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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冥顽不灵! 太后娘娘有 ...

  •   太后娘娘有请。
      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炸响在赵衍伤痕累累、意识昏沉的脑海中。静安庄的厮杀,林肃的断后,老刀的垂危,怀中染血的账簿……所有的混乱、血火、挣扎,都在这句话面前,被一种更深沉、更幽邃的寒意所取代。
      太后。慈宁宫的主人,皇帝的生母,大齐最尊贵的女人。那枚“幽”字令牌指向的地方,皇后讳莫如深的禁忌,所有线索若隐若现汇聚的终点。
      她……竟然主动派人来了?在他刚刚从她(或者说她手下)的围杀中侥幸逃脱,浑身是血、走投无路的时候?
      赵衍背靠着冰冷的山石,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沾满血污的手,紧紧攥着那两本从静安庄抢出的账簿。怀中的“影”字令牌和“静观其变”私印,仿佛也在这瞬间变得滚烫。他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平静、眼神深不见底的老嬷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狠狠咽下。
      是了,静安庄是陷阱,皇陵卫队是陷阱,甚至可能连他们能找到这里,都是对方故意露出的破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实则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步步被引导向终局的棋子。而现在,执棋者,要见他了。
      是摊牌?是招安?还是……最后的审判?
      “王爷伤势不轻,太后娘娘已在慈云庵备下静室与伤药,请王爷移步。”老嬷嬷的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普通的晚辈。慈云庵,是西山皇陵外围一处皇家小庙,历来是太后礼佛清修之所。
      赵衍脑中念头飞转。去,无疑是自投罗网,生死难料。不去,此刻他身负重伤,带着昏迷的老刀,后有追兵,又能逃到哪里去?林肃他们生死不明,吴老将军的接应也未必能及时赶到。更重要的是,太后主动相邀,这意味着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或者说,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账簿?口供?还是别的?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老刀,又摸了摸怀中染血的账簿。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在赵铁他们的血仇得报之前,他不能死。
      “有劳嬷嬷。”赵衍嘶哑开口,将手中的卷刃腰刀扔掉,示意那名还站着的亲兵扶起老刀。他需要争取时间,也需要知道,这位深居简出、却似乎操控着一切的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老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两名太监上前,默默接过昏迷的老刀,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伤势,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小宫女则上前,想要搀扶赵衍,被赵衍摆手拒绝。他咬着牙,忍着浑身剧痛,一步一步,跟着老嬷嬷,走向灯笼指引的方向。
      山路崎岖,但对于常年行走宫闱的老嬷嬷和太监宫女来说,却如履平地。赵衍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怀中的账簿和令牌,是他最后的倚仗,也是他赴这场“鸿门宴”的底气。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山坳中,出现了一座清幽古朴的小庵堂。青灯古佛,梵唱隐隐,与刚才的血腥厮杀判若两个世界。庵门虚掩,老嬷嬷推门而入,引着赵衍穿过前庭,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一幅笔力空灵的观音像,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宁神的檀香。桌上,已备好了清水、伤药、干净布条,甚至还有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衣。
      “王爷请在此稍候,处理伤势。太后娘娘稍后便到。”老嬷嬷说完,便带着宫女太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门外,隐约有沉稳的呼吸声,显然有人守卫。
      赵衍没有立刻处理伤口。他走到桌边,将怀中那两本染血的账簿取出,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拿出那枚“影”字令牌和“静观其变”的私印,与账簿放在一起。然后,他才脱下破烂的外衣,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是左臂和后背那两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已有些凝固,但稍一动作,又汩汩流出。
      他咬着牙,用清水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布条紧紧缠好。每一下动作,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淋漓。但他一声不吭,动作稳定而迅速。处理完伤口,换上那套干净的布衣,虽然宽大不合身,但总算去了血腥气。
      他刚在榻上坐定,调匀呼吸,禅房的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名身着深青色常服、外罩素色斗篷、白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圆髻的老妇人,缓步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癯,眼角唇边有着岁月留下的深刻纹路,但肌肤白皙,保养得宜。一双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的凤头拐杖,行走间并无老态,反而有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当朝太后,赵衍的曾祖母。
      太后走入房中,目光先是在赵衍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伤口,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落在了桌面的账簿、令牌和私印上。她走到桌旁,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拿起那枚“影”字令牌,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个笔划险峻的“影”字,久久不语。
      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炉青烟袅袅,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你很像你祖父。”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并不苍老,反而有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只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疏离,“尤其是这双眼睛,执拗,认死理,不知变通。”
      赵衍起身,想要行礼,被太后以手势制止。“不必了。坐下说话。”她在赵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令牌放回桌上。
      赵衍依言坐下,垂眸道:“孙儿愚钝,不及皇祖父万一。”
      太后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两本染血的账簿:“就为了这两本东西,差点把命搭进去,值得吗?”
