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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正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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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将正阳门巨大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御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守门兵丁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的百姓与车辆,一切看似寻常。唯有城墙上那张墨迹已有些暗淡、但画像依旧扎眼的“江洋大盗”海捕文书,提醒着这座皇城根下的都城,正经历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赵衍就站在那巨大的、朱红色的登闻鼓下。粗布衣衫难掩他身上那股历经风霜、却又带着决绝锐气的矛盾气质。他仰头望着那面蒙着厚厚灰尘、据说自开国以来只响过寥寥数次的巨鼓,眼神平静得近乎空茫。
林肃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灰色僧衣在风中微微摆动,双手合十,眼帘低垂,仿佛入定,但周身气机却已锁定了鼓台周围所有可疑的动静。赵铁和几名乔装改扮的死士,则混在逐渐聚拢、指指点点的人群中,手按着藏在衣下的短刃,目光如鹰隼般逡巡。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守门的兵丁最先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皱着眉头,带着几个人按刀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离登闻鼓远点!这也是你能靠近的?”队正厉声呵斥,目光扫过赵衍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衍没有看他,依旧仰望着那面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嘈杂的人声都为之一静。
“草民赵衍,有奇冤大恨,状告奸佞祸国,私通外敌,动摇国本!恳请敲响登闻鼓,上达天听!”
“赵衍?”那队正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你……你是那个海捕文书上的江洋大盗?!好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兄弟们,给我拿下!”
周围兵丁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刀锋出鞘,寒光闪闪。远处城墙上的守军也察觉到了骚动,弓弩手引弓搭箭,对准了鼓台方向。
围观的人群轰然炸开,惊呼声、议论声四起。
“赵衍?是那个江南的钦差郡王?”
“不是说他是江洋大盗吗?怎么跑来敲登闻鼓了?”
“告奸佞祸国?私通外敌?我的天爷,这是要捅破天啊!”
林肃踏前一步,挡在赵衍身前,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登闻鼓乃太祖所设,无论何人,但有奇冤,皆可叩闻。这位……赵施主既言有冤,按律,当准其击鼓鸣冤。尔等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是何道理?”
队正被他那平和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一扫,竟有些气短,但职责在身,硬着头皮道:“和尚少管闲事!他是朝廷海捕要犯!拿下他是本官职责!敲什么登闻鼓,分明是穷途末路,妄图搅乱视听!给我上!”
兵丁们再次逼近。
赵衍终于低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明晃晃的刀锋,然后,他动了。
不是反抗,也不是逃跑。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赤金打造的令牌,上面盘龙踞虎,正中一个硕大的“钦”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钦差令牌!
“我乃陛下亲封,巡查江南、节制北境事宜的钦差大臣,宁安郡王赵衍!”赵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此乃钦差令牌!海捕文书,乃奸人构陷,欲阻我进京面圣!尔等敢对钦差动刀兵,是想造反吗?!”
令牌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围上来的兵丁脚步猛地顿住,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那队正也傻了眼,看看令牌,又看看赵衍,再看看城墙上的海捕文书,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钦差令牌做不得假,可海捕文书也是刑部签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赵衍猛地转身,不再理会那些兵丁,双手握住那根悬挂在鼓架旁的、裹着红布的巨大鼓槌。
鼓槌入手,冰冷而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愤懑、屈辱、决绝都吸入肺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面尘封已久的登闻鼓,狠狠抡去!
“咚——!!!”
一声沉闷、厚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骤然炸开!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以鼓台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地面似乎都微微颤动!
第一声,石破天惊!
守门的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震得心神俱颤,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围观的百姓更是鸦雀无声,呆呆地看着那个双手握槌、身形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
赵衍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抡起鼓槌。
“咚——!!!”
第二声,如同惊雷滚过皇城上空!远处的宫阙飞檐,似乎都在这沉闷的巨响中震颤了一下。
鼓声传得极远。午门内,正在值守的禁卫军被惊动,纷纷侧耳。内阁值房里,正在议事的几位阁老停下了争论,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后宫深处,连昏迷中的承平帝似乎都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咚——!!!”
第三声,挟带着风雷之势,带着江南的血雨、北境的烽烟、皇觉寺的杀机、西山悬崖的生死一线,带着所有的证据和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撞向那森严的宫门,撞向这死寂的朝堂,撞向每一个被阴谋和恐惧笼罩的心灵!
三声鼓响,惊天动地!
按律,登闻鼓响三声,皇帝(或监国)必须升殿受理!
鼓声余韵未歇,宫门方向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卫军,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如临大敌地冲了过来,迅速将鼓台围住。
“何人击鼓?!”禁军将领厉声喝问,目光如电,扫过赵衍和他手中的钦差令牌,瞳孔微微一缩。
赵衍放下鼓槌,转过身,面向宫门方向,朗声道:“臣,宁安郡王、钦差大臣赵衍,叩阙鸣冤!状告影堂、慎思堂等奸佞组织,勾结外敌,走私资敌,祸乱朝纲,谋害忠良,意图颠覆社稷!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却清晰有力地传遍了御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勾结外敌!走私资敌!祸乱朝纲!谋害忠良!颠覆社稷!
