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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大年初二的 ...

  •   大年初二的京城,没有拜年的喧嚣,没有走亲的喜悦。寒风卷着未化的残雪,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呜咽,将“皇帝病危、皇后摄政、全城戒严”的惶惶死寂,吹进每一扇紧闭的门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黏稠的恐慌,仿佛下一刻,天就要塌下来。
      郡王府,书房。
      炭火在铜盆里燃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微响,却驱不散屋内的寒意。赵衍坐在书案后,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他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阿丑的血信,晋阳的阴谋,皇帝的垂危,朝堂的暗涌……如同一张张冰冷的网,将他越收越紧,窒息感如影随形。
      元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她的肚子已隆起得十分明显,动作有些迟缓,但神色却异常镇定,只是看向赵衍的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心疼。“王爷,多少用一点。你身上有伤,又这般熬着……”
      赵衍握住她放在碗边微凉的手,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你怀着身子,别总往这头跑,仔细累着。”
      “妾身不累。”元娘摇头,反手握住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爷,无论外面怎样,妾身与孩儿,都与王爷一起。”
      赵衍心中一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他没有告诉她阿丑的事,也没有说晋阳的凶险,只是说边关有紧急军情,他需得留意。元娘也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又嘱咐春晓好生照料,才扶着腰,慢慢退了出去。
      她知道,有些风雨,必须他自己去扛。她能做的,是给他一个安稳的后方,和一份无声的支持。
      元娘走后,书房重归寂静。赵衍端起那碗已有些凉了的参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赵勇去送信,已近六个时辰,按说早该回来了。吴老将军府在城东,并不算远。是遇到了阻拦,还是……出了意外?
      他不敢深想。晋阳的证据,是此刻破局的唯一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吴老将军的态度至关重要。若老将军信他,肯出手,或许还能扳回一城;若老将军也因时局诡谲、或自身利益而犹豫、甚至倒向另一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他与赵勇约定的暗号!
      赵衍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翻窗而入,正是赵勇。他浑身裹着寒气,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怒。
      “王爷!”赵勇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信送到了!吴老将军亲自接见的属下。他看了信,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在书房里踱了许久,最后……让属下带话给王爷。”
      “说。”
      “老将军说,”赵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复述,“‘晋阳之事,骇人听闻,若属实,乃动摇国本之大祸!老夫信郡王为人,也知此事关系北境万千将士性命与大齐江山安危。然,’老将军顿了顿,”‘此刻陛下病危,皇后摄政,朝局波谲云诡。私自调兵,乃大忌。尤其涉及边将、晋商、乃至可能牵连朝中重臣,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需有朝廷明旨,或至少,皇后娘娘的默许,方可行动。否则,擅动刀兵,无异于授人以柄,恐陷郡王于不义,亦可能激出更大变乱。’”
      赵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吴老将军的顾虑,他明白。皇帝病危,权力真空,皇后根基未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图谋不轨”。私自调兵查抄晋商,尤其可能涉及朝中大员,没有上命,确是取祸之道。老将军肯信他,并愿意在“有旨”的前提下出手,已是极大的支持。但“朝廷明旨”或“皇后默许”……谈何容易?内阁此刻恐怕正为北境战和、权力分配吵得不可开交,皇后首要考虑的是稳定,岂会轻易下旨去查一个可能牵扯甚广、动摇朝局的惊天大案?
      “老将军还说,”赵勇继续道,“他已秘密派人,以‘巡查边防、核对军需’为名,前往晋阳附近,会设法先盯住那处染坊和民宅,防止证据被转移或销毁。但动手拿人取证,需等……等朝中有了说法。另外,老将军让属下提醒王爷,京城近来暗流汹涌,让王爷务必小心,尤其要留意……慈宁宫和某些府邸的动静。他说,‘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吴老将军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他提供了暗中监视的保护,也给出了明确的警告。剩下的,需要赵衍自己去争,去搏,去在朝廷这潭浑水中,搅出那一道必须有的“旨意”。
      “知道了。”赵衍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赵勇退下后,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赵衍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吴老将军的回应,既在情理之中,也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官僚体系的惰性、权力的制衡、局势的敏感,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真相与正义牢牢锁住。哪怕你手握铁证,哪怕你明知巨祸将临,没有那一道“程序正确”的旨意,你便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因“擅专”而先遭反噬。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现实。
      可他等不起。阿丑用命换来的情报,多等一刻,证据就可能被转移、销毁,内奸就可能察觉、反扑。北境的将士,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皇帝……或许也等不起了。
      必须想办法,逼朝廷,逼皇后,做出决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书案上那份准备递交给内阁的奏章副本。光靠这份言辞恳切的“陈情”,分量不够。他需要更猛烈的炮火,需要将更多的人拖下水,需要将局势搅到皇后不得不亲自下场收拾、不得不给出“说法”的地步!
      他想起周阁老。那只老狐狸,还在观望。李御史的弹章,皇帝的病危,北境的战报,晋阳的线索……这么多重磅消息砸下去,难道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判断,站队下注吗?还是说,他在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者……在等自己这边,先亮出更多的底牌?
      又或者……赵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念头。既然要搅浑水,既然要逼宫,何不……将火烧到最高处?将那个最神秘、也最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幕后黑手之一的——太后,也拖入局中?
      慈宁宫……香料……“渊”字令……皇帝病危……
      一个近乎疯狂的 plan,在赵衍心中迅速成形。风险极大,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但收益也可能巨大,若能成功,或许能一举撕开所有黑幕,逼出所有妖魔鬼怪!
