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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母后,出太阳了 五月十六, ...

  •   五月十六,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大同城下骤然爆发的、惊天动地的反攻怒吼,彻底撕碎、吞噬、并点燃!
      当韩当亲率三千(实际能凑出的,不过两千五百余)衣衫褴褛、血污满身、却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求生火焰的“决死队”,轰然撞开残破的东门,如同决堤的岩浆,涌向城外那片因杨锐突袭、粮道被截、两翼受扰而陷入空前混乱的胡虏大营时——整个战局的天平,发生了致命的、决定性的倾斜!
      这不是一次计划周详、谋定后动的反击。这是一次被逼到绝境后的、凭借战场嗅觉与悍勇发起的、赌博式的绝地冲锋!赌的是胡虏后营被袭、军心已乱、主帅失措!赌的是杨锐的八千轻骑仍在奋力搅局、牵制大量敌军!赌的是城头残兵与西、北两门袭扰部队,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直捣黄龙的时间!
      韩当一马当先,尽管肩伤崩裂,鲜血早已浸透战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中长刀化作匹练寒光,所过之处,胡虏人仰马翻。他身后的“决死队”,多是守城战中最悍勇、对胡虏恨意最深的老兵与基层军官,此刻将月余苦守的憋闷、袍泽惨死的仇恨、对家国存亡的焦虑,全部化作了疯狂的杀戮意志!他们不再讲究什么阵型、战术,只是跟着主帅的将旗,向着胡虏主营火光最亮、号角声最集中的方向,亡命地突进、劈砍、践踏!
      混乱,如同瘟疫,在胡虏大营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前一刻还在攻城或准备攻城的部队,被身后突然爆发的、来自“已濒临崩溃”的守军方向的逆袭,打得措手不及!许多胡虏士兵甚至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就在仓促迎战中被砍倒。而原本试图回援后营、或扑向两翼的部队,被这来自“正面”的、更凶猛的反冲击,拦腰截断,建制被打散,指挥陷入瘫痪。
      更要命的是,胡虏此次南侵的统帅,那位新任“金帐汗王”的叔父、智囊兼财神,显然并非真正的沙场宿将。他的长处在于阴谋诡计、纵横捭阖、为汗王筹集钱粮,而非临阵指挥、应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危机。当后营被袭、粮道被断的消息传来时,他已有些惊慌;当两翼出现敌军骑兵袭扰时,他下令分兵堵截;当前方“即将崩溃”的守军竟然悍然出城反击,并且势如破竹般向他的中军大帐杀来时——这位“智囊”彻底慌了神!是调兵堵截?是收缩防守?还是……暂避锋芒?
      就在他犹豫不决、命令前后矛盾的短短时间内,韩当的“决死队”,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凭借着不计伤亡的亡命突进,和对地形的熟悉(毕竟是在自家城下),竟然真的奇迹般地,连续突破数道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冲到了距离胡虏中军大帐不足一里的地方!甚至能隐约看到大帐前那面巨大的、代表“金帐汗王叔父”的狼头纛旗!
      “擒贼先擒王!目标,狼头大纛!杀——!” 韩当嘶声怒吼,声音因极度的亢奋与体力透支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一种魔性的穿透力!
      “杀——!”
      “决死队”爆发出最后的、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同受伤的狼群,向着那面象征着胡虏最高指挥中枢的旗帜,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为疯狂的冲锋!他们的数量在急剧减少,但气势却攀升到了顶点!许多士兵甚至扔掉了破损的盾牌,双手持刀,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在死前,能多砍倒一个敌人,能离那面狼头纛旗更近一步!
      胡虏中军的护卫,是汗王叔父最精锐的亲兵。他们装备精良,战力强悍。但在这种完全不要命、同归于尽式的打法面前,尤其是在主帅明显惊慌失措、指挥混乱的情况下,也难免出现了动摇与缝隙。
      就在这千钧一发、决定整个战役胜负的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苍凉、急促、却带着某种撤退意味的胡虏号角声,陡然从中军大帐后方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迅速向四周蔓延!
      撤军!是撤军的号角!
      那位汗王叔父,在韩当的“决死队”即将突入中军、自身性命受到最直接威胁的最后一刻,终于崩溃了!他选择了最“明智”、也最符合他“智囊”身份的决定——跑!
      撤军的号角,对于一支本就因突遭逆袭、后路被断、指挥混乱而士气低落的军队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引发雪崩的那一片雪花!
      “大汗有令!撤!快撤——!”
      “敌军援军大至!快跑啊——!”
      各种惊慌失措的呼喊,瞬间取代了厮杀的怒吼,在胡虏大营中炸开!原本还在勉力支撑、或试图组织反击的胡虏部队,听到撤军号角,又看到中军方向隐约的混乱与后退迹象,最后一丝战意也瞬间瓦解!兵败如山倒!无数胡虏士兵,丢弃了兵器、旗帜、甚至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来时的北方,没命地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胡虏败了!胡虏败了——!”
      “追!别让狗日的跑了——!”
