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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一步,成了。 武英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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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金漆蟠龙宝座空悬。因皇帝病重,暂由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监国。此刻,太子并未端坐于宝座,而是设了一张稍小的座椅,位于御阶之侧。虽年纪尚幼,但一身杏黄袍服,头戴翼善冠,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威仪,只是那微微攥紧扶手的小手,泄露了紧张。
御阶之下,内阁阁老、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卿……大齐朝廷中枢的重臣,按品级肃立两班。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身形挺拔、虽然衣衫破旧、面有风霜之色,却目光沉静如水的年轻郡王身上。
赵衍站在丹陛之下,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捧着那卷誊抄的奏本,如同捧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林肃以“证人及随侍”之名,被允站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低眉垂目,却气息沉凝,如同入鞘的利剑。
周阁老站在文臣班列首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锐利如刀,刮过赵衍,又扫过御阶上年轻的太子,最后落在旁边珠帘后隐约可见的、属于皇后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阴鸷。
“宁安郡王赵衍,”太子身边的司礼太监,尖着嗓子,按照既定的程序开口,“你敲响登闻鼓,状告……状告奸佞祸国、私通外敌,可有实据?在御前奏对,需知所言不实,便是欺君之罪!”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赵衍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清朗,穿透殿宇:“臣,宁安郡王赵衍,奉旨巡查江南,查获江南盐、漕、织造衙门与北虏私通,走私铁器、军械、粮草,数额巨大,证据确凿。然,臣于查案途中,屡遭截杀灭口,更被污以‘江洋大盗’之名,海捕通缉,九死一生,方得返京面圣!臣所告,非止江南蠹虫,更有一名为‘慎思堂’之隐秘组织,勾结前朝余孽所建‘影堂’,其势力遍布朝野,渗透宫闱,不仅走私资敌,更意图颠覆我大齐国本!现有江南涉案官员、商贾口供、账簿、信物,及从‘影堂’杀手处所获令牌、密册为证!请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诸位大人明察!”
他一口气说完,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将江南走私、影堂杀手、慎思堂、北境战事、宫中疑云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谋轮廓。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早有预料赵衍所告之事非同小可,但听到“前朝余孽”、“颠覆国本”、“渗透宫闱”这些字眼,还是让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勃然变色。
“荒谬!”周阁老厉声出列,戟指赵衍,“赵衍!你擅离职守,查案不力,反被江南士绅弹劾激变地方,朝廷念你年轻,本欲从轻发落,只下海捕文书缉拿问讯,你非但不知悔改,反敢咆哮宫阙,污蔑朝廷重臣,构陷什么子虚乌有的‘慎思堂’、‘影堂’,危言耸听,扰乱朝纲!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证据何在?谁知是不是你为脱罪而伪造!”
“证据在此!”赵衍高举手中奏本,“江南主犯柳如丝、胡商等人虽被灭口,但其供词、账簿抄本、往来密信,皆已封存!‘影堂’杀手所用令牌、从皇觉寺及江南犯官府邸搜出之密册、信物原件,臣已密封,由可靠之人保管,随时可呈御览!其中牵连官员、涉及北境军情、乃至宫中用度异常之处,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他目光扫过周阁老,又扫过殿中一些眼神闪烁的官员,“周阁老口口声声臣伪造证据,不知阁老可敢与臣当殿对质,将臣所呈证据,一一勘验?”
周阁老被他目光一扫,竟有些气短,但旋即强自镇定,冷笑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江南之事,自有有司审理,岂容你一面之词?至于什么‘影堂’、‘慎思堂’,更是无稽之谈!前朝余孽?渗透宫闱?赵衍,你可知构陷大臣、诽谤宫闱,是何等大罪?!”
“构陷?诽谤?”赵衍毫不退缩,声音陡然拔高,“那敢问周阁老,为何臣查案期间,关键人证接连暴毙?为何臣甫一回京,便遭‘影堂’杀手沿途截杀?为何刑部会下发那张漏洞百出、污臣为盗的海捕文书?!若臣所言为虚,何人须如此急迫灭口?何人须如此大动干戈,欲置臣于死地而后快?!”