      他需要盟友,需要配合,需要……一个能直达天听、又能暂时保他平安的“护身符”。
      他再次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李御史。语气更加急迫,将阿丑信中关于“和记”与朝中阁员勾结、输送军械情报的部分(隐去具体人名),以及“香料”可能源自晋阳的线索,隐约透露,恳请李御史再次上奏,以“边关急报、内奸资敌、恐动摇国本”为由,请求朝廷即刻派钦差大臣,会同边将,彻查晋阳及所有关联商号、人员!并暗示,此事或与宫中某些“不合规制”的用度有关,需“内外并查,以绝后患”。
      另一封,则是给他安插在宫中的一个极其隐秘的眼线——一个在御膳房当差、因早年受过镇北王府恩惠、对赵衍极为忠心的老太监。信只有寥寥数语,用只有他们二人懂的暗语书写:“慈宁宫近用何香?陛下病体可与此有关?速查,秘报。事关社稷,万勿声张。”
      他要双管齐下。朝堂上,用晋阳军械和可能的宫中关联,逼李御史等清流再次发难,将压力传导给内阁和皇后。宫内,则冒险探查慈宁宫香料与皇帝病情的直接关联,寻找可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两封信以最隐秘的方式送出后,赵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神经却紧绷如弦。他在赌,赌李御史的刚直和胆量,赌那个老太监的忠诚和机警,也赌皇后在内外交困、舆论压力下的最终抉择。
      更在赌,太后和她的同党,是否会因此被逼得狗急跳墙,提前发动,从而……露出更大的破绽。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黑,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铅灰。大年初二的黎明,在无声的恐惧与暗流中,艰难地降临。
      这一日,注定不会平静。
      午时前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呕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但脉搏尚存,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用参汤吊命。皇后在养心殿侍疾,未曾离开。内阁几位阁老被召入宫中议事,直至午后方出,个个面色凝重,对等候在宫外的官员询问三缄其口。
      市面上,关于皇帝已然驾崩、秘不发丧的谣言传得更加有鼻子有眼。粮价又涨了三成,一些银号开始限制大额取现。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主要街口设了路障,盘查来往行人车马,气氛紧张。
      赵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陆续回报:周阁老府今日依旧闭门,但后门有几辆马车出入,似乎运走了不少箱笼。几位主和派核心官员的府邸,访客络绎不绝,显得异常“忙碌”。慈宁宫方向,依旧一片死寂,连日常的采买都停了。
      风暴正在积聚,却引而不发。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最终撕裂天空的第一道惊雷。
      傍晚时分,赵衍等待的“惊雷”,终于有了第一声闷响。
      派去给李御史送信的人带回口信:李御史看了信后,将自己关在书房半个时辰,然后命人备车,匆匆出门,方向是……都察院。不久,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的车驾,便直奔皇宫而去。显然,李御史被说动了,准备再次上书,而且这次,恐怕言辞会更加激烈,目标会更加明确。
      几乎同时,宫里的眼线也传回了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暗语:“慈宁宫月前新进一批‘安神香’,言乃南洋高僧所赠,太后近日独用。陛下病前,曾赐用少许。经手胡太医,已‘告老’,离京不知去向。”
      南洋高僧所赠!太后独用!皇帝病前曾用!经手太医“告老”失踪!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慈宁宫的“安神香”,极有可能就是掺杂了“梦陀罗”或其他毒物的元凶!太后是知情人,甚至可能就是主导者!皇帝的病,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谋害!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胡太医失踪),但这情报的价值,足以石破天惊!
      赵衍握着那张写着暗语的纸条,指尖冰凉,心中却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就是它!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直接撼动慈宁宫、甚至可能扳倒太后的关键线索!
      他不再犹豫。立刻提笔,将这条情报,连同自己对“香料”之毒的推测,以及晋阳军械案可能与宫中势力勾结的怀疑,整合成一份极其简练、却字字千钧的密奏。他没有通过正常渠道递交给内阁或皇后——那太慢,也太容易被拦截。他要用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方式,将这颗炸弹,扔到此刻最焦头烂额、也最需要“真相”来稳定局面的那个人面前——皇后。
      他唤来赵勇,将密奏用火漆封好,塞进一个普通的装药材的木匣底层,上面盖上几株普通山参。
      “你想办法,混进宫里去,将这个木匣,送到坤宁宫掌事嬷嬷手中,就说……是宁安郡王妃感念皇后娘娘日前关怀,特寻得的安胎老参,献给娘娘补身。务必让她亲手交给皇后娘娘,就说……匣底有‘要紧物事,关乎娘娘与太子安危’。”赵衍盯着赵勇,目光如炬,“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被察觉,你可能有去无回。你……”
      “王爷放心!”赵勇毫不犹豫,接过木匣,“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将东西送到皇后娘娘手中!”
      “不,”赵衍按住他的肩膀,“东西要送到,但你的命,也要保住。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我们……已经牺牲太多了。”
      赵勇眼圈一红,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送走赵勇,赵衍独自站在书房窗前。夜色再次笼罩下来,比昨夜更加深沉,更加压抑。他知道,自己已亲手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无论皇后看到那份密奏后会作何反应,无论太后及其党羽会如何反扑,风暴,都将在今夜或明日,以最猛烈的方式,席卷这座皇城,这个帝国。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唯有等待命运的裁决,和……准备迎接那最后的决战。
      他转身,走到密室前,打开机关,走了进去。里面,珍藏着染血的账簿,“影”字令牌,“静观其变”私印,林肃的册子,“渊”字令,阿丑的血信……所有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据,都静静躺在那里。
      他缓缓抚过这些冰冷或滚烫的物件,如同抚过那些逝去的面孔。
      赵铁,老刀,石头,林肃,阿丑……还有无数不知名的江南百姓、北境将士……
      若苍天有眼,若公道犹存。
      明日,愿这朗朗乾坤,还你们一个清白。
      也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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