      “为大帅报仇!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城头守军、西、北两门的袭扰骑兵、杨锐的轻骑、乃至刚刚冲出城接应粮草的赵桐所部,此刻全都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狂喜与复仇的火焰,瞬间淹没了他们!不需要任何命令,所有还能动弹的大齐将士,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向着溃逃的胡虏,发起了全面的、摧枯拉朽般的追击与掩杀!
      韩当勒住战马,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望着眼前如同潮水般溃退的胡虏,望着那面在混乱中仓皇倒下的狼头纛旗,望着天际那终于撕破黑暗、喷薄而出的、第一缕金色的晨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
      赢了……
      大同,守住了。
      胡虏,败退了。
      大齐, 暂时……安全了。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与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他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缓缓滑落。
      “大帅——!”
      “快!救大帅——!”
      亲兵们惊呼着扑上,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起。
      而战场上的追杀,仍在继续。胡虏丢盔弃甲,尸横遍野,一直溃退了三十余里,直到逃入北方的崇山峻岭,才勉强收住脚步。是役,胡虏伤亡超过三万,被俘数千,丢弃粮草辎重、军械马匹无算。而大齐方面,守城军民伤亡逾两万,杨锐八千轻骑,最后能站立者,不足三千。
      但,胜了。
      一场原本注定沦陷、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绝地守城战,在守将的坚韧、援军的悍勇、以及那一点点不可思议的运气加持下,最终,竟奇迹般地,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宣告结束!
      五日后,五月二十一,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递入京。
      当那份沾染着边关风霜与血腥气息、字里行间却洋溢着狂喜与激动的捷报,被一路高呼着“大捷!大同大捷!”的驿卒,送入紫禁城,呈到奉先殿偏殿御前时——
      整个京城,瞬间沸腾了!
      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悲恸、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嚎哭!人们冲上街头,相拥而泣,无论认识与否,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店铺重新开张,酒肆人满为患,鞭炮声(虽在国丧期间不合礼制,但此刻已无人顾及)此起彼伏,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奉先殿偏殿。
      元太后拿着那份捷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的心。
      韩当血战负伤,力保孤城不失。
      杨锐千里奔袭,搅乱敌后,缴获粮草,功不可没。
      城中军民,上下一心,死战不退。
      胡虏溃败三十里,伤亡惨重,北境暂安……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尽欣慰的、难以形容的笑容。
      赢了。
      佑儿的江山,守住了。
      先帝……您可以,稍稍安息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明亮而温暖,仿佛驱散了这数月来笼罩在宫中的、所有的阴冷与绝望。
      “传旨……”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生气。
      “晋镇北侯韩当,为镇国公, 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赏银万两, 绸缎千匹,于大同安心养伤,一应封赏, 待其伤愈回京,再行颁赐!”
      “晋讨虏前将军杨锐,为靖北侯, 加兵部尚书衔, 仍总督京营戎政, 赐御前金牌,赏银五千, 绸缎五百,令其妥善安置伤亡将士, 肃清北境残敌, 整饬边防**!”
      “大同、榆林等有功将士, 着兵部、户部,从优议叙封赏,阵亡者, 加倍抚恤,立祠祭祀!大同、宣府等受战火波及州县, 免赋税三年,由朝廷拨银, 妥善安置流民,重建家园!”
      “以皇上名义, 告祭太庙、奉先殿,焚表以告先帝!大赦天下(十恶及永宁伯案等通敌重犯除外)!”
      一道道封赏、抚恤、善后的旨意,迅速拟就,明发天下。这不仅仅是对功臣的褒奖,更是新朝确立威信、收拢民心、振奋士气的绝佳时机。
      “太后,”方敬在一旁,眼中也含着泪光,却是喜悦的泪,“此乃天佑大齐, 亦乃太后、皇上洪福齐天,将士用命所致!老臣……为太后、皇上贺!为大齐贺!”
      元太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北方,声音低沉而郑重:
      “非是天佑,乃是人佑。是韩当、杨锐,是千千万万边关将士,是城中誓死不降的军民,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守住了这江山。这份功绩,这份牺牲,朝廷,皇上,本宫,永远不能忘。”
      她顿了顿,又道:“传旨,命钦天监择吉日,本宫要亲自前往景山寿皇殿,告慰先帝。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先帝虽去, 然其遗志,其留下的忠臣良将, 仍在守护着这大齐的江山!昭武之年号,必将因这场大捷, 而更加光辉,流传后世!”
      “太后圣明!”
      当元太后在宫人簇拥下,步出奉先殿,第一次以相对轻松(虽然依旧身着素服)的心态,望向这片被阳光笼罩的宫城时,她看到,太子(新帝)佑,正被乳母牵着,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仰着小脸,望着天空。
      阳光洒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那双酷似先帝的眼睛里,此刻少了些恐惧与茫然,多了几分懵懂的明亮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种子破土般的、微弱的生气。
      佑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母后,”他小声说,指了指天空,“出太阳了。”
      元太后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将脸埋在他带着奶香与阳光气息的颈窝里。
      “是啊,佑儿,”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却带着无尽的爱怜与希望。
      “出太阳了。”
      “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母后……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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