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何况是叠加在一起,由一个本该被海捕通缉的“江洋大盗”、却又手持钦差令牌的郡王亲口喊出!
禁军将领脸色铁青,手按剑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按律,击鼓鸣冤者,该即刻押送,等候圣裁。但眼前这人身份特殊,罪名骇人听闻,且手持钦差令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身着绯袍的官员在侍卫簇拥下,急匆匆赶来。为首一人,面白微须,正是内阁次辅,兼领着刑部事务的周阁老!
周阁老一眼看到赵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但面上却堆起公事公办的严肃:“宁安郡王?你既为钦差,为何擅离职守,回京击鼓?又口出此等骇人之言,可有凭证?海捕文书之事,又作何解释?”他语速极快,一连串质问抛出来,意图先声夺人,掌控局面。
赵衍不卑不亢,躬身一礼:“周阁老。衍奉旨查案,于江南查获铁证,涉及勾结北虏、走私军械、祸乱朝纲之大案。然奸佞势大,沿途截杀,污名构陷,欲致衍于死地,掩盖其滔天罪行!衍九死一生,方得脱身回京,只为面圣陈情,揭露奸邪!海捕文书,正乃奸人构陷之明证!证据在此,请阁老过目,并请奏明陛下,即刻升殿,公断此案!”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誊抄了关键证据的奏本副本(原件和密册他早已通过林阁老的关系,以极其隐秘的方式送入宫中,直接递到了皇后面前),双手呈上。
周阁老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郡王此言,未免耸人听闻。江南之案,自有朝廷法度审理。你身为钦差,未经诏令,擅离辖地,已是大罪。又在此击鼓喧哗,扰乱宫禁,更是罪加一等!至于所谓证据……”他扫了一眼那奏本,嗤笑一声,“谁知是不是你为脱罪而伪造?来人,先将宁安郡王请下去,待本阁查明真相,再行禀奏!”
“慢着!”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传来。只见林阁老在家仆搀扶下,分开人群,颤巍巍却步履坚定地走了过来。他虽已致仕,但三朝元老、前任左都御史的威仪仍在,一出现,便让周阁老脸色微变。
“林阁老?您……”周阁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林阁老却不看他,径直走到赵衍身旁,先是向宫门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面向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官员、禁军和百姓,朗声道:“老夫林某,虽已致仕,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宁安郡王击鼓鸣冤,状告之事,关乎国本,骇人听闻!既有证据,理当呈交御前,由陛下圣裁,由满朝文武公议!周阁老一句‘伪造’,便要拿人压下,是何道理?莫非,这登闻鼓是摆设?太祖铁律是空文?还是说……周阁老心中有鬼,怕这证据见了光?!”
林阁老德高望重,这一番话义正辞严,顿时引来周围一片嗡嗡的赞同声。不少闻讯赶来的中下层官员、甚至一些百姓,都窃窃私语,看向周阁老的目光带上了怀疑。
周阁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辩道:“林阁老言重了!本阁只是按律行事……”
“按律?按的哪条律?”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都察院一位素来以耿直著称的老御史,他也被鼓声惊动赶来,“登闻鼓响,天子必闻!这是太祖铁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太子殿下监国,亦当遵循!宁安郡王手持钦差令牌,击鼓鸣冤,岂是周阁老一句‘擅离职守’、‘伪造证据’便能打发的?此事,必须即刻奏报东宫,请太子殿下与诸位阁臣,升殿会审!”
“对!升殿会审!”
“请太子殿下主持公道!”
越来越多的官员附和起来,其中不乏一些平日里与周阁老政见不合,或对近来朝局混乱不满之人。赵衍敲响登闻鼓,又扯出“勾结外敌、颠覆社稷”这样惊天动地的罪名,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周阁老骑虎难下,额角见汗。他深知赵衍手中恐怕真有要命的东西,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但众目睽睽之下,林阁老和那老御史又步步紧逼,他若再强行弹压,只怕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坐实了自己“心中有鬼”。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宫门内再次传来动静。一名太监急匆匆跑出,尖声道:“太子殿下口谕:登闻鼓响,必有奇冤。着令宁安郡王赵衍,携带证据,即刻入宫,于武英殿,由本宫与诸阁老、六部堂官,共同勘问!周阁老、林阁老、李御史等人,一并入宫!”
太子口谕!
周阁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太子年幼,此谕必是皇后或几位亲近太子的阁老所授意。看来,赵衍送入宫中的证据,已经起了作用。
他狠狠瞪了赵衍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林阁老,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赵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步,成了。他挺直脊背,整了整衣衫,对林肃微微点头,然后,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好奇、或恐惧、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捧着那份誊抄的奏本,一步一步,向着那洞开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凶险的宫门走去。
林肃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赵铁等人被拦在了宫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消失在巍峨的宫墙阴影之中,拳头攥得死紧。
鼓声虽歇,但这场由三记鼓槌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武英殿内,等待赵衍的,将是比江南更凶险的刀光剑影,比皇觉寺更诡异的阴谋陷阱。
但他别无退路。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隔开了生死。甬道深深,宫墙巍巍,阳光透过高高的宫檐,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赵衍握着奏本的手,稳定而干燥。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