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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春光,正好。 三月,春光 ...

  •   三月,春光来得有些怯生生的。前几日的倒春寒,将御花园里几株性急的桃李花苞冻得蜷缩回去,直到三月中旬,一场绵密的、带着暖意的细雨过后,阳光才真正有了春日应有的慷慨,明晃晃、暖洋洋地洒下来,将宫墙角落最后一点残雪晒成湿漉漉的水汽,也将那些蛰伏了一冬的草木,催逼出令人心惊的嫩绿。
      御花园的湖面,坚冰已彻底化开,碧水微澜,倒映着澄澈的蓝天与岸边新柳鹅黄的倒影。几对羽毛鲜亮的鸳鸯,悠然划开水波,留下道道迤逦的涟漪。岸边,那几株晚开的垂丝海棠,憋足了劲儿似的,一夜间爆出满树粉白的花苞,团团簇簇,累累垂垂,在春风中颤巍巍地,将开未开,空气里已浮动着清甜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昭武帝的身体,似乎也随着这场迟来的、却格外温润的春雨,彻底挣脱了最后一丝冬日的滞涩与病后的虚弱。晨起在御花园散步时,他不再需要元皇后或秦太医时时搀扶,步履稳健,呼吸绵长,甚至能一气走到湖心亭,再折返回来,额上只渗出些微的薄汗,脸色是健康的红润。左手虽依旧不能承力,日常动作也略显迟缓,但那种令人不安的僵冷与隐痛,已消失不见,只是阴雨天时,关节处还会有些微酸胀,秦太医说这是旧伤难免,只需保暖,无碍康健。
      他精神极好。每日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政务,往往能持续整个上午,神采奕奕,毫无疲态。午后小憩醒来,或读书,或习字,或与元皇后对弈,兴致勃勃。他甚至开始过问起一些具体的、不那么紧迫却关乎长远的事务,比如让工部核查各地官仓的储粮与修缮情况,让户部重新核算去岁新政在几个试点州县的税赋增减与民生变化,还特意召见了钦天监的官员,询问今年各地可能的雨水与收成预测。
      然而,最明显的变化,或许是他眉宇间那份日益深重的、混杂了释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疏淡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惊涛骇浪、生死荣辱都真正看透、也真正放下之后的神情。朝会上,他依旧威严,裁决果断,但语气往往平和,少了些南巡前后那种隐含锋芒的锐利。面对臣子的争论,他更多地是倾听,偶尔点拨,将最终决断留给相关衙门去“议奏”,自己只把握大方向。他似乎不再急于求成,不再执着于“事必躬亲”,而是更注重“知人善任”与“制度运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昭武帝处理完几份紧要奏章,觉得殿内有些闷,便对一旁陪侍的元皇后道:“元娘,陪朕去湖心亭坐坐?今日天气好,那海棠也该开了。”
      元皇后自无不允。两人也未带太多随从,只由春晓和两名内侍远远跟着,便相携出了养心殿,沿着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甬道,缓步向御花园深处走去。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新发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是哪处宫苑正在排练的、悠扬的丝竹声。甬道两侧,移栽不久的各色花卉,在宫人们精心侍弄下,已显露出勃勃生机,虽未到盛放之时,但那一片片鲜活的绿意与点缀其间的、或鹅黄、或浅紫、或粉白的嫩苞,已足够让人心生欢喜。
      走到湖边,视野豁然开朗。一湖碧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子般的光点。对岸那几株垂丝海棠,果然已开了大半,远望过去,如烟似霞,粉白的一片,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今年这海棠,开得倒盛。”昭武帝驻足观望,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是啊,去年倒春寒厉害,花开得零零落落的。今年暖和得晚,这花憋久了,反倒开得更精神了。”元皇后微笑道,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踏上了通向湖心亭的九曲石桥。
      石桥贴着水面,曲折蜿蜒。走在桥上,仿佛行于画中。水光潋滟,花影缭乱,春风带着水汽与花香,轻柔地拂过面颊。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旋即又没入深碧之中。
      湖心亭是一座八角重檐的小亭,四面通透,只以细密的竹帘相隔,此时帘子都卷了起来,亭内光线明亮,陈设简单,只一石桌,四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瓷制茶具。
      两人在亭中临水的一面石凳上坐下。春晓早已机灵地带着内侍,在不远处的水榭里备好了茶炉与点心,见帝后坐定,便悄无声息地送上一壶刚沏好的、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并几样清淡雅致的茶点,然后又退到桥头候着。
      昭武帝亲自执壶,为元皇后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清亮的茶汤在雪白的瓷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豆香与栗香。他端起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茶,好水,好春光。”
      元皇后也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目光却落在丈夫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上。他微微眯着眼,望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与对岸如云的花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惬意,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粹的愉悦。
      “陛下近日,似乎清闲了许多。”她放下茶杯,轻声道。
      昭武帝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明朗。
      “南巡回来,该处置的都处置了,该安排的也安排了。剩下的事,有方敬、沈炼他们,有内阁,有六部,各司其职便是。朕这个皇帝,总不能永远把自己绷得像根弦。”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湖面,“以前总觉着,江山是朕的,事无巨细,都得盯着,放心不下。病了那一场,又走了这一趟,反倒想明白了。这江山,是赵氏的,更是天下人的。朕能做的,是定好规矩,选好人,把路指对。至于怎么走,走得快慢,那是臣工和百姓的事。朕……总不能替所有人把所有路都走完。”