      “账簿是物证,是江南无数百姓血汗,是北境将士枉死之因。”赵衍抬起眼,直视太后,“孙儿以为,值得。”
      “物证?”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嘲似叹,“江南的银子,北境的刀兵,宫里的算计,人心里的鬼……岂是区区几本账簿能说得清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衍儿,你很聪明,也很有胆魄。能从江南查到皇陵,能从那陷阱里抢出东西,还能走到哀家面前。比起你那个只知道在王府里醉生梦死的父王,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赵衍心头一凛。太后竟然对他的行踪、对他的查案过程,似乎了如指掌!
      “皇祖母……”
      “哀家知道你想问什么。”太后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影”字令牌上,“‘影堂’,是哀家创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赵衍耳边!饶是他已有心理准备,猜到太后与“影堂”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就是幕后主使,但亲耳听到这位大齐最尊贵的女人,以如此平静的语气承认自己是那个血腥、隐秘、图谋颠覆的组织的创始人,依然让他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很惊讶?”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好惊讶的。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活得好,手里总得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先帝在时,后宫倾轧,步步惊心。哀家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若没有点自保的手段,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哪还有今日?”
      她拿起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把玩着:“‘慎思堂’是明面上的幌子,结交些文人清流,听听消息,花点银子,无伤大雅。‘影堂’才是哀家真正的耳目和手。宫里宫外,朝堂江湖,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些见不得光的人去做。搜集些消息,处理些麻烦,偶尔……也赚点银子,贴补用度。”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影堂”只是一个帮她打理私产、处理杂务的寻常管家,而非一个组织严密、杀人越货、甚至可能通敌卖国的庞大黑暗势力。
      “贴补用度?”赵衍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所以,江南走私的银子,北境将士的军械,都成了太后娘娘贴补用度的私产?!所以,曹如意、吕松、刘德海这些人,都是您‘影堂’的奴才,为您聚敛钱财,铲除异己?!所以,皇祖父病重,也与您……有关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如果太后的“影堂”连皇帝的药都敢动手脚,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皇帝的病,是宿疾,是劳累,是这天下的担子太重,压垮了他。与哀家无关,与‘影堂’也无关。”她缓缓道,“哀家还不至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哀家承认,‘影堂’的手,伸得是长了点。江南的生意,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与诚王余孽勾连,越做越大,以至于尾大不掉。北边的事……更是出乎哀家意料。哀家老了,精力不济,对下面的人,管束是松了些。有些人,被银子晃花了眼,被权势迷了心,忘了本分,做出些出格的事,也不稀奇。”
      她说得云淡风轻,将所有惊天罪行,都归咎于“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管束不严”。仿佛她只是一个被蒙蔽、被利用的可怜老妇人。
      “出格的事?”赵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荒谬与悲愤交织,“走私资敌,动摇国本,是出格?构陷大臣,截杀钦差,是出格?皇祖母,您一句‘管束不严’,就想将这一切抹去吗?赵铁他们的血,江南百姓的苦,北境将士的命,又该怎么算?!”
