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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家国安宁,挚爱在侧。 昭武帝七年 ...

  •   昭武帝七年的除夕,紫禁城的灯火格外亮。风里带着硫磺和年夜饭的香气,从重檐庑殿顶飘过,卷起檐角残存的一点细雪。这雪是前几日下的,不大,堪堪给琉璃瓦的明黄镶了道模糊的银边,此刻也被渐起的暖意和满城的喧嚣,烘得只剩些湿漉漉的水痕。
      养心殿,西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里一丝药味也无,倒有淡淡的檀香,混着新换的松柏枝的清冽气味。窗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和精巧的窗花,是皇后带着宫女们亲手剪的。外头隐约的爆竹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并不真切,反衬得殿内愈发静谧。
      昭武帝披着一件家常的墨色团花常服,外头松松罩了件玄狐皮的坎肩,没戴冠,只用一根羊脂玉簪子绾了发。他就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腿上搭着条墨绿织金的绒毯,手里握着卷书,是前朝一位名士的山水笔记。但书页很久没翻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宫灯映得一片朦胧的老梅上,枝桠遒劲,上面竟也疏疏地挑着几点红——是内侍们用细线缚上去的绢花,聊作春意。
      他看起来比南巡回京时又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虽仍清瘦,但那种久病缠身的灰败气已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一点苍白。最要紧是那双眼,曾经深陷如枯井,或锐利如寒刃,如今却是平平的,淡淡的,像秋日午后晒暖了的潭水,能望到底,却又似乎隔着层薄雾,看不真切里面的情绪。
      左手搁在毯子上,依旧是不大能动弹的样子,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只是骨节处隐约还有些僵硬的痕迹。右手倒是灵活,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秦太医刚刚请过脉,捻着胡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说了好些“陛下脉象从容,气血两旺,只需静养,来年开春必可大安”的喜庆话,得了赏,又叮嘱几句“守岁虽好,万勿劳神”,才躬着身退下。
      元皇后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宫灯,做着女红。是一件给太子佑的、过年穿的小袄,用的是内务府新贡的、极柔软的云锦,上头用金线银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卍”字不到头的纹样,取个“绵长不断”的吉利。她穿着家常的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缎袄,下头是月白的马面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斜簪一支点翠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地晃。烛光映在她脸上,温润如玉,眉眼间是经年沉淀下来的、只属于这深宫女主人的、沉静而满足的安宁。
      偶尔,她会抬起头,望一眼榻上的丈夫,目光相接,便相视一笑,无须言语。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有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久久不散。
      皇长子佑,如今的太子,过了年就虚岁六岁了。他被乳母嬷嬷带着,在东暖阁里,正对着摊开的描红本子,认认真真地写“福”字。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握着特制的小毛笔,一笔一划,稚气却端方。写坏了几张,他有些懊恼地蹙起小眉头,但很快又振作精神,重新铺开一张。乳母在一旁低声指点,嬷嬷则含笑看着。偶尔,佑儿会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通往西暖阁的帘子,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殿内伺候的宫人,都轻手轻脚,屏息凝神。连添茶续水的动作,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一家三口团聚守岁的宁静。
      远远的,似乎有更鼓声传来,悠悠的,一声,又一声。子时将近了。
      元皇后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她抬起头,望向昭武帝,柔声问:“陛下,快到子时了,可要传些宵夜?御膳房备了酒酿圆子,还有新蒸的年糕,佑儿也念叨许久了。”
      昭武帝似乎从窗外的梅影上收回神思,转过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好。让他们送些来,也把佑儿叫过来吧。大年夜的,一家人坐一块儿吃点。”
      “是。”元皇后应了,起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春晓带着几个手脚轻快的宫女,端进来几个食盒。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盛在甜白釉的碗里,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切成菱花形的年糕,雪白莹润,旁边配着一小碟绵白糖。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御医特调的养生药酒。
      太子佑也被乳母领了进来。他今日穿了簇新的杏黄色团龙小袍,外罩一件大红织金的小坎肩,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一进来,先规规矩矩地给父皇母后行礼问安,然后才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些吃食,又忍不住去看昭武帝。
      昭武帝招手让他过去。佑儿立刻小跑过去,依偎在父亲腿边,仰着小脸:“父皇,儿臣方才写了‘福’字,想送给父皇和母后。”
      “哦?佑儿写的‘福’字?快拿来给父皇看看。”昭武帝含笑,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顶。
      佑儿献宝似的,从乳母手中接过那几张描红纸。上面的“福”字,虽然笔迹稚嫩,结构也稍显歪斜,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墨迹饱满。昭武帝仔细看着,连连点头:“好,写得好。佑儿有长进。这个‘福’字,父皇和母后收下了,就贴在咱们这养心殿的窗上,可好?”
