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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四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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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晨曦未露。笼罩京城数日的阴雨终于收歇,天色是那种被反复洗涤过的、清冽的灰白,东方的天际,云层背后,隐隐透出一抹病态的、惨淡的金红。空气冷得刺骨,昨夜积下的雨水在街面低洼处凝成薄冰,宫墙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带着湿漉漉的寒意,沉默地切割着空旷的广场。
今日,是昭武帝——庙号世宗——的梓宫,移出皇宫,暂安于景山寿皇殿的日子。依制,新帝、太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皆需随行护送,行“启奠”大礼。这本是国丧仪典中庄严而沉痛的一环,但在北境烽火、朝局动荡的阴影下,这场“移灵”,无形中承载了远超其礼仪本身的、沉重的政治寓意与难以预测的风险。
午门前,早已肃立如林。新帝佑,年仅七岁,穿着一身特制的、略显宽大的明黄素服,头戴白缨翼善冠,小脸紧绷,努力挺直着瘦小的身板,站在最前方。他的身边,是同样一身缟素、未施粉黛、只以一根素银簪绾发、神色沉静得近乎冰冷的元太后。在他们身后,是以方敬、吴老将军为首的文武重臣,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的宗室、勋贵、以及有资格随行的中高级官员。所有人都穿着素服,垂首肃立,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灰与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恸。
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担任今日仪仗与护卫的,不仅是礼部的卤簿,更有杨锐亲自调派的、盔明甲亮、刀剑出鞘的京营最精锐兵马,以及沈炼麾下“巡检司”中挑选出的、目光锐利、气息沉凝的便装好手。他们如同一道道铜墙铁壁,将帝后与群臣隔开,也将任何可能的危险,阻挡在无形的警戒线之外。
沉重的、雕刻着九龙九凤的梓宫,被一百二十八名精心挑选的、同样身着素服的“奉移”校尉,用巨大的龙杠,缓缓抬起。礼乐奏起,是那种缓慢、低沉、仿佛能压碎人心的哀乐。梓宫开始移动,沿着铺着白毡的御道,缓缓向午门外行去。
新帝佑在礼官的引导下,率先转身,面向梓宫离去的方向,跪下,叩首。元太后紧随其后,动作沉稳,一丝不苟。群臣如风吹麦浪般,齐齐跪倒,山呼“先帝”的哭喊声,瞬间爆发出来,震天动地,与哀乐混杂,更添悲怆。
元太后在俯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迅疾而隐蔽地,扫过跪伏在身后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她在寻找,在辨认。方敬沉稳的背影,吴老将军微微颤抖的肩头,几位内阁重臣低垂的脑袋,宗室勋贵中几张或悲戚、或麻木、或隐隐透着不安与窥探的脸……还有,更远处,那些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一个穿着礼部四品官服、跪在队伍中段、身形微胖、正以袖掩面、似乎哭得格外“伤心”的中年官员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礼部郎中,赵有德。沈炼密报上,那个涉嫌“暗通款曲”的名单中,排名第三的人物。
据沈炼密报,此人表面谨慎,实则贪婪,主管藩属朝贡事务多年,油水丰厚。经“巡检司”连夜密查,发现其与数名常年往返于京城与北境、身份可疑的“行商”过从甚密,且在先帝病重期间,其府中曾有几名“关外亲戚”到访,行迹鬼祟。更关键的是,在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了几张用特殊药水书写、需火烤方显字的信笺残片,内容虽破碎,但提到了“北边贵人”、“货物(暗指情报?)已收”、“静候佳音”等字样!
虽然尚未拿到他与北虏直接勾结的、如山铁证,但在沈炼看来,此人嫌疑已极重。元太后昨夜与沈炼密议时,沈炼曾建议,趁移灵大典、人员混杂、其心神或有松懈之际,秘密控制,突击审讯,或可有意外收获。
但元太后否决了。她只对沈炼说了一句:“移灵大典,关乎国体与新君威严。一切,等大典结束。” 但她的目光,已如冰冷的刀锋,将“赵有德”这个名字,刻入了心底。
此刻,看着赵有德那“伤心欲绝”的表演,元太后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与杀意。但她脸上,依旧只有沉静的哀恸。
梓宫在哀乐与哭声中,缓缓移出了午门,登上了特制的、巨大的灵车。灵车由六十四匹毫无杂色的白马牵引,缓缓启动,向着景山方向驶去。新帝、太后、及随行队伍,开始徒步跟随。
队伍迤逦而行,穿过了寂静无声、早已被净街的京城主要街道。街道两旁,跪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人人缟素,哭声震天。纸钱如同灰色的雪片,漫天飞舞,落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沉默行进的队伍身上,更添凄凉。
元太后挽着新帝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她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手掌,在她掌心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带着恐惧与依赖的目光。她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低声,却清晰地说道:“佑儿,看着前方。你是皇帝,要稳。”
佑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手心的力量与话语中的坚定,小脸绷得更紧,努力迈着步子,目光望向那渐行渐远的、巨大的灵车,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却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队伍行进得很慢。哀乐声声,催人肝肠。元太后的心,却如同冻结的湖面,冰冷而坚硬。她的思绪,早已飞越了这送葬的队伍,飞到了北境烽火连天的边关,飞到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争斗,飞到了沈炼此刻可能正在进行的、无声的抓捕与审讯……
她知道,这场“移灵”,不仅仅是在送别她的丈夫,大齐的世宗皇帝。更是在向天下昭告,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与一个新时代——一个由她这个太后垂帘、幼帝临朝、内忧外患空前严峻的“后昭武时代”——的艰难开启。
而新时代的第一道考验,或许就藏在这送葬的队伍里,藏在那张看似悲戚的面孔之下。
就在队伍行至地安门附近,即将转入通往景山的大道时——
异变陡生!
