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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本帅要……亲、自、出、击。 五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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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子夜。大同城外,烽火映天。
持续了月余的攻城战,将这座北境雄关折磨得面目全非。城墙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砖石,到处都是焦黑的灼痕、暗红的血渍、以及碎裂的兵刃与残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焦臭与尸体腐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时值初夏,本该是草木葳蕤的季节,但大同方圆十里之内,除了被战火焚尽的枯木,不见一丝绿意。月光是惨淡的银白,冷冷地照在这片修罗场上,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城头上,大齐的龙旗依旧在夜风中倔强地飘扬,但旗面已残破如缕,如同守城将士们疲惫至极、却仍不肯熄灭的斗志。守军的人数,肉眼可见地稀少了。每一处垛口后,都蜷缩着衣甲残破、满脸血污、眼神却依旧凶狠的士兵。他们抱着刀枪,或互相倚靠着假寐,或麻木地望着城外胡虏大营连绵的火光。伤兵的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修补城墙缺口时,砖石碰撞的沉闷声响,构成了深夜城头唯一的背景音。
韩当的帅府,如今已迁至城墙内侧一处半塌的箭楼之下。此处位置稍偏,相对隐蔽,但依然能清晰听到城外的战鼓与呐喊。箭楼内,烛火昏暗,药味浓烈。韩当半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渍渗出,脸色是失血过多后的蜡黄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骇人,如同两颗烧红的炭,死死盯着桌上那幅简陋的大同防务图。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肩上的箭伤不算致命,但失血与持续的劳累、巨大的精神压力,让这位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力不从心的迹象。胡虏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尤其是最近几日,似乎得到了某种增援(韩当怀疑是胡虏从其他部落调来的生力军,或得到了新的火器补给),攻城的手段更加多样,也更加不计代价。守城的箭矢、火油、擂石,早已告罄,如今守城,全靠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和临时搜集的砖石木料。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城中可战之兵,已不足八千,且大半带伤。而城外,胡虏的兵力,依旧保持在五万以上,士气虽因久攻不下而略有低落,但远远谈不上崩溃。
更让韩当忧心如焚的,是城中渐渐开始浮动的人心。持续的围困,巨大的伤亡,日益匮乏的物资,以及朝廷援军迟迟未至的确切消息(只有零星传闻),让一些原本坚定的军民,也开始产生了动摇。昨夜,南城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营啸,虽被及时弹压下去,但不安的种子已经播下。韩当知道,大同的防线,不仅在于城墙,更在于人心。若人心垮了,城墙再坚,也守不住。
“大帅,”一名亲兵端着半碗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进来,低声道,“您多少用点吧。您肩上还有伤……”
韩当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代表大同的那个红点周围,划着圈。
“援军……杨锐的轻骑,到哪里了?”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回大帅,一个时辰前,南门斥候冒死回报,说在西南方向五十里外的‘黑风峪’,隐约看到有零星火光移动,疑似我军衣甲,但无法确认是否为杨将军所部,亦无法判断规模。胡虏游骑封锁甚严,消息传递极为困难。”亲兵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五十里……黑风峪……韩当的心沉了沉。就算那真是杨锐的轻骑,要突破胡虏的重重封锁,抵达大同城下,又将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何况,八千轻骑,即便能冲进来,对于整个战局而言,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杯水车薪罢了。
但,这毕竟是希望。是朝廷没有忘记大同,没有忘记他韩当和这数万军民的,唯一的证明。
“朝廷……朝廷的补给呢?”韩当又问,声音更加干涩。
亲兵低下头,不敢看他:“尚无……确切消息。派出去接应、求援的信使,已有十七拨……只回来了三个,都说沿途胡虏游骑密布,关卡重重,难以通行。最近的补给车队,听说在百里外的‘虎头崖’遭遇胡虏伏击,全军……覆没。”
韩当闭上了眼睛。一股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补给断绝,援军渺茫,人心浮动,城池残破,敌军势大……这仗,还能打下去吗?还能……守多久?
一日?三日?还是……就在今夜?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浑身浴血、盔歪甲斜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恐惧而变了调,“大帅!东门!东门急报!胡虏……胡虏在填平护城河!集结了大量云梯、冲车!看架势,是要…… 是要发动总攻了!”
韩当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破釜沉舟般的凶光取代!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但他浑然不顾。
“再探!西门、南门、北门,有何异动?”
