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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本宫,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看这场好戏。 新帝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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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佑,那个穿着宽大孝服、努力模仿着父皇模样、却依旧会躲在乳母怀中偷偷哭泣的七岁孩童,是这悲痛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象征。
而另一股,则是无声、酷烈、以最高效也最隐秘的方式,席卷整个帝国中枢的清洗风暴。这场风暴,以“移灵”大典上的刺杀与灭口未遂事件为导火索,在元太后那番公开的、杀气腾腾的誓言之后,于无声处,轰然爆发。
风暴的中心,是那座位于皇城西北角、隶属“巡检司”、阴森可怖、连飞鸟都不愿掠过的诏狱深处。自礼部郎中赵有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入此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夜。
诏狱最深处,一间特制的、墙壁敷有软毡、绝无半点回声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汗味、尿骚味,以及一种焦灼皮肉的、令人作呕的怪味。几盏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也映出墙壁上斑驳的、新旧叠加的暗红色污渍。
赵有德被剥去了官服,只着一身肮脏的单衣,瘫坐在一张特制的、带有铁箍的椅子上。他脸上早已没有了“移灵”时的“悲戚”,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濒临崩溃的绝望。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泡,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在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沈炼,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劲装,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幽深得如同两口寒潭,不起丝毫波澜。他旁边,是一个身形瘦削、脸色蜡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的中年男子,这是“巡检司”中专司审讯的“鬼手”陈三,据说精通人体极限与精神摧残之术,能让最硬的骨头开口。
过去七十二个时辰,赵有德经历了地狱般的轮回。□□上的痛苦自不必说,更可怕的是那种精神上永无止境的、对未知惩罚的恐惧,对时间流逝的错乱感,以及对自身秘密即将被彻底揭穿的、深入骨髓的绝望。沈炼和“鬼手”陈三,如同最高明的猎人,并不急于一次榨干所有信息,而是像剥洋葱般,一层层,将他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连同他的人格与尊严,彻底撕碎、剥离。
起初,赵有德还试图顽抗,赌咒发誓自己是清白的,是被人陷害。但当沈炼面无表情地,将他与那些“关外行商”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甚至部分谈话内容(由“巡检司”安插的眼线提供)一一抛出;当“鬼手”陈三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描述出他藏在书房暗格中、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残片上的关键词句时,赵有德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接着,是更精准的打击。沈炼提到了他在东南某处秘密购置的田产、在晋地票号的化名存款、以及他那个在老家“暴病而亡”、实则被他灭口的、知晓其部分秘密的小妾……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额,分毫不差。赵有德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位“暗夜之王”面前,早已如同赤身裸体,毫无秘密可言。顽抗,除了增加无谓的痛苦,毫无意义。
崩溃,发生在沈炼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名字——“永宁伯府,三公子”。
赵有德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咒语。他疯狂地摇头,嘶声道:“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永宁伯府没有关系!”
“哦?没有关系?”沈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那为何,你去年通过‘泰昌号’票号,秘密转入永宁伯府三公子名下‘聚宝盆’商号的三万两银子,会出现在‘巡检司’的账册上?又为何,你在先帝病重那几日,频繁出入永宁伯府后门偏院,与那位三公子‘品茶论画’?”
赵有德如遭雷击,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无情地扯下了。
“我说……我说……我全说……”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是永宁伯府三公子……是他找上的我!他说……他说北边有位‘大贵人’,对朝廷的藩属朝贡、边境互市的‘规矩’很感兴趣,愿意出大价钱,买些……买些‘内幕消息’……我一开始不敢,可他拿住了我早年贪墨贡品、倒卖关文的把柄……我……我不得已啊!”
“大贵人?北边的?”沈炼追问,眼中寒光一闪。
“是……是草原上新立的‘金帐汗王’的叔父,也是汗王麾下的智囊和财神!他们……他们不光要朝贡、互市的消息,更要朝廷对北境的防务布置、将领更替、粮草调动的情报!还有……先帝的病情,朝中的动向,新帝……和太后的情况……”赵有德如同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据他供述,永宁伯府三公子,是他在朝中的“上线”和“保护伞”,负责传递指令、交接银钱、并为他打点关节,确保其情报传递的隐秘与安全。而赵有德则利用职务之便,收集、筛选、加密情报,再通过永宁伯府三公子安排的秘密渠道(有时是伪装成商队,有时是利用某些“特殊”的驿卒),传递出关。作为回报,他不仅获得了巨额金银,更得到了“金帐汗王叔父”承诺的、未来在“新朝”(指胡虏若入主中原)中的高官厚禄。
“那‘移灵’大典上的刺客,也是你们安排的?目的是杀你灭口?”沈炼冷冷问道。
“是……是永宁伯府三公子派人传的话,说……说事情可能败露,让我‘小心’。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那种时候,直接动手!”赵有德眼中充满了怨毒与后怕,“他们……他们这是要过河拆桥,杀我灭口啊!”
