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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皇城威胁 寅时。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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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夜色最浓,寒意最深。狂风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天地间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黑暗。乌云依旧沉沉地压着,不见星月,只有宫墙角落与廊檐下,零星悬挂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鬼火般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重重宫阙庞大而沉默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夜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合着宫墙深处特有的、陈年木料与檀香的味道,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不祥的氛围。
奉先殿偏殿,烛火依旧通明。然而,与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明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殿内气氛的紧绷与压抑,已到了临界点。
元太后依旧强撑着,坐在御案之后。墨狐裘下,那副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沉重的黑暗与压力压垮。她的脸色,是失血过多后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御案上摊开的、刚刚由方敬匆匆绘制的、标示着沈炼回报的慈云观、西华门两处战场大致位置与肃清情况的草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面,那单调而急促的叩击声,是此刻殿内唯一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方敬肃立在御案之侧,须发皆白,脸上是长途疾奔与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如同定海神针。他刚刚接到沈炼派人送回的第一波密报(关于慈云观主谋伏诛、初步名单与逆党城中余孽的抓捕进展),并迅速传达了相应的指令,协调各方。但更核心、更关键的——宫中的潜在威胁,尤其是皇帝的安危,依旧悬而未决。沈炼已亲自入宫,然音讯暂时全无。这种等待,如同钝刀割肉,最为煎熬。
杨锐与吴老将军,皆被元太后严令,坐镇各自岗位,不得擅离。杨锐需掌控京营全局,弹压任何可能因城中抓捕而引发的骚乱;吴老将军则需牢牢守住宫禁防线,尤其是皇帝寝宫与奉先殿的外围。此刻,他们都无法亲至,只能通过心腹传递消息。
殿内伺候的宫人,已被全部遣至外间。只有春晓一人,如同最忠实的影子,侍立在太后身后阴影里,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目光时刻不离太后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更漏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方先生,” 元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寂静,“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寅时三刻了。” 方敬立刻答道。
寅时三刻……距离沈炼入宫,已过去近一个时辰。宫中依旧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大规模骚乱或战斗的迹象传来。这究竟是好事,意味着危机已被悄然扼杀?还是……意味着更深的陷阱,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无声酝酿?
“佑儿 那边……可有消息?” 元太后又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属于母亲的恐惧。
“回太后,一刻钟前,皇上寝宫那边,吴老将军派来的人回报,一切如常。皇上……已经安歇,护卫森严,未见 任何异常。” 方敬连忙回禀,试图安抚太后紧绷的神经。
“一切如常……” 元太后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锐利,“沈炼 入宫,也 是一切如常。可 这‘常’……是 什么‘常’?”
她的话,如同冰锥,刺破了那层名为“正常”的薄冰,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不确定性。是啊,沈炼入宫,按理说,若有发现,早该有消息传回。若无发现,也该回来复命。如今音讯全无,这“正常”,本身就极不正常!
方敬心中一凛,正要说话——
“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嘶哑、带着长途奔跑后剧烈喘息的禀报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显然是经历了惨烈厮杀的京营校尉,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嘶声喊道:
“太后!方 阁老!不 好了!北 安门!北 安门外,突 现大 批身份 不明的 黑衣人!人数 恐逾 数百!装备 精良,攻势 猛烈!杨 侯爷派 去的援军 被他们 用强弩、火器(简陋的火箭、火铳)阻 在半路!北 安门守军 伤亡惨重,城门 ……城门 恐有 失守 之危!杨 侯爷请 太后、阁老速 做决断!”
北安门!紫禁城的北门!虽非正门,但若被攻破,逆党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后宫 与奉先殿 方向!其威胁,远比西华门偏门那区区十名死士,大上百倍、千倍!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奉先殿偏殿!殿内烛火都为之一晃!
元太后浑身剧震,猛地站起身,却因体力不支,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春晓死死扶住。她推开春晓,死死盯着那名校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惊骇而扭曲:“数百人?!强弩?火器?他们 从哪里 来?!京城 之中,如何 能藏匿 如此多 的人马 与军械?!”
