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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元娘,等我。 元娘入宫的 ...

  •   元娘入宫的当日傍晚,天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檐角,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零星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赵衍靠在床头软枕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元娘今早出门前,悄悄塞进他手里的,说是早年太后所赐,关键时刻或可护身,让他务必随身携带。玉质上乘,雕着精致的萱草图案,寓意忘忧。可此刻握在手中,只觉一片冰凉。
      郡王府内异常安静,下人走动都踮着脚尖。赵衍的心,却如同这窗外的天气,阴沉压抑,无法安宁。他派了最机灵的小厮守在角门,一有宫中消息立刻回报。然而,从午后等到黄昏,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掌灯时分,前院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衍精神一振,然而进来的却是赵铁生前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赵勇。赵勇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悲愤:
      “王爷!出事了!我们派去西山……寻找林大师和石头兄弟遗骸的弟兄……在皇陵后山一处悬崖下,发现了……发现了林大师的熟铜棍,还有……还有石头兄弟的半块腰牌!崖下血迹斑斑,还有猛兽啃噬的痕迹……林大师和石头兄弟……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轰!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赵衍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林肃,那个神秘的、武功高强的、亦师亦友的僧人;石头,那个憨直忠诚、最后时刻用身体为他挡住箭雨的死士……也都没了吗?
      慈云庵太后放他走,果然不是仁慈。“影堂”散了,但清除“手尾”的工作,仍在继续。林肃和石头,就是必须被抹去的“手尾”之一。皇陵后山,悬崖猛兽……好一个“死无对证”,好一个“干净利落”!
      悲恸、愤怒、还有一股冰凉的寒意,交织在赵衍心头。他早该想到的。太后那样的人,岂会真的留下活口,留下隐患?
      “还有……”赵勇的声音更加艰涩,带着恐惧,“派去接应王妃的小太监……偷偷传回话来,说王妃午后确实去了皇后宫中,但……但没多久,就被皇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亲自‘请’去了……慈宁宫!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坤宁宫那边传出话,说太后凤体欠安,留王妃在跟前伺候汤药,暂住几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慈宁宫!太后!
      赵衍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剧痛让他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浑然不顾。元娘被留在了慈宁宫!太后想干什么?用元娘来牵制他?警告他?还是……另有图谋?
      联想到林肃和石头的“失踪”,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赵衍。太后上午放他走,下午就“留”住元娘,晚上就传来林肃二人噩耗……这不是巧合!这是步步紧逼的威胁与掌控!太后在告诉他:你的命,你身边人的命,都在我一念之间。安分,或许可保一时平安;不安分,林肃和石头就是下场,元娘……也可能成为下一个!
      “王爷,怎么办?”赵勇急得眼圈发红,“慈宁宫我们进不去啊!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皇后此刻恐怕也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配合。用元娘牵制他,同时也卖太后一个人情,巩固她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在这盘棋里,元娘和他,都成了棋子,身不由己。
      赵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太后既然没有立刻对元娘下毒手,而是“留”住,说明元娘暂时还是安全的,是她手中的筹码。她要的,是他的“安分”,是他的“沉默”。
      “静观其变”……太后的私印,皇后的“侍疾”,元娘的被留,林肃的死讯……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越收越紧。
      他不能乱。元娘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赵勇,”赵衍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有些嘶哑,“你立刻去吴老将军府上一趟,不要走正门,找他的亲信管家,就说……就说我伤势反复,高烧不退,昏迷中一直喊‘王妃’,求老将军看在昔日与父王的情分上,能否设法向宫中递个话,请太医再来诊视,或者……探问一下王妃何时能回府安胎。”
      他不能直接要人,那会激化矛盾。只能以“病重思妻”为借口,向吴老将军求助,也是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他对元娘被留宫中,极度不安。吴老将军在军中和朝中仍有影响力,他的态度,或许能对皇后和太后形成一定的牵制。
      “是!属下这就去!”赵勇领命,匆匆而去。
      赵勇走后,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烛火跳跃,将赵衍苍白而冷硬的面容映在墙上,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萱草玉佩,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捏碎。
      退让?妥协?像太后期望的那样,就此“静观其变”,甚至彻底沉默,用元娘的安危和兄弟们的血,换取自己苟且的“平安”和“前程”?