沈炼不再多问,对“鬼手”陈三微微颔首。陈三会意,上前,将赵有德的口供,详细记录下来,并让其在上面按了血手印。
拿着这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沾着血指印的口供,沈炼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罪恶与血腥的石室。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换下身上那件带着诏狱阴冷气息的劲装,便径直出宫,再次秘密求见元太后。
奉先殿偏殿,如今已成了元太后临朝听政、处理机密政务的所在。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必要的书案、座椅、以及堆积如山的奏章舆图。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却掩不住那股日夜操劳的疲惫气息。
元太后同样未换下素服,正对着北境舆图,与方敬、兵部李尚书低声商议着什么。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中血丝更重,但目光中的沉静与锐利,却丝毫未减。
见沈炼入内,三人停下了交谈。
沈炼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卷口供高举过头:“太后,皇上,赵有德已招供。案情重大,牵涉永宁伯府,及北虏金帐汗王核心。”
元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永宁伯府!那可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勋贵!其祖上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爵位传承已近百年,在军中、朝中皆有深厚根基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其当代永宁伯,虽已年老不太理事,但其子弟门生故旧众多,势力不容小觑。而那位“三公子”,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交游广阔,挥金如土……
她接过口供,迅速扫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到了最后,已是面罩寒霜,握着口供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永宁伯府……好一个永宁伯府!”元太后的声音,如同从冰缝中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世受国恩,与国同休!先帝在时,何等优容!却不料,竟养出了这等数典忘祖、通敌卖国的畜生!”
方敬与李尚书在一旁看了口供抄本,也是骇然变色,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通敌卖国,已是十恶不赦!牵扯到永宁伯府这样的顶级勋贵,其影响之恶劣,后果之严重,简直难以估量!一旦处置不当,必将引发勋贵集团的全面反弹,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太后,”方敬强压心中惊涛,沉声道,“此事……牵涉太广,是否……需从长计议?永宁伯府树大根深,若无确凿铁证,恐难以服众,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反生变故。”
“铁证?”元太后冷笑一声,将口供拍在案上,“赵有德的供词,他与永宁伯府三公子的银钱往来记录,‘巡检司’查获的密信残片,还有……‘移灵’大典上那些明显是灭口的刺客!这难道还不是铁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沉沉的宫阙,背影挺直,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本宫知道,动了永宁伯府,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勋贵震恐,朝野非议,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她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但,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永宁伯府可以为了钱财权势,通敌卖国,泄露军机,谋害大臣!明日,就可能有张宁伯府、李宁伯府效仿!届时,这大齐的江山,还是赵氏的江山吗?这北境的烽火,还能扑灭吗?!”
她的目光,扫过沈炼、方敬、李尚书:“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本宫与皇上,是让本宫守住这社稷,不是让本宫看着它被这些蠹虫一点点蛀空、卖掉!”
“沈炼!”
“臣在!”
“本宫给你一夜时间。”元太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调集你‘巡检司’全部精锐,会同杨锐,挑选最可靠的京营兵马。**子时动手,包围永宁伯府,锁拿阖府上下,**尤其是那个三公子!许进不许出!给本宫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通敌的密信、账册、信物,给本宫找出来!”
“方敬!”
“老臣在!”
“你即刻拟旨,以‘涉嫌勾结外藩、扰乱朝贡’为名,暂停永宁伯一切爵禄, 着其在府静思己过,听候查问!旨意,在沈炼动手的同时,明发!记住,是‘涉嫌’,是‘查问’!”元太后眼中寒光闪烁,这是先稳住永宁伯本人,分化其与涉案子弟,也是给其他勋贵一个“依法办事、并非赶尽杀绝”的信号。
“李尚书!”
“臣在!”
“北境军情紧急,韩将军处需稳如泰山。你亲自去一趟兵部,坐镇值守。凡有与永宁伯府、或其关联将领、衙门有关的军情文书、调兵勘合,一律暂扣,严加审查!绝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一道道命令,再次如同冰雹砸下,精准,狠辣,环环相扣。既有雷霆万钧的突袭抓人,也有政治上的分化与安抚,更有对军国大事的未雨绸缪。
“臣等,领旨!”三人肃然应道,知道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也注定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勋贵集团、乃至震动天下朝野的惊天波澜。
沈炼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方敬与李尚书也匆匆告退,各自准备。
奉先殿偏殿内,又只剩下元太后一人。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沾着血指印的口供上。
永宁伯府……勋贵……通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桌面。
这一次的刀,要比对付东南豪商、地方官吏时,更快,更狠,也更需讲究策略。
因为要砍的,不仅是几个卖国贼的脑袋。
更是百年来盘踞在帝国肌体上、早已尾大不掉的勋贵特权与腐败毒瘤!
更是要借此,杀鸡儆猴,震慑朝野,为新帝的江山,扫清最大的内部隐患!
她知道,这将是她垂帘以来,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步棋。
赢了,则朝纲大振,内部隐患清除大半,可全力应对北境之敌。
输了……或许,就真的要山河变色,江山易主了。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远处,景山方向,为先帝守灵的长明灯火,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宫城,也注视着这位独自站在权力与风暴中心的女人。
元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传膳。”她对着空寂的大殿,平静地说道,“本宫,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看这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