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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也必须赢。 皇长子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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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佑的满月“小宴”,终究未能如期举行。
满月前两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京城,雪片般砸在昭武帝的御案上——胡虏内乱结束,大王子阿史那贺鲁凭借铁血手腕和收买的几个大部支持,登上了可汗之位。新可汗为巩固权威、转移内部矛盾,悍然撕毁与边境部落的“默契”,亲率五万铁骑,大举南下,猛攻飞云关!沉寂了数月之久的北境,再次燃起冲天烽火!
军报上字字泣血:敌军攻势凶猛,蓄谋已久,飞云关守军在猝不及防下损失惨重,关隘一度岌岌可危!幸得守将(吴老将军旧部,新提拔)拼死抵抗,方暂时稳住阵脚,但兵力、军械损耗巨大,急需增援!
“五万铁骑……阿史那贺鲁……”昭武帝盯着军报,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这个新可汗,他有所耳闻,性狡诈,手段狠,野心勃勃。看来,胡虏内乱并未真正削弱其力量,反而催生出了一个更危险、更具侵略性的敌人。
北境军情如火,皇长子满月宴这等“小事”自然无限期推迟。昭武帝连夜召见内阁、兵部、户部、都督府重臣,于养心殿议事至天明。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京营精锐,驰援飞云关!”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急促,“飞云关乃门户,不容有失!”
“京营能动用多少兵马?粮草、军械、饷银,何时能备齐?由谁统兵?”昭武帝连发数问,声音冷峻。
“京营可战之兵约八万,然需留足拱卫京师之数,最多可抽调三万精锐。粮草军械,户部与工部正在盘点,然……”户部尚书面露难色,“然国库空虚,年前为抚恤北境将士、整备边关,已将存银拨付大半。如今若要支撑三万大军出征,及后续战事消耗,至少需银一百五十万两!这还不算可能增加的伤亡抚恤……”
一百万五十万两!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去年全国税银入账,刨去各项开支,所余也不过三百万两左右。如今一下子就要拿出一半多去打一场胜负难料、不知要持续多久的仗?
“没有银子,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赤手空拳去守国门吗?!”一位武将出身的总兵怒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尚书也急了,“加税?百姓已被‘平虏捐’压得喘不过气,再强征,恐生民变!提前征税?寅吃卯粮,明年又当如何?难道要陛下学那前朝昏君,卖官鬻爵,饮鸩止渴不成?!”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增兵,主和派(虽经清洗,仍有残余)则暗指“兵凶战危”,暗示可“暂避其锋”,甚至“遣使斡旋”。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昭武帝冷眼听着,心中一片冰寒。他知道户部尚书所言非虚,国库确实空了。但他更知道,此战若退,胡虏气焰必将更加嚣张,边关永无宁日,大齐国威扫地,他这新帝的威望也将荡然无存!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可钱从哪里来?兵从哪里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吵得面红耳赤的众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吴老将军身上。
“吴老将军,”昭武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争吵,“您久经沙场,熟知北虏,依您之见,此战,当如何应对?”
吴老将军出列,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电:“陛下,老臣以为,此战关乎国运,退无可退!然,用兵之道,在乎天时、地利、人和,更在乎——钱粮。无钱粮,纵有百万雄师,亦为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看向户部尚书:“王尚书所言国库空虚,确是实情。然,国之财用,并非全在国库账面之上。”
“老将军何意?”户部尚书皱眉。
“老臣之意,”吴老将军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石交击,“便在那些蠹虫硕鼠、贪官污吏、以及与胡虏暗通款曲、走私资敌的奸商巨贾之家!他们的府库之中,堆积的金银,恐怕比国库还要充盈!他们的粮仓之内,陈年的粟米,足以养活十万大军数年!”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昭武帝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老将军是说……”兵部尚书迟疑道。
“抄家!”吴老将军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晋阳、江南两案,证据确凿,牵扯官员、商贾数百!其家产早已查封,只是尚未完全清点入国库。如今国难当头,正当其时!将其不法所得,尽数充作军资!此其一。”
“其二,”他目光如刀,扫过几位面色微变的官员,“近年来,各地‘平虏捐’、‘赈灾款’、‘河工银’等专项用度,多有虚报冒领、中饱私囊者。陛下可下明旨,着都察院、刑部,会同方敬御史,彻查此类款项,凡有贪墨,严惩不贷,抄没家产,以充军用!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国,顺天应人!”
“其三,”他最后看向昭武帝,目光灼灼,“陛下可下‘捐输令’,号召京城勋贵、富商、乃至天下士民,为国纾难,自愿捐输钱粮。凡捐输者,朝廷予以褒奖,可赐匾额,可荫子弟,甚至可授虚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想我大齐开国之初,太祖太宗便是凭天下义士捐输,方有逐鹿中原、定鼎天下之力!”
