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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一步,成了 大年初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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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的黎明,是被一阵沉闷、急促、仿佛永无止境的撞门声敲碎的。
声音来自宁安郡王府的正门方向,伴随着盔甲碰撞、刀剑出鞘的铿锵,以及压抑的呼喝。那声音如此突然,如此蛮横,穿透了晨雾与寂静,瞬间撕裂了府中残存的一丝年节安宁,也惊醒了无数尚在梦中的仆役。
赵衍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他没有睡,只是在书房的短榻上合衣假寐。一夜的等待,将每一根神经都磨砺得异常锐利。他迅速起身,推开窗户一角望去。
天光熹微,薄雾弥漫。只见正门外,火把通明,影影绰绰至少站了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士,服色混杂,有五城兵马司的,有禁军的,甚至还有……顺天府的差役!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神色倨傲的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绫帛,站在队伍最前方,正用尖细的嗓子,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厉声高喊:
“圣旨到!宁安郡王赵衍接旨!速速开门!”
圣旨?又是圣旨?皇帝昏迷,何来圣旨?是皇后懿旨?还是……太后的手谕?
赵衍心头猛沉。赵勇昨夜入宫送信,至今未归,音讯全无。皇后看到密奏了吗?是何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兵围王府,是皇后的回应,还是……太后先下手为强?
“王爷!”春晓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进书房,“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把……把王府围住了!说要传旨……”
“知道了。”赵衍神色平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春晓道,“去内院,告诉王妃,无论发生何事,务必留在院中,锁好门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她也绝不可出来。让林大师(林肃昨夜已潜回,秘密住在府中)暗中保护。”
“是!”春晓强忍恐惧,匆匆而去。
赵衍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大步向外走去。庭院中,值夜的下人和闻讯赶来的侍卫都已聚拢,人人脸上带着惊惶,手握刀柄,看向赵衍。
“开门,接旨。”赵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前院,在影壁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洞开的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外面明亮的火把光芒和冰冷的兵刃寒光,瞬间涌入。那名手持“圣旨”的太监,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兵丁,昂首阔步走了进来。看到赵衍独自一人立于庭中,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展开手中黄绫,尖声道:
“宁安郡王赵衍接旨!”
赵衍撩袍,单膝跪地:“臣,赵衍接旨。”
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宁安郡王赵衍,性行狂悖,心怀怨望,自江南返京以来,不思静省,反勾结江湖宵小,窥伺宫闱,散布谣言,构陷大臣,更于年节之际,擅闯皇陵禁地,杀伤守卫,其行悖逆,其心可诛!着即革去郡王爵位,削去所有职衔,锁拿至诏狱,交三法司严加审讯!宁安郡王府,即行查封,一应人等,不得擅离,听候发落!钦此!”
又是一道“圣旨”!又是一道“矫诏”!罪名比上一次更加骇人——窥伺宫闱,构陷大臣,擅闯皇陵,杀伤守卫!每一项都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而且,这次直接派兵围府,要锁拿下狱,查封家产!
“赵衍,还不领旨谢恩?!”太监收起“圣旨”,冷笑地看着赵衍。
赵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太监,扫过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兵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位公公,陛下昏迷,太子年幼,此道旨意,从何而来?可有皇后娘娘用印?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大胆!”太监厉喝,“此乃陛下昏迷前所留密旨!你敢质疑圣旨,便是抗旨不遵,罪加一等!来人,将逆犯赵衍拿下!查封府邸!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兵丁们轰然应诺,就要上前拿人。
“我看谁敢!”
一声苍老却如同洪钟般的断喝,猛地从府门外传来!只见一队精锐骑兵,如同黑色铁流,冲破外围兵丁的阻拦,疾驰而入!当先一人,白发苍苍,身披玄甲,手持马鞭,正是吴老将军!他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边军亲卫!
“吴老将军?”那太监脸色一变。
吴老将军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在赵衍身上,微微点头,随即转向那太监,须发皆张,怒喝道:“刘公公!尔等手持一道来历不明、程序全无的所谓‘圣旨’,便敢锁拿钦差郡王,查封王府,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是周阁老?还是慈宁宫那位?!”
他直呼“慈宁宫”,毫不掩饰。此言一出,那刘太监脸色瞬间煞白,周围兵丁也是一阵骚动。
“吴……吴老将军,此乃圣旨……”
“圣旨?”吴老将军冷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本将这里,也有一道圣旨!皇后娘娘代陛下所下急诏!”
他展开黄绫,朗声念道:“皇后懿旨:着宁安郡王赵衍,即刻入宫,于养心殿,随同内阁、三法司,共同勘问晋阳军械走私、勾结北虏、谋害君父一案!宁安郡王府,着内务府派员协同看管,非有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不得惊扰女眷!钦此!”