      “好!”佑儿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元皇后也走过来,拿起一张端详,眼中满是慈爱:“佑儿的字,是越发有模样了。来,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一家三口围坐在榻边的小几旁。昭武帝只略略尝了几口酒酿圆子,便放下了。元皇后替佑儿吹凉了年糕,蘸了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自己也陪着用了一些。药酒昭武帝没动,只让元皇后少饮了一小杯,应个景。
      殿内的气氛,因了食物的热气和孩子轻快的语调,愈发温馨起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似乎密集了些,还夹杂着悠扬的钟磬和丝竹声,那是宫里除夕夜宴的余韵,隔着重重宫墙,传到这里,只剩下些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越发衬得这暖阁一角的静谧与安恬。
      用过宵夜,佑儿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去睡,说要“和父皇母后一起守岁”。
      昭武帝看着儿子困倦又努力坚持的模样,心中柔软,对元皇后道:“让乳母带他去隔壁睡吧。守岁不过是个形式,孩子还小,不必强求。”
      元皇后点点头,柔声哄了佑儿几句,佑儿这才揉着眼睛,被乳母抱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殿内又只剩下帝后二人。宫人们早已悄然退到外间,只留了春晓一人在门口伺候。
      昭武帝示意元皇后坐到自己身边。元皇后依言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他的手心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的。
      “又是一年了。”昭武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那被宫灯染成一片暖黄的光晕,低声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感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啊,又是一年了。”元皇后轻声应和,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陛下,这一年……总算都过去了。您看,您现在气色多好,佑儿也健健康康的,朝里朝外,也都安稳。臣妾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踏实……”昭武帝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有些悠远,“是啊,踏实。这‘踏实’二字,得来……不易。”
      他想起了去年此时,他还缠绵病榻,生死未卜,外有北境烽烟,内有朝堂倾轧,后宫不宁,连这年节,都过得提心吊胆,药味冲淡了所有的喜庆。不过一年光景,却仿佛隔了半生。北伐胜了,宫闱清了,陇西平了,南巡归来,一路血火,却也一路涤荡,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竟真被他一点一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还似乎……看到了些许太平的微光。
      “都过去了,陛下。”元皇后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要传递给他力量,“您看,现在多好。秦太医都说,您来年开春便能大好了。等天气暖和些,咱们真去江南走走,您答应过臣妾的。”
      昭武帝低头看她,烛光下,她仰起的脸庞温柔而坚定,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期待与信赖。他心中最坚硬的那个角落,仿佛也被这目光熨帖得柔软了。
      “嗯,答应你的,朕记着。”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发丝,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脸颊,“等开了春,若朕这身子真如秦太医所言,咱们就去。就咱们俩,谁也不带,去看看你说过的那些地方。”
      “好。”元皇后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水初融,点亮了整个暖阁。
      远处,紫禁城正中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沉厚,仿佛能穿透云霄的钟鸣——子时正。
      新旧交替的时刻到了。
      紧接着,像是得到了号令,皇宫内外,京城四九城,无数爆竹在同一瞬间被点燃,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宏大,如此密集,如此持久,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所有晦气、灾殃、不如意,全都在这惊天动地的轰鸣中,炸得粉碎,迎接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养心殿的窗纸,都被这声浪震得微微发颤。
      昭武帝和元皇后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这象征着“辞旧迎新”的、最盛大也最凡俗的乐章。
      在这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喧嚣中,昭武帝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宁静。那是一种置身风暴眼中心、俯瞰着外界一切惊涛骇浪,自身却安然不动的、极致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也曾和兄弟们一起,在这宫里的某个角落,捂着耳朵,又怕又喜地看着漫天炸开的烟花。那时候,他想要的,似乎很简单,又似乎很遥远。
      后来,他上了战场,在黑水河畔,在野狐岭下,听着的是另一种“爆竹”声——那是弓弦的嘶鸣,是刀剑的碰撞,是火炮的怒吼,是战马的悲嘶,是士兵冲锋时震天动地的呐喊,是敌人濒死时凄厉的惨叫。那时候,他想要的,是活下去,是胜利,是将胡虏赶回草原。
      再后来,他躺在这养心殿的病榻上,听着的是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是秦太医压抑的叹息,是汤药在银匙与瓷碗边沿碰撞的、单调而令人绝望的轻响。那时候,他想要的,只是能再睁开眼,看到第二天的阳光。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这代表着太平年景、百姓安乐、帝国稳固的、最热闹也最“无用”的爆竹声。他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又似乎……还有些更深处的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紧了紧握着元皇后的手,感觉到她同样用力的回握。
      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但余韵悠长,在夜空中回荡。更远处,似乎有悠扬的钟磬和祈福的诵经声,隐隐传来。
      “又是一年了。”昭武帝再次低声说,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释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对未来的笃定。
      “嗯,新的一年了。”元皇后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平静的面容,“陛下,新的一年,定会更好的。您,臣妾,佑儿,还有这大齐的江山,都会越来越好的。”
      昭武帝看着她,良久,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他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仿佛带着某种承诺的力量,穿透了渐歇的爆竹余响,落在这暖阁的每一个角落,也落进了元皇后的心底。
      窗外,夜色深沉,但宫灯璀璨,将无边的黑暗,切割成一片片温暖而明亮的光域。
      养心殿内,烛火长明,帝后相依的身影,被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仿佛两座相互依靠的、沉默而坚定的山峦。
      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生死考验,所有的宏图霸业,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这除夕夜最寻常的守岁,化作了掌心相握的温度,化作了对下一个春天的、平静的期许。
      昭武帝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妻子靠在肩头的重量,聆听着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充满生机地跳动。
      他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
      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家国安宁,挚爱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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