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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奉先殿……安全了? 寅时末。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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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夜色最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北安门方向的喊杀声、火器轰鸣声,如同滚雷,一阵猛似一阵,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隐隐有火光映红了北边低垂的天际!那火光跳跃、升腾,夹杂着浓烟,显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城门岌岌可危!巨大的撞击声、木石崩裂的闷响,仿佛就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得人心胆俱裂。奉先殿偏殿的窗纸,被这声浪与远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殿内烛火也似乎在这无形的冲击下,不安地摇曳、明灭。
殿内,气氛已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满到极限、下一刻就要崩断的弓弦。
元太后依旧挺直脊背,站在御案之后,手中紧握着那柄出鞘的短剑。剑身冰寒,却似乎不及她眼中那簇燃烧到极致的、冰冷的火焰。她的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嘴唇紧抿,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只有胸膛因剧烈的情绪与远处传来的震动,而微微起伏。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殿门方向,那深邃的、仿佛要穿透一切障碍的目光,似乎已看到了那即将破门而入的刀光剑影,看到了那血流成河的末日景象。
春晓跪在她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这样就能将太后牢牢固定在这冰冷的地面上,不被那无形的风暴卷走。她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与悲伤,而不住地颤抖。
殿内伺候的其他宫人,早已被这骇人的声势吓得瘫软在地,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面无人色。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殿宇。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此刻唯一的念头。
慈云观破了,西华门守住了,可那又如何?逆党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在这北安门!数百悍匪,强弩火器,里应外合(若有内应打开城门,或制造混乱),杨锐被拖住,京营一时难以全力来援……这宫墙,这殿门,还能守多久?
太后病体支离,皇帝年幼,沈炼入宫后音讯全无,方敬去了皇帝寝宫……这奉先殿,如今只剩下她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一柄或许只能用于自戕的短剑。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元太后的脑海中,一片空茫。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坚持,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与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面前,似乎都变得如此苍白可笑。她仿佛又回到了宫变那夜,独自抱着幼小的佑儿,躲在冰冷的宫殿里,听着外面的厮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只是这一次,没有先帝,没有援军,只有她,和这柄冰冷的短剑。
“佑儿……” 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母后……对不住你……”
“母后答应过,要守好这江山,要看着你长大……”
“可母后……好像……做不到了……”
就在这时——
殿外,通往奉先殿的宫道长廊尽头,那片被远处火光与殿内透出的微光照亮的、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密集、却异常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迅捷,如同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绝非溃逃的宫人,也非散乱的逆党,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在冲锋!
来了!逆党杀进来了!他们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北安门,杀到了奉先殿附近!
殿内所有人,包括元太后,心脏都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春晓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将太后的腿抱得更紧。
元太后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剑锋,然后,缓缓地,将它抬起,横在了自己颈前。
目光,重新投向殿门,平静,决绝,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冰冷的尊严。
宁 为玉碎,不为 瓦全。
赵 氏的 皇后,大齐 的太后,绝 不受 辱于 贼子 之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至殿前广场!甚至能听到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兵刃出鞘的轻吟!
“轰——!”
奉先殿偏殿那两扇厚重的、象征着皇家威严的朱漆殿门,被从外,猛地 撞开!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狂涌而入!
殿内烛火剧烈跳动,几乎熄灭。
数十道顶盔贯甲、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身影,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进来!将原本宽敞的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甲胄染血,脸上犹带着厮杀后的硝烟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如同寒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与锐利。
正是沈炼!
他身后,是数十名 同样甲胄染血、却眼神凶悍、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巡检司”精锐,以及……数名 被反剪双手、捆得如同粽子、口中塞着破布、满脸惊骇绝望的太监、低等侍卫,甚至还有一名 穿着五品 文官服色、却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官员!
沈炼的目光,瞬间锁定御案后那执剑欲自刎的、苍白而决绝的身影。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震动,随即,他单膝跪地,以手按胸,声音因急速奔跑与激战而有些嘶哑,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混乱与绝望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臣,沈炼,救驾 来迟!请 太后恕罪!”
“北 安门外 逆贼主力,已 被臣与 杨侯爷合力 击溃,斩 首三百 余,俘 获百 余,余 者四散 逃窜,京营 正在清剿!”
“宫中 潜伏逆党 内应共 二十七人,已 全部擒获,就 在此处!其 中包括 北安门值守 副将一名(指向那名五品文官),内务府、侍卫处 等要害 部门逆党 数名!”
“皇上 寝宫安然 无恙,吴 老将军已 加强守御!”
“奉先殿 ……亦 已安全!”
“逆党 阴谋,已 被彻底 粉碎!”
“请 太后……放下 剑,保重 凤体!”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炸响在死寂的殿内,也炸响在每一个被绝望笼罩的人心头!
北安门逆贼……被击溃了?
宫中内应……全部擒获了?
皇上……安全了?
奉先殿……安全了?
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幻觉?不是临死前的痴心妄想?
殿内所有人,包括元太后,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当场。春晓松开了抱着太后的手,瘫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其他宫人更是瞠目结舌,忘记了哭泣与颤抖。
元太后的手,依旧保持着横剑颈前的姿势,但那冰冷的剑锋,似乎已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看着跪在殿中、甲胄染血却目光坚定的沈炼,看着他身后那些杀气未消却恭敬垂首的“巡检司”精锐,看着那些被捆缚在地、面如死灰的逆党内应……
远处,北安门方向的喊杀声与轰鸣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落,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安的、带着余烬气息的寂静。只有更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追杀与呼喊,但那已无碍大局。
天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火光也正在迅速黯淡、熄灭。黑暗,似乎正在缓缓退去。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虚脱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
握剑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哐当”一声,那柄象征着先帝、也象征着最后尊严与决绝的短剑,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
“太后——!”
“母后——!”
春晓的惊呼,与一个从殿外冲进来的、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新帝佑,在方敬 和吴老将军(留下部分精锐守卫寝宫,自己亲自护送皇帝前来)的陪同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殿内。佑儿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与恐惧,在看到母亲倒下的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沈炼身形如电,在太后倒地之前,已抢上前,用自己染血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软倒的身躯。触手处,是一片冰凉与单薄,那具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传……传秦太医……” 沈炼嘶声对着殿外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春晓和几名反应过来的宫女,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太后搀扶到御榻上。
佑儿扑到榻边,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放声大哭:“母后!母后您醒醒!您别吓佑儿!母后——!”
方敬与吴老将军也围了上来,看着太后那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模样,皆是老泪纵横,心中后怕不已。
秦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行礼,连忙上前诊脉。
殿内,一片混乱,哭泣声,低语声,脚步声……
沈炼缓缓退到一旁,看着榻上那昏迷不醒、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般的女子,又看了看趴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幼小皇帝,最后,目光扫过地上那柄孤零零的短剑,以及殿中那些被捆缚的逆党内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杀戮后的冰冷,是完成任务后的释然,是劫后余生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庆幸。
庆幸,他来得还算及时。
庆幸,这柄剑,最终,没有染上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