有角落里吓傻的妹妹。
他拼命想解开的题，忽然变成了无数个无解的未知数，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他默默转身，捡起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还能听见外面压抑的抽泣和更低声又更冰冷的争吵。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错题本，眼前的字迹却模糊成一片。
他心里很难受。
可下午的数学考试，他甚至没有因为这些做错一道题。
他才发觉自己心冷无情。
中考在兵荒马乱中结束了。成绩不错，上了最好的高中。但家里的战争，却从婆媳战线，悄然转移到了夫妻之间。
毕业典礼那天早晨，阳光很好。然而，客厅里又一次爆发了争吵。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林沅妍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这样的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了，他奶奶爱上哪去上哪去吧，江鹏，我们离婚！”
“你胡说什么，孩子不要了？”江鹏的声音又惊又怒。
“我没胡说，我一天也忍不了了！这个家我待得窒息！”
江溯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他看见江鹏和林沅妍面对面站着，像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奶奶的房门紧闭着，似乎早已不屑于听到这些。
林沅妍突然转过头，看向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的江澈，声音颤抖却清晰:“哈哈，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你跟谁？”
江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她看着妈妈，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妈妈！我跟妈妈！”
林沅妍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又看向江溯，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期盼，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江溯，你呢？你跟谁？”
空气凝固了。江澈也看了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江鹏又开始指责:“你这就是分裂家庭，和那些在学校里搞小团体的有什么不一样？”
时间被拉得很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江溯苍白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跟谁？
他能跟谁？
跟妈妈，意味着放弃爸爸和奶奶？
跟爸爸，意味着抛弃妈妈和妹妹？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凌迟。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是妈妈整夜不睡用毛巾给他降温；他想起第一次考满分，是奶奶拿着卷子，笑得比他还开心；他想起学自行车摔伤，是爸爸背着他一路跑到医院，汗湿透了衬衫；他想起每天放学，妹妹在自己桌子上留的小纸条和零食......
但他也看见母亲眼中渐渐熄灭的光，看见父亲紧绷的下颌线。
最后，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破碎的声音:“我不要你们离婚。”
话音刚落，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堤坝。不是啜泣，是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痛哭。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个被遗弃的迷路孩子。
那些伪装出来的冷静、公正、成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沅妍愣住了，随即也捂着脸靠到墙上，和他一起哭了出来。江鹏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
那天，江溯照常去了学校。毕业典礼上，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按上熟悉的琴键。礼堂里坐满了人，喧闹，热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他弹他最熟最拿手的曲子，可第一小节刚过，手指就不听使唤地滑了一下。他稳住呼吸，继续，又在第三页那个简单的过渡段按错了和弦。汗水从额角滑下，眼前的乐谱开始晃动、重叠。
他想起奶奶说“我是外人”，想起妈妈说“我生了个仇敌”，想起爸爸吼“学你的习去”，想起妹妹喊“我跟妈妈”，想起自己蹲在客厅中央那场溃不成军的痛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他站起身鞠躬，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台时，他在拥挤的礼堂门口看见了许攸叙。
他将那本从不离身的随笔册，交给了许攸叙，他听见自己说:“我怕弄丢。”对方询问完自己的情况，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匆匆汇入人流。
后来，在最终的午后，在搬空的教室，在混乱的告别中......许攸叙还是把它弄丢了。
即使是最严谨的人，也被自己的坏运气影响了吗？
心好像空了。
算了吧，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上帝不想保佑自己。
或许，是命运借由一次阴差阳错，替他永久封存了那个夏天。
真奇怪，午后的阳光明明很灿烂。
为什么还是想哭。
江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它......”他抬起头，看向许攸叙，“怎么在你这？”
许攸叙没有立刻回答:“你还记得我当时承诺了一句吗？”
一段被时光蒙尘的记忆，猛地刺破迷雾，清晰地浮现眼前。
当时，那个心情低落的少年沉默了很久，很坚定地说:“如果我找到了，我有一天会包成礼物给你。”
说也幼稚，因为这句空洞的话，江溯再也没买过新的随笔册。
原来，那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
原来，他真的找回来了。
原来，我的窗外一直只有你。
在跨越了纷乱的时间，经历了各自的成长与辗转之后，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在这条落满枫叶的路上，他如此郑重地，兑现了少年时代那个沉甸甸的承诺。
许攸叙安静地看着江溯失措的表情，一点一点给他解释:“随笔册的确是我不小心弄丢的，上次运动会，文老师带我去办公室就是为了把这个册子还给我，可以确定，我和文老师都没有看里面的内容。至于你的位置，是苏雨禾告诉我的，和她正好遇到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许攸叙挑了挑眉，“你每年生日要聚会这件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江溯顿时很尴尬:“呃......”
“不把我当朋友？”
“那倒也不是。”就是觉得和自己的竞争对手一块儿......有点儿不自在，放不开。
许攸叙笑了，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发梢和肩线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偏头，轻声问:“所以，现在还躲我吗？”
江溯也笑，他随意地摇了摇随笔册，回答道:“不躲了。”
依旧是个午后，阳光正好，叶影斑驳。逆光中，少年的衣角带着一缕不属于深秋的热烈。
他与枫红中的那个身影对望，只觉得闯入深秋的，是一方永不坠落的青夏。
第一卷《闯入(青夏×深秋)》完
2025.9.18.-2026.2.1.by执笔smil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