“回大帅,西门、北门,胡虏亦在调动,但规模不及东门!南门……相对平静!”
主攻东门,佯攻西门、北门,南门围而不打,留出缺口,动摇守军意志,并可能预设伏兵……很经典的打法。胡虏,终于要亮出最后的獠牙了!
韩当挣扎着站起,亲兵连忙上前搀扶。他一把推开亲兵,踉跄着走到箭楼瞭望口,向外望去。
东门外,火光骤然亮如白昼!无数火把将夜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胡虏的号角声,如同草原狼群的嗥叫,凄厉而连绵地响起,压过了风声,也压过了城头守军紧张的呼吸。影影绰绰中,可以看到黑压压的胡虏步兵,推着简陋却坚固的盾车,扛着沙袋,疯狂地向护城河冲去!更远处,是数十架高大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云梯和冲车,正在缓缓向前移动!而在这些攻城器械的后方,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的胡虏骑兵,他们并未下马,只是静静地列阵,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只等城墙一破,便冲入城中,烧杀抢掠!
总攻!果然是总攻!而且,是倾尽全力的、不留后手的总攻!
“传我将令!”韩当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响彻箭楼内外,“全军!上城! 东门,由本帅亲自坐镇!西门,王副将!北门,李参将!南门,赵守备!告诉弟兄们, 朝廷的援军就在路上!补给就在路上!但今夜, 守不住,你我皆成胡虏刀下之鬼,家中父母妻儿,亦将沦为猪狗!守住, 便有生路!守住, 便是功臣!守——”
最后一个“住”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震屋瓦,带着一种与城偕亡的惨烈与决绝!
“守——住——!”
“守——住——!”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城头各处,响起了守军们嘶哑的、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疯狂战意的回应!绝境,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最后的凶性!疲惫的士兵抓起武器,伤兵挣扎着站起,连城中被临时征发的青壮民夫,也拿着简陋的农具、砖石,涌上了城墙!
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帅!大帅!南门!南门有变!” 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上箭楼,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骇交织的复杂表情,“南门外!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好像……好像是我军的骑兵在冲击胡虏后营!打的……打的是‘杨’字旗和……和‘讨虏’旗号!”
杨?!讨虏前将军杨锐?!
韩当浑身剧震,猛地扭头望向南门方向!果然,原本相对平静的南门外,此刻已是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激烈的厮杀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以及胡虏惊慌的号角与喊叫声,隐约传来,虽然隔着城墙,听不真切,但那动静,绝非小股部队袭扰!
是杨锐!真的是杨锐的轻骑!他们竟然……真的突破了重重封锁,杀到了大同城下!而且,选择的时机,正是胡虏集结兵力、准备发动总攻、后防空虚的最关键一刻!
“天不亡我大同!天不亡我大齐!”韩当猛地一拳砸在箭楼墙壁上,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神采,方才的疲惫与绝望一扫而空,“传令!南门守军,集结所有能动弹的人,准备接应!东、西、北三门,给老子死死顶住!绝不能让胡虏回援后营!杨将军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创造战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上城下,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将士,厉声吼道:
“弟兄们!援军已到!朝廷没有忘记我们!胡虏的后路被抄了!杀出去!接应杨将军!里应外合!破敌!就在今夜!”
“杀——!”
“杀——!”
“杀——!”
绝境逢生的狂喜,与背水一战的决绝,瞬间点燃了所有守军的斗志!吼声震天动地,压过了胡虏的号角,也压过了城外的喊杀!
韩当不再犹豫,一把抓过亲兵递上的长刀,不顾肩伤,大步冲出箭楼,在亲兵的簇拥下,直奔杀声最烈的东门!他知道,杨锐的突袭,是搅局,是制造混乱,是为大同争取喘息之机,也是为接下来的反击创造可能。但能否将这种可能转化为胜利,关键还在于城内的守军,能否顶住胡虏因后路被袭而可能发起的、更加疯狂的反扑,并抓住时机,果断出击!
东门,胡虏的攻城部队,显然也察觉到了后方的混乱。攻势为之一滞,不少胡虏士兵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这短暂的混乱,被城头守军敏锐地捕捉到,箭雨、滚木、擂石(虽然所剩无几)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冲到护城河边的胡虏步兵砸得人仰马翻!
