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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独善其身 黑暗,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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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身体像是沉在深水里,又像是飘在云端。疼痛依旧无处不在,但被一种绵软的倦怠包裹着,变得遥远而模糊。
赵衍的意识,如同被蛛网缠绕的飞虫,在一片混沌中挣扎。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光影,在黑暗中飞速掠过又湮灭:江南的雨,皇觉寺的火,清水巷的血,武英殿的争吵,静安庄的厮杀,慈云庵的对峙……最后定格在那方“静观其变”的私印,和太后那双冰冷锐利、却又隐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变……”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王爷?王爷醒了?”一个熟悉而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春晓?
赵衍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昏黄的暖光。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熟悉的藕荷色床帐,还有床边那张布满泪痕、眼睛红肿却带着巨大惊喜的脸庞——正是元娘的贴身侍女春晓。
是郡王府。他回来了。
“春晓……”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在!奴婢在!”春晓连忙用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又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王爷,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三天了!吓死奴婢了,吓死王妃了!”
三天?他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王妃……她……”赵衍心头一紧,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全身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王爷别动!”春晓慌忙按住他,“王妃安好,太医说只是受了惊吓,动了些胎气,喝了安胎药,这几日一直在静养。就是……就是担心王爷,一直没怎么合眼。奴婢这就去禀报王妃!”
“等等……”赵衍叫住她,“我……是怎么回来的?谁送我回来的?林肃他们呢?老刀呢?”
春晓神色一黯,低声道:“是吴老将军派人送您回来的。送您回来的人说,是在西郊一处废弃的烽燧台找到您的,您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身边……身边只有那两本账簿。林大师……和石头,没有找到。老刀他……伤得太重,找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没了。”
老刀也死了。林肃和石头下落不明。
赵衍闭上眼,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赵铁,老刀,石头,还有那么多不知名的护卫、死士……都因为他,埋骨荒山,尸骨无存。而林肃,那位神秘的、亦师亦友的僧人,也生死未卜。
“账簿呢?”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哑声问。
“账簿王妃收着,在密室里,很安全。”春晓忙道,“王爷昏迷这些天,外面……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说。”
“您出事的第二天,刑部就发了海捕文书的撤销令,说……说之前是误会,已经查清。还……还恢复了您郡王的爵位和钦差的身份。”春晓语气有些复杂,“宫里,皇后娘娘下了好几道懿旨,申饬内官监、御药房管理不善,撤换了好些管事太监,其中就有那个刘德海,被……被杖毙了。还说要彻查宫中用度,整肃宫闱。吏部那边,吕松的案子也结了,定了贪墨、勾结内监、渎职好几项大罪,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连带着江南好几个官员,都被定了罪。”
“还有,”春晓压低了声音,“京城里好些家铺子,像‘千金坊’、‘宝荣斋’,都突然关门歇业了,掌柜伙计跑得无影无踪。市面上都在传,说朝廷在抓什么前朝余孽,风声紧得很。”
赵衍静静地听着。海捕文书撤销,爵位恢复,刘德海杖毙,吕松判斩,“千金坊”、“宝荣斋”关门……这一切,都在印证着太后的“承诺”正在被履行。“影堂”在消散,替罪羊被抛出,宫内在“清理”。皇后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太后的默许(或无奈)下,开始整顿内廷,并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朝廷得到了一个“肃贪惩奸”的圆满结果,可以向天下交代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稳定”与“体面”的方向发展。除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那些被永远掩盖的、更深层的秘密。
“王爷,您昏迷的时候,皇后娘娘派人来探望过,送了不少药材。吴老将军也亲自来过,守了您大半日,后来被军务叫走了。还有……李御史,也递了帖子,说等您醒了,有要事相商。”春晓继续禀报。
皇后示好,吴老将军关切,李御史求见……各方势力,都在根据新的局势,调整着对他的态度。
“王爷,王妃来了!”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房门被轻轻推开,元娘在另一个大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镇定。看到赵衍睁着眼,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走到床边。
“元娘……”赵衍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脸庞和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与疼惜。他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微弱。
元娘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放在锦被外、缠满纱布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温柔的力度。“醒了就好。”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所有的力量与支持。
春晓和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孩子……还好吗?”赵衍问,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嗯,太医说稳住了,只是需要静养。”元娘轻轻抚了抚肚子,眼中闪过一丝母性的柔光,随即又染上忧色,“倒是你……伤得这么重。吴老将军带来的军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也深,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需得好生将养,万万不能再劳神动气。”
“我没事。”赵衍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却因牵动脸上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外面……你都知道了?”
元娘点点头,低声道:“春晓都告诉我了。吴老将军也简单说了些。王爷……”她握紧了他的手,眼中是深深的心疼与后怕,“你受苦了。”
“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孩子,连累了赵铁他们……”赵衍声音低沉,充满自责。
“不。”元娘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王爷没有连累任何人。您在做该做的事。赵统领、老刀、石头他们,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妾身……以王爷为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总要有像王爷这样的人,肯去点灯,肯去趟那浑水。哪怕……灯会被风吹灭,人会沾满泥泞。但至少,天亮过,路通过。”
赵衍心中剧震,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眼中酸涩。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账簿我看了,”元娘继续道,语气转为冷静,“虽然只有两本,但记录详实,与之前的口供、密信都能对上。足以坐实江南走私、吕松等人之罪。再加上刘德海被杖毙,吕松判斩,‘千金坊’等关门……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会给出一个‘圆满’的交代。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赵衍望着床顶的承尘。太后“断尾”,皇后“收网”,朝廷“结案”。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查案有功”,爵位恢复,甚至可能因此更得圣心(如果皇帝能醒来)。他可以就此罢手,安心养伤,等着做父亲,享受着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太平”与“功劳”。
但,真的能罢手吗?