他步步紧逼,言辞如刀:“臣在皇觉寺遇袭,杀手亲口承认乃‘影堂’所属!臣在江南查获之密信,直指‘慎思堂’与宫中贵人有染!臣父镇北王在北境苦战,敌军却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对我军布防了如指掌!若非朝中有人通敌卖国,泄露军机,何至于此?!陛下龙体欠安,昏迷不醒,期间宫中用度、汤药进出,难道就毫无可疑之处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武英殿每一个角落。许多官员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北境战事不利,陛下病重,本就是悬在朝堂上的两把利剑,如今被赵衍以如此尖锐的方式联系到一起,指向一个骇人听闻的阴谋,怎能不让人心惊肉跳?
“放肆!”周阁老气得浑身发抖,“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容你妄加揣测!北境战事,乃将士用命,天时地利所致,与朝中何干!你……你分明是查案不利,又恐陛下责罚,便编造此等耸人听闻之词,欲搅乱朝局,其心可诛!”
“周阁老何必急于为江南蠹虫、为那‘影堂’、‘慎思堂’开脱?”都察院那位老御史再次出列,他姓李,素来与周阁老政见不合,“宁安郡王既然敢敲登闻鼓,敢在御前陈情,且言之有物,指证明确,理当将其所呈证据,当众验看!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若郡王诬告,自有国法处置!若其所言属实……”李御史目光如电,扫过周阁老和几位神色不自然的官员,“那便是动摇国本之大案!在座诸公,谁敢阻拦查验,谁便心中有鬼!”
“李大人言之有理!”兵部尚书也出列沉声道,“北境战事胶着,将士浴血,若真有通敌卖国之辈潜伏朝中,泄露军机,资敌以兵刃粮草,那便是千古罪人!必须彻查!”
“臣附议!”
“当验明证据,以正视听!”
一些耿直或与周阁老不睦的官员纷纷出言支持。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太子坐在御阶旁,小手紧紧抓着扶手,小脸绷得更紧,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珠帘之后。珠帘微动,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传出: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是皇后。她虽未露面,但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遍大殿,争论声顿时为之一静。
“宁安郡王。”皇后声音平缓,“你既敢击鼓鸣冤,又言之凿凿,本宫便准你所请。将你手中证据,以及你所说封存之原件,一并呈上。由太子殿下、内阁、六部、三法司,共同勘验。孰是孰非,自有公论。”
“臣,遵旨!”赵衍心头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皇后支持了。
“且慢!”周阁老急声道,“皇后娘娘,此事关乎重大,证据真伪,需仔细甄别,岂可仓促……”
“周阁老,”皇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冷意,“登闻鼓响,按祖制,便当受理。宁安郡王既然拿出了证据,自当勘验。莫非周阁老觉得,本宫与太子殿下,连同满朝文武,都无明辨是非之能?还是说,周阁老认为,这证据……验不得?”
最后一句话,语气陡然转厉。周阁老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珠帘后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臣……不敢。”周阁老最终低下头,退回了班列,但袖中的手,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很快,赵衍誊抄的奏本被太监取走,呈递御前。而他事先通过林阁老关系送入宫中的那份真正的、包含密册残页、令牌拓样、贺家密信等关键原件的密封奏匣,也被皇后派人取来。
太子在几位阁老和重臣的簇拥下,开始一一检视。当那枚兽首“影”字令牌的拓样、密册中关于“慎思堂”的记载、以及贺家密信中“宫中贵人”等字眼被辨认出来时,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尤其是那些与江南有瓜葛、或与某些“清贵”圈子过从甚密的人。周阁老的脸色更是灰败,嘴唇微微哆嗦。
“这……这‘慎思堂’……臣等从未听闻……”一位户部侍郎颤声道。
“令牌形制古朴阴森,不似我朝之物……”一位老翰林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贺家密信所言‘宫中贵人’……这,这从何说起?”一位宗正寺的官员声音发虚。
李御史却抓住要害,厉声道:“无论‘慎思堂’为何物,这走私资敌、数额巨大总是事实!江南盐漕亏空、军械流失总是事实!北境敌军对我军情了如指掌总是事实!如今更有此等诡异令牌、密册为证,直指朝中有人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此案必须彻查!从严从重!”