“放箭!放箭!压住他们!”韩当冲到垛口,嘶声大吼。他亲自挽弓,一箭射倒了一名正在指挥填河的胡虏百夫长。
城下的胡虏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尖锐的号角声变得更加急促,原本准备用于攻城的预备队,开始调转方向,试图扑向后营的混乱。而攻城的部队,则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发起更加不顾生死的冲锋!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胡虏的悍卒,口衔弯刀,开始蚁附而上!
“上滚油!金汁!”韩当目眦欲裂。早已烧得滚烫的、混合了粪便毒物的“金汁”,被守军冒着箭雨,奋力泼下!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中,攀爬的胡虏如同下饺子般跌落,浑身冒着恶臭的白烟。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也最混乱的白热化阶段。城上城下,每一寸土地都在厮杀,都在流血。胡虏凭借兵力优势,不断将生力军投入战场。而守军则凭借城墙地利与绝境求生的意志,死死抵住。
时间,在血与火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南门外的厮杀声,时高时低,但始终未曾停歇。杨锐的八千轻骑,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在胡虏大营中左冲右突,制造着巨大的混乱,也吸引、牵制了越来越多的胡虏兵力。
寅时初,天色最黑暗的时刻。
东门的攻防战,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数处城墙被打开缺口,胡虏的旗帜甚至一度插上了城头,又被守军拼死夺回。韩当肩上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但他依旧挥舞着长刀,在城头最危险处厮杀,如同一尊浴血的天神。守军的伤亡,已经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许多垛口后,只剩下寥寥数人,甚至空无一人。
然而,胡虏的攻势,也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疲态。持续的高强度攻城,巨大的伤亡,尤其是后营被袭带来的混乱与心理压力,开始影响到前线部队的士气。进攻的节奏,不再像最初那般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
“大帅!南门!南门守军来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到韩当身边,声音因激动而劈了叉,“杨将军的骑兵, 冲开了南门外围的胡虏封锁!打开了一条通道!缴获了大批胡虏的粮车!杨将军派人传话,请大帅速派兵出城接应, 将粮车抢运入城!并言, 胡虏后营已乱,其主营似有动摇迹象!”
粮车!通道!主营动摇!
一连串的好消息,如同强心剂,让濒临崩溃的韩当和守军精神大振!
“赵守备!”韩当厉声喝道。
“末将在!”南门守备赵桐(原本只是个守备,因将领伤亡惨重,被临时提拔)上前。
“给你五百敢死之士,不,一千!出南门,接应杨将军, 务必将粮车全部抢入城中!动作要快!”
“得令!”赵桐领命,点了城中最后一批相对完整的生力军,转身冲下城去。
“王副将,李参将!”韩当的目光,投向西方和北方,“东门,本帅亲自坐镇!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 待南门粮车入城,胡虏注意力被吸引之际,从西、北两门, 各出八百精骑,袭扰胡虏两翼, 不求破敌,但求制造更大混乱, 接应杨将军所部,并向其主营方向, 做试探性攻击!”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在极短的时间内下达。韩当的战术意图很明确:利用杨锐制造混乱、打开通道、缴获粮草的契机,变被动防守为有限度的主动出击!一方面,抢运粮草,缓解城中危机;另一方面,以攻代守,进一步动摇胡虏军心,甚至试探其主力虚实,为可能出现的反击,创造机会!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出击失利,不仅损失宝贵的生力军,更可能让胡虏抓住破绽,一举破城。但,坐守孤城,同样是死路一条。唯有冒险一搏,方有生机!
很快,南门方向,传来了更加激烈的喊杀声与马蹄声。那是赵桐率领的敢死队出城接应,与试图重新封堵通道的胡虏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杀。西、北两门,也悄然洞开,两队精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然后,在胡虏大营两翼,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与火光!
城头的守军,压力为之一轻。攻城的胡虏部队,显然被后方和两翼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进攻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不少部队开始自发地向后收缩,或向主营方向靠拢。
韩当站在东门城头,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他望着城外那片混乱的、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南门方向逐渐被抢运入城的、象征希望的粮车轮廓,望着西、北两门袭扰骑兵制造出的、越来越大的混乱区域……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炽热光芒。
机会!
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似乎……真的出现了!
“传令……”他舔了舔干裂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集结东门所有还能上马的骑兵, 不,步卒也行!给老子凑足……三千人!”
“大帅?”身旁的亲兵骇然。
“本帅要……”韩当望着胡虏主营方向,那在混乱中似乎也有些摇曳的火光,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亲、自、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