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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大同……会守住吗?韩将军……会没事吗?” 五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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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往年的今日,京城该是艾蒲盈门,粽叶飘香,龙舟竞渡,人声鼎沸。可今年,国丧期间,禁绝一切宴乐庆祝。家家户户门前的菖蒲艾叶,也显得有气无力,在依旧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市面更加冷清,连粽子的叫卖声都稀稀落落。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残留的香烛纸灰气息,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沉寂。
但这沉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从帝国的北方边境,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向京城,也压向奉先殿偏殿那盏日夜不熄的孤灯。
大同,这座北境雄关,自四月中旬胡虏叩关以来,已鏖战近一月。韩当不愧为当世名将,依仗坚城,指挥若定,将胡虏一波猛似一波的进攻,死死挡在城外。城墙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壳。战报如同雪片,不分昼夜,飞递入京。每一份,都沾着边关的硝烟与血腥,也记录着守城将士的惨烈牺牲与不屈意志。
“五月初三,胡虏以云车、冲车、掘地道三面猛攻,我守军以火油、滚木、擂石击之,毙敌逾千,然我军亦伤亡三百余,西门瓮城出现裂痕,正在抢修……”
“五月初四,胡虏遣使射书入城,言若开城投降,可保满城军民性命,韩将军斩其来使,悬首城头,三军振奋……”
“五月初五凌晨,胡虏集中其所有‘轰天雷’(一种简陋的火药抛射器)及缴获、仿制的部分火器,猛轰东门及南门,城墙多处受损,守军死伤惨重……韩将军亲临东门督战,中箭负伤,仍不退……”
每一份战报,都让元太后的心揪紧一分。她知道,韩当在苦苦支撑,在用人命和意志,换取时间——等待朝廷的援军,等待胡虏的疲敝,也等待……那个或许存在的、一击制胜的战机。但援军尚在途中,而胡虏的攻势,却一日猛过一日。韩当的负伤,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奉先殿偏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元太后、方敬、吴老将军、兵部李尚书、户部王尚书,以及新被紧急召入的、宣大总督(驻地宣府,负责宣府、大同防务,位在韩当之上,但近年多病,实际防务已由韩当主持)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使者,肃然而立。
舆图上,代表大同的红点,被数道粗重的黑色箭头紧紧包围,仿佛随时会被吞噬。而代表朝廷援军的蓝色箭头,从宣府、蓟镇、乃至京营方向延伸出来,却进展缓慢,刚刚抵达预定位置,尚未与胡虏主力接战。
宣大总督的奏报,内容更是令人心惊。总督在奏报中承认,胡虏此次南犯,准备之充分、攻势之猛烈、意志之坚决,远超以往。其军中有“西夷”(指蒙古或西域工匠)相助,火器虽不及朝廷精良,但数量不少,对城墙和守军士气构成巨大威胁。更棘手的是,胡虏似乎改变了以往抢掠即走的习性,摆出了长期围困、志在必得的架势。大同城内,粮草尚可支撑两月,但箭矢、火器、尤其是守城用的火油、擂石、乃至修补城墙的材料,已极度匮乏。韩当负伤,虽无性命之忧,但对军心士气是沉重打击。总督在奏报最后,几乎是泣血恳请:“大同危若累卵, 若再无强力援军与充足物资 抵达,破城恐在旬日之间!大同若失,则宣府、蓟镇门户洞开,北境防线将全线动摇!伏乞朝廷,速做决断!”
旬日之间!破城在即!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吴老将军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方敬面色惨白,李尚书、王尚书额角冷汗涔涔。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珠帘之后,那个依旧挺直脊背、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中布满血丝的女人身上。
元太后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个被重重围困的“大同”,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看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冰冷的御案边缘,那单调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如同催命的鼓点。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一下下、仿佛敲在灵魂上的叩击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粘稠的沥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元太后终于停止了叩击。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看舆图,而是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那目光,疲惫,沉重,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吴老将军。”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
“老臣在!”吴老将军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京营抽调的两万精锐,现在何处?”
“回太后,前锋五千,已抵怀来;中军一万,刚过居庸关;后军五千,尚在昌平。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耽搁!”
“太慢了。”元太后摇了摇头,目光如电,“传本宫懿旨,擢升京营副将杨锐,为讨虏前将军,总督京营援军事。令其抛下一切辎重,只带三日干粮与必备军械, 率前锋五千, 再选军中所有善骑射、敢死之士, 凑足八千轻骑,换马不换人, 务必在两日之内, 驰抵大同外围!”