      不。若如此,他与那些蝇营狗苟、助纣为虐之徒,又有何区别?赵铁、老刀、石头、林肃……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元娘此刻在慈宁宫,岂不是白白担惊受怕?
      可硬抗?他如今重伤未愈,势单力薄,连王府大门都难出。太后掌控宫闱,皇后态度暧昧,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拿什么去抗?又凭什么去救元娘?
      绝望,如同这冬夜的寒冰,一寸寸冻结他的血液。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冰冷与黑暗中,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却猛地窜高了一截!愤怒、悲恸、无力感,最终都化为了更深处、更决绝的——不甘!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元娘和未出世的孩子,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太后的网收得再紧,也总有缝隙。皇后的算盘打得再精,也未必事事如意。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一个破局的契机。
      吴老将军是一条线。李御史或许也能争取。朝中那些对太后、皇后势力不满,或心存正义的官员,未必不能暗中联络。甚至……宫中,难道就铁板一块?皇后与太后之间,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被清洗的“影堂”残余,难道就甘心束手就擒?
      “静观其变”,不是束手就缚。而是在沉默中观察,在隐忍中蓄力,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线可能撕裂夜幕的微光。
      他轻轻放开那枚被握得温热的玉佩,将其贴身戴好。然后,他掀开锦被,忍着剧痛,咬牙下床。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但他没有停下,一步步挪到书案前。
      铺开纸,研好墨。他要给李御史写信,不,是“病中杂感”,谈江南吏治,论边关防务,唯独不提宫中,不提王妃。他要给几位在江南案中表现出正直、或与他有过接触的中层官员写信,探讨政事,联络“情谊”。他还要……给北境的父王旧部,写几封看似寻常的问候家书。
      文字可以传递信息,也可以编织网络。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可能还在观望、或心存犹疑的人:宁安郡王赵衍,还没倒。他还在关注朝局,还在联络旧谊。同时,这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宣告和支撑。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伏案疾书的、苍白而坚定的侧影。窗外的风更大了,雪沫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仿佛千军万马,即将踏碎这沉寂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勇压低的声音:“王爷,吴老将军府上回话了。”
      赵衍停笔:“进来说。”
      赵勇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寒气,脸色却比出去时好了些:“王爷,吴老将军让管家传话,说‘王爷伤病,老臣挂心,已连夜递牌子请了太医院院判,明日一早过府诊视。至于王妃……太后慈爱,留王妃在身边侍奉,亦是王妃的福分。王爷宽心养病,勿要忧思过度,以免加重病情。’”
      话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吴老将军答应请太医,是表明关切和支持。对于元娘被留宫中,他用了“太后慈爱”、“福分”这样的字眼,既是场面话,也暗示此事涉及太后,他暂时无法直接干预,但“勿要忧思过度”是提醒赵衍冷静,不要有过激举动。而“加重病情”则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也或许是……一种保护性的建议?
      赵衍明白了。吴老将军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支持,但同时,他也无力(或不愿)直接对抗太后。他让赵衍“宽心养病”,或许是在暗示,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知道了。”赵衍点点头,“下去休息吧。告诉府里上下,王妃奉太后懿旨,在慈宁宫侍疾,乃是荣宠。让大家都稳住,各司其职,不得慌乱。”
      “是。”赵勇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赵衍一人。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案头一盏。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他拿起写给李御史的信,就着烛火,再次细看,修改了几个措辞,使其更加含蓄,却又暗藏机锋。
      然后,他拿起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沾了印泥,在每封信的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盖了一下。印文浅淡,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该看到的人,自然会看到。
      这不是投降,这是标记。标记他还在,标记他记得,也标记着……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雪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惨白寂静的微光。赵衍推开窗,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慈宁宫的方向,一片黑暗沉寂,如同蛰伏的巨兽。
      元娘,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
      无论这夜晚多么漫长,无论前路多么艰险。
      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连同那些沉埋的真相,和未偿的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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