      他这番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种勘破世情后的通透与豁达。元皇后静静听着,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知道,丈夫这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一部分曾经让他心力交瘁的、对权力的极致掌控与对完美的执着追求。这或许是好事,意味着他真正开始享受这帝王生涯中,难得的、属于“人”本身的安宁与时光。可不知为何,这份“放下”,也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在预示着某种更深的、不可逆转的变迁。
      “陛下能这么想,是臣民之福,也是陛下自己的福气。”她按下心头那丝异样,柔声道,“只是,陛下也别太……松懈了。终究,您是天子,是这江山的主心骨。”
      “朕知道。”昭武帝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和而坚定,“该朕担的,朕不会卸。只是,该放的,也要学会放。譬如佑儿……”
      提到太子佑,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柔和的光芒。
      “佑儿这几日,功课如何?可还用心?”昭武帝问。
      “用心着呢。”元皇后笑道,“方先生前日还夸他,说一篇《谏太宗十思疏》,讲得头头是道,虽见解尚稚嫩,但那份明理、仁厚的根子,是看得出来的。沈炼前几日在东宫讲监察事例,他也听得极认真,还问了好些问题。就是……到底还是个孩子,有时贪玩,坐不住。前日带着小太监们在东宫后院挖蚯蚓,说要学父皇当年在边关‘因地制宜’,养鸡鸭改善伙食,弄得一身泥,被乳母好一顿说。”
      昭武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了亭边歇息的一对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这孩子……像朕,也不全像朕。”他笑着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慈爱,“像朕的,是这份肯动脑子、不墨守成规的劲儿。不像朕的……是这份天生的仁厚与澄澈。朕像他这么大时,可没他这么……明白事理,更没他这么好的福气,有这么多贤师教导,有父母在身边看着。”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自己那并不算愉快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陛下……”元皇后轻轻唤了一声。
      昭武帝回过神,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无妨。都过去了。佑儿比朕强,是好事。这江山交到他手里,朕……更放心些。”
      他端起已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亭边,凭栏而立。春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望着对岸那绚烂如云霞的海棠,望着更远处,宫墙之外,那隐约可见的、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与袅袅升起的炊烟,望着那无垠的、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常服照得一片明亮。他的身影,在湖光山色与漫天春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巨大满足与深重疲惫的平静,笼罩着他。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作为帝王,或许已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北伐定边,宫闱靖乱,新政图治,南巡肃贪,册立贤储……该打的仗打过了,该平的乱平过了,该除的蠹虫除过了,该立的规矩立过了,该选的继承人也选好了。这艘曾经千疮百孔、险些倾覆的帝国巨轮,已被他强行扳回了航道,虽然依旧行驶在未知的海域,但至少,龙骨已固,风帆已张,有了明确的方向,也有了可靠的、年轻的舵手。
      他肩上的重担,似乎可以,也应该,卸下一些了。
      至于那更加辉煌、更加遥远的未来,那“海晏河清,天下大同”的极致盛世……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花香、水汽与阳光味道的、无比清新的空气,然后,缓缓地、满足地,吐了出来。
      那就交给时间吧。
      交给佑儿。
      交给这生生不息、坚韧不屈的帝国与人民。
      交给这……无情的、却也孕育着无限希望的——
      春光。
      “元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决断,“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和些,咱们……去江南吧。”
      元皇后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陛下……您是说真的?”
      “君无戏言。”昭武帝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笑意与承诺,“就咱们俩,轻车简从。去看看你说的秦淮画舫,尝尝地道的西湖醋鱼,走走乌镇的石桥……不当皇帝皇后,就当一对最寻常的、出门游玩的老夫老妻。如何?”
      泪水瞬间涌上元皇后的眼眶,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好!臣妾……都听陛下的!”
      昭武帝走回她身边,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花,然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立在湖心亭的春风与阳光里,立在漫天如云似霞的海棠花影中,立在这片被他们共同守护、也即将携手远游的、宁静而美好的春光里。
      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似乎换了一首更加欢快的曲子,随风飘来。
      更远处,东宫的方向,似乎传来了孩童清脆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湖面上的鸳鸯,成双成对,悠然戏水。
      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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