“彻查!必须彻查!”兵部尚书须发皆张,“若让此等国贼逍遥,我大齐边关永无宁日!陛下病体,亦难安泰!”
支持彻查的声音越来越大。周阁老一党虽然竭力辩驳,称证据可能伪造,称赵衍挟私报复,但在铁一般的物证(尽管是拓样和抄本)和赵衍逻辑严密的指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皇后明显倾向于查验,太子虽年幼,也被赵衍所述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所震动,小脸严肃地点头支持“查清楚”。
眼看局势即将倒向赵衍,周阁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他忽然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怆: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老臣……老臣有罪!”
这一下,满殿皆惊。连珠帘后的皇后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
“周阁老何出此言?”太子有些无措地看向身边的司礼太监。
周阁老抬起头,老泪纵横(也不知是真是假):“老臣……老臣一时糊涂,受小人蒙蔽!那‘慎思堂’……老臣略有耳闻,只以为是江南一些文人雅士私下结社,吟诗作对,未曾想……未曾想其竟包藏如此祸心!老臣失察,罪该万死!但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未参与其走私资敌、祸乱朝纲之事!至于宁安郡王所言宫中……更是无稽之谈!此必是奸人构陷,欲乱我朝纲啊!”
他这番以退为进,看似认罪,实则将“慎思堂”定性为“文人结社”,将自己摘成“失察”,更反咬一口,说赵衍指控宫中是“构陷”。同时,他这一跪,也逼迫太子和皇后立刻做出决断——是信他这个老臣,还是信赵衍这个“戴罪之身”的郡王。
殿内再次陷入僵局。支持周阁老的官员纷纷出言,为其辩白,称阁老兢兢业业,必是受人蒙蔽云云。
赵衍冷眼看着周阁老的表演,心中冷笑。这老狐狸,眼看证据不利于己,便使出这丢车保帅、混淆视听的一招。
他正欲再次开口,珠帘后的皇后却先说话了,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
“周阁老既然自称失察,那便暂且回府,闭门思过,等候查证吧。”
轻飘飘一句话,既未定周阁老的罪,也未完全采信赵衍,却直接剥夺了周阁老参与朝议的权力,将其变相软禁。
周阁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珠帘,似乎想分辨皇后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皇后不再给他机会。
“至于宁安郡王所奏之事,”皇后继续道,“关系重大,不可不察。着三法司、内阁,并宁安郡王,即日起,共同会审此案!凡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查!江南案犯口供、物证,需尽快调取核验!北境军情,兵部需即刻再加核实!宫中一应用度人员,由内务府会同宗人府仔细排查!”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虽未明确表态相信赵衍,却已摆出了彻查的姿态,并且将调查范围扩大到了宫中——这无疑是部分认可了赵衍的指控。
“臣等遵旨!”三法司长官、内阁剩余阁老(周阁老已被排除)、兵部尚书等人齐声应诺。
赵衍心中稍定。皇后这一步,走得极为高明。既未立刻与周阁老一党撕破脸,又表明了对彻查的支持,还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宁安郡王,”皇后声音转向赵衍,“你一路辛苦,且先回府休息。会审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你既为原告,又兼证人,需随时听候传唤。”
“臣,领旨谢恩。”赵衍躬身。他知道,今日殿上之争,只是开始。周阁老虽暂时失势,但其党羽仍在,那隐藏在深处的“慎思堂”、“影堂”更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较量,在会审之中,在证据的核验里,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之下。
但他毕竟敲开了这扇门,将一池浑水,搅动了起来。皇后和太子,至少没有完全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退出武英殿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一片血色。身后,是依旧凝滞沉重、暗流汹涌的朝堂;前方,是依旧吉凶未卜、杀机四伏的归途。
宫门外,赵铁等人焦急等待,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林肃也默默跟在他身后。
“王爷,如何?”赵铁压低声音问。
赵衍抬头望了望血色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驶向那座同样不平静的郡王府。赵衍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眼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知道,从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没有退路。要么,扳倒那藏在最深处的阴影;要么,被那阴影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