方敬也是脸色煞白,急声道:“太后!这定是逆党的后手!慈云观 与西华门,不过 是佯攻 或试探!其 真正主力 与杀招,在 此处!他们 定是早已 将人马、军械,化整为零,秘密 运入城中,藏匿 于某 处,只 待时机 一到,便 内外呼应,强攻 宫门!”
是了!慈云观的密谋,西华门的潜入,都只是烟雾弹,是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力,牵制“巡检司”和部分京营兵力!逆党真正的图谋,是趁沈炼入宫、宫中防御力量被吸引、京营被城中各处“骚乱”(抓捕逆党余孽可能引发的)牵制之际,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与火力,强攻北安门,一举破门,杀入宫中,行那雷霆一击!
好狠毒的算计!好周密的布置!这绝不仅仅是永宁伯府余孽能做到的!背后,定然有精通军务、熟悉京城防务、且能量巨大的势力在支持、策划!可能是那些对朝廷不满、手握私兵的勋贵,可能是被罢黜的武将,甚至……可能真有胡虏 或海上 势力的直接参与(提供人手、火器)!
“杨锐 现在何处?!” 元太后厉声问。
“杨……杨侯爷已 亲率中军 精锐,赶 往北 安门增援!但 ……逆贼 火力凶猛,且 似乎对 我军调动 有所预料,沿途 设有 阻击……一时 ……一时 恐难 以迅速 解围……” 校尉喘息着道。
元太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杨锐被拖住了!京营主力被城中各处可能的骚乱与北安门的猛攻牵制住了!而宫中……沈炼入宫后音讯全无,吴老将军需要守卫皇帝寝宫与奉先殿,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有限……
难道……今夜,真要城破宫倾?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她仿佛能看到,北安门在火与血的轰击下,轰然洞开,无数狰狞的黑衣逆贼,如同潮水般涌入,烧杀抢掠,直扑她和佑儿所在的宫殿……
不!绝不!
“方敬!”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你 立刻去 皇上寝宫!告诉 吴老将军,不惜 一切代价,死守!若 …若 事不 可为……便 …便 带着皇上,从 秘道走!去 ……去 找韩当!”
先帝在位时,为防不测,曾在宫中预设了数条 通往城外的秘道,其中一条,便始于皇帝寝宫附近。此事只有帝后与极少数心腹重臣知晓。如今,或许到了动用的时候了。
“太后!” 方敬老泪纵横,“老臣岂能弃太后而去!老臣……”
“这是 懿旨!” 元太后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佑儿 是大齐 的皇帝,是先帝 唯一的骨血!他 不能有 事!你 去!立刻 去!”
方敬看着太后那决绝而苍白的脸,知道此刻已无转圜余地,重重一跺脚,含泪躬身:“老臣……领旨!太后……保重!” 说罢,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迅速地,向殿外冲去。
“春晓!” 元太后又唤。
“奴婢在!” 春晓上前,眼中含泪,却异常坚定。
“去,将 本宫匣中 那柄先帝 御赐的 短剑取来。” 元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春晓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她噗通一声跪下,抱住太后的腿,泣不成声:“太后!不可!万万不可啊!您……”
“去。” 元太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帝后的威严。
春晓泪如雨下,却不敢再违逆,颤抖着起身,走到内室,捧出了一个紫檀木长匣。
元太后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装饰古朴、却寒光内蕴的短剑。她缓缓抽出短剑,冰冷的剑身,在烛火下映出她苍白而决绝的面容。
她将短剑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挺直了脊背,望向殿外那深沉无边的黑暗,眼中是与国偕亡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决绝。
“本宫,就在 这奉先殿,等 着他们。”
“倒要 看看,是 哪些魑魅魍魉,敢 来夺 我赵 氏的 江山,害 我佑儿 的性命!”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只有那柄短剑的寒光,与太后眼中那簇燃烧到极致的、冰冷的火焰,在无声地对峙。
而 殿外,北 安门方向 的喊杀 声、火器 的轰鸣 声,似乎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