慈云庵中太后那番关于“污浊”、“凶险”、“永恒的夜”的话语,犹在耳边。“影堂”散了,但孕育“影堂”的土壤还在。吕松、刘德海死了,但朝中、宫中,还有多少披着“忠臣”、“清流”外衣的“影堂”余孽,或仅仅是利益勾结者?皇后此番清理,是真要肃清宫闱,还是借机铲除异己、安插亲信?太后今日退让,是真的心灰意懒,还是以退为进,等待下一次风云再起?
更重要的是,北境的仗,还在打。父亲镇北王,依旧下落不明。那些通过“影堂”网络输送给敌人的刀剑粮草,或许会暂时减少,但只要利益还在,渠道总会有新的。江南的盐、漕、织造,那些被吕松等人把持的肥缺空出来了,又会填上哪些新的蠹虫?
“静观其变”……或许,太后给他这枚私印,并非全然是嘲讽。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有时候,等待和观察,比盲动更为重要。
“先养伤。”赵衍最终缓缓道,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等我能下地了,去见见李御史,看看朝中如今……到底是何风向。账簿,你先收好。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影堂’已散,首恶(明面上)已诛。皇后娘娘正在整顿宫闱,我们……暂且‘静观其变’吧。”
元娘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深意。她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王爷好生休养,外面的事,妾身会留意着。”
接下来的日子,赵衍在元娘和太医的精心照料下,伤势开始缓慢恢复。能喝些流食,能半坐着说一会儿话。郡王府门庭若市,前来探病、送礼的官员络绎不绝,都被元娘以“王爷伤重,需静养”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只有吴老将军、李御史等寥寥数人,得以入内相见。
吴老将军带来了一些北境的消息,依旧不容乐观,镇北王依旧杳无音信,但敌军攻势似乎有所减缓,不知是补给出了问题,还是别有图谋。李御史则带来了朝堂的最新动向:皇后以“整肃宫闱、清查用度”为名,对内官监、御药房等衙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清洗,撤换了不少太监,也提拔了一些新人。周阁老依旧“闭门思过”,但其党羽在朝中依旧活跃。关于江南案的封赏和后续处理,内阁还在商议。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推进。但赵衍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皇后与太后之间那微妙的平衡,朝中各派系在新一轮洗牌中的角力,乃至边境的战与和……都充满了变数。
十日后,赵衍已能勉强下地,在元娘的搀扶下,在室内慢慢走动。这日午后,他正在窗边晒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春晓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王爷,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思念亲人,特宣宁安郡王妃,明日入宫侍疾。”
宣元娘入宫侍疾?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赵衍和元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皇后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他伤势稍愈、朝局微妙之时“凤体违和”,还要元娘入宫“侍疾”。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思念亲人,而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掌控。
“王妃有孕在身,胎像初稳,恐不宜入宫劳累。”赵衍沉吟道,想寻个理由推脱。
“那位姑姑说了,皇后娘娘知晓王妃有孕,特意吩咐,只需在跟前说说话,解解闷即可,一应起居用度,皆按最高规格,断不会劳累王妃。还说……慈宁宫太后娘娘,也惦记着王妃,若王妃入宫,或可一同去慈宁宫请安。”春晓低声道。
连太后都搬出来了。这已不是商量,而是近乎命令。
元娘轻轻按住赵衍的手,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硬抗。她转向春晓,神色平静:“回复姑姑,本妃遵旨。明日准时入宫。”
“元娘……”赵衍蹙眉。宫中如今形势复杂,皇后和太后之间关系微妙,元娘此去,吉凶难料。
“王爷放心。”元娘握紧他的手,目光清亮而镇定,“皇后娘娘是国母,太后是长辈,宣召入宫,是恩典。妾身会小心应对。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事,有些话,或许在宫里,反而更容易听到,看清楚。”
她知道,赵衍的“静观其变”,并非退缩,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入宫,或许就是一个观察风向、甚至传递信息的窗口。
赵衍明白她的意思。他如今重伤未愈,行动不便,很多事难以亲力亲为。元娘聪慧机敏,又是女眷,入宫反而比他更方便。只是……他实在不放心。
“让春晓跟着你。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赵衍最终只能如此叮嘱。
“妾身省得。”
次日,元娘盛装,在春晓和两名皇后来接的嬷嬷陪同下,乘着宫中的软轿,进入了那重重宫阙。
赵衍站在王府门前,望着轿辇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那份不安,如同冬日阴云,久久不散。
他知道,表面的风波或许已过,但真正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和元娘,已被深深地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能做的,唯有尽快养好伤,握紧手中的力量,在这变幻的时局中,为自己,为家人,也为心中那点未曾熄灭的星火,寻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