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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宁安郡王,太后娘娘有请。 西山如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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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如黛,卧于京城之西。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将连绵的丘陵、肃穆的松柏、以及其间若隐若现的皇家碑亭殿宇,都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寒风掠过山脊,卷起松涛阵阵,如同远古的低语,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在吴老将军安排的向导——一位曾在皇陵卫队服役多年的老卒带领下,赵衍一行八人,弃马步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兽径、沟壑,悄无声息地接近皇陵外围。向导熟悉地形,甚至知道几处早年因山体滑坡或雨水冲刷形成的、未被完全封堵的巡逻漏洞。他们如同夜色中的鬼魅,在嶙峋山石和枯木荆棘间穿行,避开了明处岗楼和定时的巡山队伍。
子夜时分,他们已潜入皇陵后山区域。这里山势更险,殿宇稀少,多是守陵人村落和堆放杂物的库房、享殿偏殿。向导指着远处一片隐在松林后的、比寻常守陵人房舍规模大上许多、却异常安静的黑影,低声道:“王爷,那就是‘静安庄’。早年是一位无子王爷的守陵别院,后来荒废了,但一直有内务府的人看着,寻常守陵人和巡卫都不让靠近。前几年好像翻修过,但也没见什么贵人住进来,神神秘秘的。”
静安庄……静观其变……赵衍心头一动。这名字,与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似乎隐隐有着联系。
“庄子里守卫如何?”
“明面上就几个老太监和杂役,但小的有次夜间巡山迷路,误打误撞靠近过,隐约看见里面有灯火,还有人影走动,身手不像普通杂役。”向导回忆道,“而且庄子后面,靠山根的地方,好像还有个被封起来的旧窑口,据说前朝是用来烧制陵砖的,早就废弃了。但小的总觉得,那附近有人活动的痕迹。”
废弃砖窑?隐秘庄子?这确实是藏匿大批账簿的好地方。
“林兄,你带两人,摸到庄子后面,查探那砖窑。我带石头、老刀,还有吴老将军的两位兄弟,设法靠近庄子前院,看看虚实。向导和剩下一位兄弟,在此接应,留意四周动静,若有异常,以鹧鸪声为号。”赵衍迅速分配任务。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
赵衍带着四人,借着林木和夜色的掩护,如同捕食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静安庄。庄子围墙不高,但修葺得整齐,墙头甚至看不到常见的荆棘。前门紧闭,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微弱昏黄的光。院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人声犬吠,安静得有些诡异。
赵衍示意石头和老刀,用飞爪勾住墙头,先行攀上探查。片刻,石头滑下,低声道:“王爷,院里没人,但正房和西厢房都亮着灯,窗纸上有影子,好像在收拾东西。东边角门开着条缝,通往后院。”
收拾东西?难道他们要转移?
“进去看看,小心。”赵衍当机立断。五人从东边角门鱼贯而入,潜入院内阴影中。
正房内,果然有两人正在忙碌,背对着窗户,似乎在整理箱笼。看衣着,像是太监。西厢房内隐约有对话声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赵衍打了个手势,石头和老刀悄然靠近正房窗下,吴老将军的两名亲兵则摸向西厢房。赵衍自己则闪身贴近正房门边,侧耳倾听。
正房内,一个尖细的声音抱怨道:“……真是折腾人,大半夜的,让咱们收拾这些破烂作甚?明儿天不亮就得运走……”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少说两句吧,让你收拾就收拾。上面吩咐了,这里……不能留东西了。赶紧的,麻利点。”
“不就是些账本子嘛,烧了不就完了,还非得运走……”
“你懂什么!有些东西,烧不得,也留不得。赶紧装箱,封好。耽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账本子!果然在这里!他们正在转移!
赵衍心头一紧。必须阻止他们!他正要示意石头老刀动手,西厢房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什么人?!”正房内两人惊觉,猛地转身。
暴露了!赵衍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手中淬毒匕首直取那年轻太监!石头和老刀也同时破窗而入,扑向那年老太监。
变故突生,两名太监猝不及防。年轻太监被赵衍匕首刺中肩头,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年老太监却似乎有些身手,仓促间竟躲开了石头的一扑,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寒光一闪,刺向老刀!老刀挥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而西厢房那边,打斗声也骤然激烈起来,夹杂着怒喝和兵刃碰撞声。吴老将军的两名亲兵似乎遇到了硬茬子。
“有刺客!放信号!”那年老太监一边抵挡老刀,一边嘶声喊道。
年轻太监忍着痛,连滚带爬扑向墙角一个铜铃,就要拉动。
绝不能让他报信!赵衍眼神一厉,手中匕首脱手飞出,正中那年轻太监后心!太监身体一僵,软软倒地。
几乎同时,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鹧鸪鸣叫!是接应的向导发出的警报!有大批人马正在靠近!
“不好!中计了!”赵衍心头一沉。对方显然早有防备,或许这根本就是个诱他深入的陷阱!刚才西厢房的动静,说不定就是故意引他们暴露的!