皇后懿旨!内容竟是让赵衍入宫参与会审晋阳大案!而且明确保护王府女眷!与那道“锁拿下狱、查封府邸”的“圣旨”,截然相反!
局势,瞬间逆转!两道旨意,针锋相对!显然,皇后看到了赵衍的密奏,并且,做出了选择!她选择支持(至少是暂时利用)赵衍,去查那个可能动摇国本的晋阳大案!而那道“锁拿查封”的旨意,其来源不言而喻——慈宁宫,或者说,太后及其同党,狗急跳墙了!
刘太监面如死灰,汗如雨下。他身后的兵丁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吴老将军的边军亲卫,已隐隐将刘太监带来的人反包围。
“刘公公,”吴老将军收起懿旨,目光如电,“你是要遵皇后娘娘的懿旨,还是要抗旨不遵,继续执行那道……来路不明的‘伪诏’?”
刘太监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奴才……奴才是奉……奉上命……不知……不知有娘娘懿旨……奴才……奴才……”
“滚!”吴老将军一声怒喝。
刘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带着手下兵丁,狼狈不堪地退出府门,作鸟兽散。
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吴老将军带来的边军迅速接管了王府外围的“守卫”。
吴老将军这才下马,走到赵衍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郡王受惊了。”
“多谢老将军解围。”赵衍躬身一礼,“赵勇他……”
“赵勇昨夜冒险入宫,被咱家在宫门处截下,信已送到皇后手中。”吴老将军低声道,“皇后看后,震怒非常,与几位阁老密议至深夜。这道懿旨,是连夜拟就,用印发出的。咱家也是今早才接到调令,让咱家‘保护’郡王入宫。至于那道‘伪诏’……”他冷哼一声,“慈宁宫那位,果然坐不住了。看来晋阳的事,还有你那份密奏,真正打到了她的七寸!”
“老将军,晋阳那边……”
“放心。”吴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咱家派去的人,昨夜已动手,突袭了那处染坊和民宅,果然搜出大量账簿、信函,还有军械!主犯‘和记’的掌柜和几个核心账房已被控制,正在连夜审讯。证据,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太好了!赵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晋阳证据到手,此案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皇后懿旨让郡王入宫会审,是摆明了要借此事,清理朝堂,震慑宵小。”吴老将军语气凝重,“但此案牵连太广,慈宁宫那位绝不会束手就擒。今日朝堂之上,必是龙潭虎穴,唇枪舌剑,甚至……可能图穷匕见。郡王,你可准备好了?”
赵衍深吸一口气,望向皇宫方向。晨光刺破薄雾,将巍峨的宫墙染上一层血色。
“衍,早已无路可退。”
“好!”吴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家陪你一同入宫!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是忠是奸,是黑是白!”
赵衍回内院,简单告知了元娘情况,让她务必安心。元娘紧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换上郡王朝服(虽然爵位被“伪诏”革除,但皇后懿旨未提,他依旧以郡王身份入宫),赵衍随着吴老将军,在边军亲卫的护卫下,再次踏入那座熟悉而又凶险的皇城。
这一次,不再是小规模的会审,而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可能决定帝国走向的——朝会。
乾清宫,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将空气冻结。龙椅空悬,御阶旁设了凤座,皇后一身朝服,端坐其上,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肃杀。太子坐在侧下方,小脸紧绷。内阁阁老、六部堂官、都察院、大理寺、宗人府……朝廷中枢的重臣几乎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眼神闪烁,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赵衍与吴老将军步入大殿时,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复杂难言。惊诧、审视、忌惮、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因何而开。
“臣,宁安郡王赵衍,叩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赵衍在丹陛下躬身行礼。
“平身。”皇后声音平静,“宁安郡王,吴老将军,近前说话。”
两人上前几步。
“宁安郡王,”皇后目光落在赵衍身上,“你日前所上密奏,及晋阳查获之证据,本宫与诸位阁老已初步览阅。其中所言,骇人听闻。今日朝会,便是要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有何证据,有何陈情,可当面奏来。”
“臣,遵旨。”赵衍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誊抄了部分关键证据的奏本,以及阿丑那封血信的摘录,双手呈上。太监接过,转呈御前。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臣,赵衍,奉旨巡查江南,于查案途中,发现江南盐、漕、织造衙门,与晋商‘隆盛号’、‘晋阳和记’等商号勾结,大肆走私铁器、粮草、乃至军械,数额巨大,证据确凿。而这些走私物资,最终流向,乃是北境敌国!”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虽然早有风闻,但由赵衍当朝指出,依旧震撼。
“经臣与吴老将军协力追查,于晋阳起获走私账簿、往来密信,及未及运走之军械为证!账簿显示,晋阳‘和记’(乃已故诚王侧妃母家商号)主事,长期向北境飞云关副将王某(已殉国)输送钱粮情报,并与朝中某位力主‘和议’之阁部大员,有秘密书信往来,信中提及‘北事若成,当保阁下位极人臣’等悖逆之言!”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当提到“力主和议之阁部大员”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了文官班列中,那位须发花白、一直闭目养神的——周阁老!以及他身边几位脸色骤变的主和派官员。
周阁老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赵衍继续,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然,此走私资敌、勾结边将、交通朝臣之案,尚非全部!臣在追查中,更发现一桩牵连更广、更为骇人听闻之阴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那便是——有人通过晋商网络,将掺有剧毒‘梦陀罗’花粉之南洋‘奇香’,输入宫中,长期进献慈宁宫,乃至御前!意图谋害君父,动摇国本!”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整个乾清宫瞬间炸开!惊呼声、怒喝声、质疑声,响成一片!谋害君父!这可是弑君大罪!而且直指慈宁宫!