“太后!”吴老将军惊呼,“此去大同,尚有四百里险峻山路!轻骑突进,无辎重后援,若遇胡虏拦截,或大同已破……”
“顾不了那么多了!”元太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韩当在死守,大同在流血!等大军集结,粮草齐备,大同城头,插的就不是大齐的龙旗了!杨锐的八千轻骑,不是去解围,是去搅局!是去告诉韩当,告诉大同的军民,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援军,来了!”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如冰:“告诉杨锐,他的任务,不是与胡虏决战,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冲破胡虏封锁,将一批最紧要的守城物资(火药、箭矢、伤药),送进大同城!同时,袭扰胡虏后路,焚烧其粮草,让其不得安宁!哪怕……这八千人,全部打光,也要为大同,再争取十天时间!”
“十天……”吴老将军虎目含泪,他知道,这八千里轻骑,此去几乎是九死一生。但,这或许是挽救大同危局的,唯一希望。
“老臣……代杨锐,代八千将士,领旨!”吴老将军重重叩首。
“李尚书,王尚书。”元太后看向兵部、户部。
“臣在!”
“倾尽兵部、工部、乃至内帑所有库存,火速筹集火药三万斤,箭矢五十万支,金疮药等各类伤药无算,由‘巡检司’与京营共同押运, 走最近、最险的小路,紧随杨锐轻骑之后, 务必在五日内, 送至大同附近,听候韩当、杨锐调拨!若有延误,尔等与押运官,皆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李贽、王俭咬牙应下,知道这是拼上国本、乃至身家性命的豪赌。
“方先生。”元太后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敬身上。
“老臣在。”
“即刻以皇上名义,明发《告天下臣民书》。”元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悲壮而煽动人心的力量,“言北境胡虏猖獗,大同危殆, 然我将士用命,血战不退。朝廷已遣精兵劲旅驰援, 然国难当头, 需天下臣民, 同心戮力,共赴国难!凡有捐输钱粮、物资助军者, 无论军民商贾,朝廷必厚赏旌表,载入史册!凡有散播谣言、动摇人心、通敌资敌者, 天下共击之!”
这是要发动举国之力,进行一场总体战的动员!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军事危机,更要凝聚民心,压制内部分裂的杂音!
“老臣,领旨!”方敬肃然道,知道这份诏书的分量。
“另外,”元太后补充道,语气森然,“沈炼那边,对永宁伯案及后续牵连的审讯,加快!凡有通敌实据者, 不必等待三司冗繁程序,可由‘巡检司’ 按战时特别条例,先行处置, 再行补报!本宫要的,是速度,是震慑!”
这是授予了沈炼在“肃清内奸”方面,先斩后奏的绝对权力!意味着清洗将进入最血腥、最高效的阶段!
“是!”
一道道命令,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急促,都要决绝,都要……不计代价。这已不是寻常的调兵遣将,而是压上国运的豪赌,是绝境中的嘶吼与反击。
所有人都明白,大同之战,已不仅仅是北境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是新旧政权交替后,面临的第一场生死存亡的国运之战!输了,则新帝威严扫地,太后权柄动摇,内忧外患将如洪水般彻底吞噬这个帝国。赢了,则新朝威望确立,内部隐患可借大胜之威进一步肃清,北境可获至少数年安宁。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殿内,再次只剩下元太后,和一直安静旁听、小脸紧绷的新帝佑。
元太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衫。方才那一连串的决断,看似果决,实则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母后……”佑儿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替母亲擦拭额角的冷汗,眼中满是担忧与害怕,“大同……会守住吗?韩将军……会没事吗?”
元太后睁开眼,看着儿子稚嫩却写满忧惧的脸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她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低声道:
“佑儿,记住母后今天的话。”
“这江山,是父皇留给你的。但守不守得住,要靠你自己,也要靠……像韩将军、杨将军那样的忠臣良将,靠千千万万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将士和百姓。”
“母后今天做的这些,或许很冒险,或许会死很多人。但母后没有选择。因为如果我们不拼命,胡虏的铁蹄就会踏破我们的家园,杀死我们的子民,夺走你的皇位,毁掉父皇和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
“你是皇帝,佑儿。皇帝可以仁慈,但绝不能软弱。皇帝可以流泪,但绝不能在敌人面前低头。今天,母后替你做了决定。以后,你要学会自己去做决定,哪怕……那决定再难,再痛。”
佑儿似懂非懂,但母亲话语中的沉重与决绝,他感受到了。他用力点头,小脸上努力做出坚毅的表情:“儿臣记住了!儿臣不怕!儿臣要和母后一起,守住父皇的江山!”
泪水,终于冲破了元太后强筑的堤防,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儿子搂得更紧,更紧。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