“撤!”他当机立断,对石头和老刀喝道。
但已经晚了。院墙外,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夜空映得一片通红!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弓弦拉动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至少有上百人,将静安庄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听着!尔等擅闯皇陵禁地,罪同谋逆!速速弃械投降!”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是皇陵卫队!而且人数远超他们想象!
赵衍三人背靠背,退到院中。吴老将军的两名亲兵也从西厢房杀出,身上带血,显然经过一番苦战。五人聚在一处,面对如林的刀枪和闪烁的箭簇,已陷入绝境。
“王爷,怎么办?”石头咬牙,握紧了刀。
赵衍目光扫过院外密密麻麻的火把和士兵,又看了一眼正房和西厢房。账簿就在里面,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这里,难道就要功亏一篑?不,不能退!至少,要拿到一些证据!
“冲进正房!抢箱子!”赵衍低吼一声,率先向正房冲去。石头、老刀等人紧随其后,拼死护住他左右。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老刀挥刀拨打,仍被一支箭射中大腿,闷哼倒地。石头肩头也中了一箭,鲜血淋漓。赵衍手臂旧伤崩裂,却咬牙不管,一脚踹开正房门,扑向屋内那几口尚未封好的木箱。
箱子里,果然是码放整齐的账簿!他抓起最上面两本,塞入怀中。正要再拿,身后劲风袭来!那年老太监竟未死透,手持软剑,状若疯虎般刺向他后心!
赵衍侧身闪避,左臂却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钻心。他回身一脚踢在太监胸口,将其踹飞,撞在墙上,吐血昏死过去。
“王爷!走!”石头拼死挡在门口,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顷刻间身中数箭,如同刺猬,却兀自不倒。
赵衍心如刀绞,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的账簿,一咬牙,对仅剩的吴老将军亲兵吼道:“带上老刀,跟我冲出去!”
两人架起昏迷的老刀,赵衍手持捡起的一把腰刀,三人如同血葫芦般,从正房杀出,向着院墙缺口处(刚才被他们撞开)拼命冲去。箭矢、刀枪,不断落在他们身上、周围。一名亲兵被长□□穿胸膛,当场毙命。赵衍背上也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院墙缺口的刹那,前方火光一闪,一名身着将领甲胄、面如冠玉、却眼神阴鸷的年轻将领,手持长枪,拦住了去路。他身后,是数十名精悍的皇陵卫兵。
“宁安郡王,久仰了。”年轻将领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本将恭候多时。放下兵器,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赵衍认得此人,是已故诚王的幼子,赵慷,袭了个虚衔,一向在京中名声不显,没想到竟在皇陵卫队中任职,而且显然地位不低。诚王……又是诚王余孽!看来“影堂”在朝中和皇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想象。
“赵慷……”赵衍喘息着,握紧了刀,“勾结逆党,私藏账册,尔等才是谋逆!”
“逆党?账册?”赵慷嗤笑,“郡王在说什么?本将只看到一群擅闯皇陵、杀伤守卫、意图不轨的江洋大盗。拿下!”
卫兵一拥而上。
赵衍三人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十支弩箭从侧面的山林中暴射而出,精准地射入皇陵卫兵的人群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敌袭!隐蔽!”赵慷又惊又怒,挥枪拨打箭矢。
只见侧方山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的汉子,手持劲弩短刀,如同下山猛虎,直扑皇陵卫队!为首一人,灰衣僧袍,手持熟铜棍,正是林肃!他竟在关键时刻,带着人杀了回来!
“林兄!”赵衍精神一振。
“施主快走!贫僧断后!”林肃一棍扫飞两名卫兵,对赵衍吼道。他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悍勇,且占了突袭的先机,一时将皇陵卫队冲得阵脚大乱。
赵衍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对架着老刀的亲兵一点头,三人趁着混乱,向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身后,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厮杀声渐渐遥远、消失,三人才力竭倒地,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剧烈喘息,如同离水的鱼。赵衍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眼前阵阵发黑,怀中的两本账簿,也被鲜血浸透。
“王爷……您……您怎么样……”那亲兵也受了伤,挣扎着问道。
赵衍摇摇头,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他看向昏迷的老刀,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气息微弱。
“必须……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大夫……”赵衍咬牙,挣扎着站起来。林肃他们能挡多久,他不知道。赵慷一旦缓过劲来,必定会发动更大规模的搜山。
然而,没等他们挪动脚步,前方山道上,忽然亮起了几盏灯笼,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几个人影,正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赵衍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卷刃的腰刀。难道还有埋伏?
灯笼渐近,照亮了来人的面容。为首的,竟是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白发苍苍、面容却依旧端庄的老嬷嬷。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宫女,和两名看似普通、但眼神精悍的太监。
老嬷嬷的目光落在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赵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悲悯,又似是叹息。她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宁安郡王,太后娘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