前方灵车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与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有刺客!护驾!保护灵车!”
杨锐嘶哑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哀乐与哭声!
只见从道旁几处早已被清空、但显然仍有漏网的民房屋顶、巷口阴影中,猛地窜出十数道黑色身影!这些人身手矫健至极,行动如鬼似魅,目标明确——并非冲击帝后鸾驾(那里防卫最严),而是直扑队伍中段,几名官员所在的位置!更准确地说,是扑向了那个正在“悲痛”哭泣的——礼部郎中赵有德!
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刺杀,而是灭口!
“拦住他们!”沈炼冰冷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他本人虽在帝后鸾驾附近护卫,但早已布置在沿途的“巡检司”好手与京营精锐,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上,刀光剑影,瞬间与那群黑衣刺客战作一团!
场面瞬间大乱!送葬的队伍被冲散,官员们惊恐四散,哭喊声、惊叫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百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
新帝佑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元太后却异常镇定,她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的流矢,目光如电,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同时厉声对身旁的侍卫道:“护住皇上!原地结阵,不许乱!”
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刻将帝后团团围住,刀剑向外,结成圆阵。
混乱中,元太后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被刺客突袭、此刻正连滚带爬、试图躲入人群的赵有德!只见两名黑衣刺客,如同附骨之疽,不顾“巡检司”高手的拦截,拼着受伤,直取赵有德!眼看刀锋就要及体——
“嗖!嗖!”
两支劲弩从斜刺里射来,精准地贯穿了那两名刺客的后心!刺客身形一滞,扑倒在地。是沈炼提前布置的弩手!
几乎同时,数名“巡检司”好手猛扑而上,将吓瘫在地、屎尿齐流的赵有德,牢牢按住,迅速拖离了战团,塞进了一辆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疾驰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刺客暴起,到赵有德被带走,不过短短十数息。剩余的刺客见目标消失,且陷入重围,发出一声凄厉的唿哨,竟不再纠缠,纷纷掷出烟雾弹丸,借着弥漫的烟雾,向不同方向急遁!
“追!格杀勿论!”沈炼厉喝,亲自带着一队人马,追向一个方向。
杨锐则指挥兵马,迅速控制现场,清点伤亡,安抚惊魂未定的官员与百姓。
骚乱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以及满地狼藉、惊魂未定的人群,无不昭示着,这场本该庄严肃穆的“移灵”大典,已演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朝廷官员的当街刺杀与灭口的惊天血案!
元太后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她轻轻拍了拍怀中仍在瑟瑟发抖的儿子,低声道:“佑儿不怕,坏人被打跑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扫过那些面带惊恐、窃窃私语的官员,最后,落在了匆匆赶回、身上犹带血迹的沈炼脸上。
沈炼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太后,皇上受惊了。刺客七人毙命,余者遁去,正在追捕。赵有德已秘密押至‘巡检司’诏狱。我方……伤亡十一人。”
元太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松开佑儿,示意乳母上前照看,然后,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那辆停驻的、象征着先帝的灵车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灵车冰冷的、雕刻着龙纹的木板,仿佛在感受着丈夫最后的存在。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着所有惊魂未定、望着她的官员、侍卫、乃至远处不敢靠近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广场:
“先帝英灵未远,**便有魑魅魍魉,敢在光天化日、国丧大典之上,行此刺官灭口、惊扰圣驾的悖逆之事!”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眼中的寒光便凌厉一分:
“此等行径,是对先帝的大不敬!是对朝廷的公然挑衅!是对天下臣民的莫大羞辱!”
“本宫,以大齐太后、皇上生母之名立誓——”
她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北方,那是北境烽火的方向,也仿佛是冥冥中先帝英灵所在的方向:
“无论此事背后,是北虏奸细,是海疆余孽,还是朝中藏匿的蛀虫国贼……”
“本宫,穷搜天下,也必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以正朝纲国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凛然的杀意与滔天的愤怒,也带着一种母狮护崽般的、不容侵犯的决绝!
所有听到的人,无不心头剧震,寒意刺骨!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灵车前、一身缟素、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太后,绝不是一个可以欺之以方的弱质女流!她的手腕,她的决心,她的狠辣,恐怕……比之先帝,犹有过之!
“臣等,谨遵太后懿旨!必协力同心,肃清奸佞,以安社稷!”方敬率先跪倒,高声应和。
“臣等,谨遵太后懿旨!”吴老将军、杨锐,以及所有反应过来的官员、将士,齐齐跪倒,山呼海啸。
元太后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跪伏的众人,然后,转身,重新挽起儿子的手。
“起驾。继续送先帝,上路。”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