“赵衍!你休要血口喷人!”
“放肆!竟敢污蔑宫闱!”
“可有证据?!”
主和派官员纷纷跳出来厉声呵斥。连一些中立官员也面露惊疑。
皇后猛地一拍凤座扶手:“肃静!”
殿内为之一静,但无数道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赵衍,充满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赵衍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那份宫中眼线传回的密报抄本,以及秦院判关于“香料可疑”的提醒记录,还有李御史之前弹章的摘要,再次呈上。
“臣有宫中内线密报为证,慈宁宫月前进献之‘安神香’,乃南洋所贡,太后独用,陛下病前曾赐用少许。经手太医胡某,已‘告老’离京,不知所踪!臣有太医院秦院判提醒,言‘宫中赐药需谨慎’。臣有都察院李大人弹章,直指宫中香料采买之弊!更有晋阳所获香料样品为佐!此等线索,环环相扣,皆指向同一桩滔天阴谋——以香弑君!”
他猛地转身,戟指那位一直闭目的周阁老,声音如同惊雷:“而此阴谋,与晋阳走私资敌、勾结边将、交通朝臣之案,乃同一张巨网!网之中心,便是某些盘踞朝堂、身居高位,却内怀奸宄、外通敌国、甚至图谋不轨之国贼!他们以‘和议’为名,行资敌之实;以‘忠君’为表,藏弑君之心!其目的,便是搅乱朝纲,颠覆社稷,好让他们与其幕后之主,黄袍加身,窃据神器!”
最后八个字,石破天惊!直指谋朝篡位!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周阁老再也无法保持沉默,霍然睁眼,须发皆张,指着赵衍厉声喝道,“你勾结吴振山,伪造证据,构陷大臣,污蔑宫闱,更在此咆哮朝堂,危言耸听,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搅乱朝局,其心可诛!皇后娘娘!此等狂悖逆贼,当立即拿下,明正典刑!”
“周阁老何必急于扣帽子?”吴老将军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晋阳证据,正在送入京城途中!是真是假,一验便知!宫中香料,是否有毒,请皇后娘娘下旨,着太医院与三法司,会同查验,自有分晓!至于勾结边将、交通朝臣……”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信函抄本,“这是从晋阳‘和记’密室中搜出的,周阁老门下清客,与‘和记’主事往来密信的抄本!上面可是清清楚楚,提到了‘阁老之意’、‘北事需缓’、‘香料渠道’等语!周阁老,您作何解释?!”
吴老将军竟也拿到了周阁老的把柄!而且直接亮了出来!
周阁老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指着吴老将军:“你……你们伪造!构陷!”
“是否构陷,等证据到齐,三法司会审,自有公论!”皇后冷冷开口,打断了争吵。她目光扫过周阁老,又扫过其他几位神色惶惶的主和派官员,最后落在赵衍和吴老将军身上,“晋阳证据,宫中香料,皆需严查。此案关系重大,涉谋逆、通敌、弑君诸般大罪,非三言两语可定。着三法司、内阁、宗人府,即日起,联合会审晋阳军械走私、勾结北虏一案,并彻查宫中香料采买用度!宁安郡王赵衍,吴老将军,协同审理,提供证据线索。一应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皆需到案听审,不得有误!”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在此案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不得串联,更不得擅动!京城戒严,照旧!退朝!”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起身,在宫女太监簇拥下,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心思各异的官员。
朝会散了。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皇后虽然未当场定任何人的罪,但她支持彻查的态度已非常明确。晋阳的证据,宫中的香料,周阁老的把柄……如同三把利剑,悬在了无数人的头顶。接下来,将是更加残酷、也更加血腥的审讯、攻讦、与清洗。
赵衍和吴老将军走出乾清宫时,阳光正好,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宫道两旁,官员们匆匆而过,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忌惮、恐惧,甚至……杀意。
“第一步,成了。”吴老将军低声道。
“嗯。”赵衍点头,望向慈宁宫方向。那里,依旧一片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或许就在那里。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