      “那你想怎么样?”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那丝怜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威压,“将哀家押赴刑场,明正典刑?向天下宣告,大齐的太后,是祸国殃民的元凶?然后呢?让皇室蒙羞,让朝廷动荡,让天下人看尽赵家的笑话?让北境的敌人,南方的蛮夷,都拍手称快?”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赵衍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衍儿,你查案,是为了公道,为了社稷。哀家问你,什么是社稷?是几本账簿?是几个贪官污吏的性命?还是这大齐的江山稳固,赵家的天下传承?!”
      “社稷是法度!是民心!是朗朗乾坤!”赵衍毫不退缩,昂首对视,“若皇室自身腐坏,法度崩坏,民心尽失,江山何谈稳固?天下又如何传承?!今日姑息养奸,明日便是国将不国!”
      “好一个国将不国!”太后冷笑,“你可知,为何皇后明明猜到慈宁宫,却不敢深究?为何周阁老等人,明知吕松背后有人,却只想拿他顶罪?因为他们知道,有些盖子,不能掀!一旦掀开,便是天崩地裂,谁也控制不住!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堂’经营数十年,牵扯的人太多,太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倒下的不止是哀家这个老婆子,还有多少宗室,多少勋贵,多少朝廷大员?朝廷还能剩下几个办事的人?这江山,还怎么坐得稳?!”
      她看着赵衍,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衍儿,你年轻,有热血,有抱负,这是好事。但治国,不是光靠热血就够的。需要权衡,需要妥协,需要……看大局。江南的案子,可以查,吕松、曹丙、刘德海这些人,可以杀。甚至‘影堂’,也可以散。但到此为止。账簿在这里,你拿回去,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相关的人,该杀该流,朝廷自有法度。至于哀家……一个年迈昏聩、被下人蒙蔽的老婆子,闭门思过,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就是了。如此,既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能保全皇家的体面,朝廷的稳定。这,才是真正的为社稷着想!”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太后将所有的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摊在赵衍面前。用“大局”、“稳定”、“皇家体面”作为筹码,用“到此为止”作为条件,换取她自身的安然退隐,换取“影堂”罪行的掩盖。
      赵衍听明白了。太后这是在跟他做交易。用他手中的证据,换取一个“体面”的结局。她交出部分替罪羊(吕松等人),甚至可能解散“影堂”,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她自己,将逍遥法外,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太后。而朝廷,将得到一个“查清江南弊案、肃清部分奸佞”的“胜利”,维持表面的稳定与体面。
      很诱人的交易。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一个只想升官发财、明哲保身的人,或许会心动。江南的案子破了,奸臣伏法了,功劳有了,还不用得罪最顶层的太后,甚至可能因此得到太后的“赏识”和皇后的“感激”,前程似锦。
      但他是赵衍。是亲眼看着赵铁和护卫们死在面前的赵衍,是亲耳听到北境将士枉死故事的赵衍,是怀中揣着那本记录着无数血泪账册的赵衍。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浑身伤口因用力而崩裂,渗出鲜血,染红了新换的布衣。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两本染血的账簿,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那些逝去的生命和未雪的冤屈。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太后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隐含一丝期待与威胁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如同金铁交鸣,砸碎这禅房虚伪的宁静:
      “皇祖母,孙儿愚钝,不识大局,不懂权衡。”
      “孙儿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孙儿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孙儿只知道,这煌煌天日之下,容不得魑魅魍魉,披着人皮,食民脂膏,戕害忠良,还妄谈什么……体面与稳定!”
      “账簿,孙儿会带回去。人,该杀的,一个也不会少。该偿的罪,一分也不能减!”
      “至于您……”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决绝,“孙儿会将这些证据,连同今夜您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呈交御前,呈交宗人府,呈交天下人!”
      “这大齐的江山稳不稳,赵家的天下传不传,孙儿不知道。”
      “但孙儿知道,若连是非黑白都能拿来交易,若连血海深仇都能用‘大局’掩盖,那这江山,不坐也罢!这天下,不传更好!”
      话音落下,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太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和的假面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如铁的威严与森然杀意。她手中的凤头拐杖,重重一顿!
      “冥顽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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