三条建议,条条见血,字字诛心!抄没逆产,追缴贪墨,号召捐输——这是要将刀直接砍向那些趴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同时动员民间力量!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吴老将军这大胆、甚至有些“酷烈”的建议震住了。这已不仅是打仗筹钱,而是要借战争之机,对整个帝国的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洗和大换血!其引发的震荡,恐怕比北境的胡虏更加可怕!
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够军费、又能趁机整顿吏治、打击腐败、凝聚民心的办法。
昭武帝沉默良久。他能感受到殿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充满了紧张、期待、恐惧、甚至……一丝隐藏的兴奋。他知道,吴老将军递上来的,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可斩妖除魔,稳固江山;用不好,便会反噬自身,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乱。
“准。”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着内阁拟旨:晋阳、江南涉案官员、商贾之家产,由三法司会同户部,即日清点,尽数充公,以作军资!着都察院、刑部,即日起,彻查全国近年来所有专项钱粮用度,凡有贪墨,无论官职,严惩不贷,家产充公!着礼部拟‘捐输令’,昭告天下,凡自愿捐输助军者,朝廷予以褒奖,具体章程,由内阁会同礼部、户部详议!”
一道比一道严厉的旨意,从昭武帝口中发出。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对或质疑的机会。这是帝王的意志,也是绝境下的孤注一掷。
“陛下圣明!”吴老将军率先跪倒,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几位主战派将领也纷纷跪倒。
户部尚书等人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躬身领旨。
“至于统兵之人,”昭武帝目光再次看向吴老将军,“老将军年事已高,本不该再劳远征。然北境危急,非老将军不足以稳定军心,震慑胡虏。朕,欲拜老将军为北境行军大总管,总督北境一切军务,驰援飞云关!老将军,可愿为朕,再披战甲?”
吴老将军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他重重叩首,声震殿宇:“老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重托,不破胡虏,誓不还朝!”
“好!”昭武帝起身,走到吴老将军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朕在京中,为老将军筹粮饷,稳后方。北境,就拜托老将军了!”
“臣,领旨!”
议事散后,昭武帝独坐养心殿。窗外,天色已大亮,但阴云密布,寒风呼啸。他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对内,一场席卷朝野的廉政风暴和利益清洗即将展开,必然血流成河,怨声载道。对外,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已经打响,胜负难料,白骨盈野。
而他,将站在风暴的中心,承受所有的压力、反噬、与期待。
“陛下,”首领太监小心翼翼进来,“皇后娘娘派人来问,皇长子的满月……”
“取消。”昭武帝打断他,声音冰冷,“传旨六宫,乃至宗室,国难当头,一切从简。命内务府,将宫中一应不必要的用度,再削减三成,节省下的银两,悉数送至户部,充作军资。从即日起,朕每日膳食减为两餐,衣物用度,皆按最低规格。”
太监一惊:“陛下,这……龙体为重啊!”
“照做。”昭武帝挥挥手,不容置疑。
太监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昭武帝走到御案旁,那里除了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放着一枚小小的、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印玺——传国玉玺。旁边,是那枚冰冷诡异的“渊”字令牌。
他拿起玉玺,感受着它的沉重与温润。又拿起“渊”字令牌,感受着它的冰冷与邪异。
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生存与毁灭。
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已到中盘,厮杀正酣。
而他,必须落子无悔。
“沈炼。”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声唤道。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阴影中,单膝跪地,正是那日被他秘密召见的皇城司年轻官员。
“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陛下,”沈炼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方敬御史已秘密出京,前往江南。臣已派最得力的人手暗中随行保护,并开始收集江南几大盐、漕世家,及与晋阳案有牵连的徽、晋商帮之罪证。宫内,慈宁宫、寿康宫近日并无异常动静,但臣发现,寿康宫一位负责采买的嬷嬷,其三日前曾与周阁老府上一个外院管事,在城南一家茶楼有过短暂接触。内容不详。”
周阁老……果然坐不住了吗?昭武帝眼中寒光一闪。
“继续盯着。尤其是周阁老,还有……废太子在狱中的一言一行。朕要知道,他们背后,是否还有联系,那‘妖人师父’,是否还有踪迹。”
“是。”
“另外,”昭武帝顿了顿,“北境战事已起,京城恐有宵小趁机作乱,或与胡虏暗通消息。你的‘暗刃’,要像梳子一样,将京城给我细细梳一遍。凡有可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臣,明白。”
“去吧。”
沈炼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滴,悄然消失。
昭武帝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一次,是真正的血雨腥风,关乎国运存亡。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玺。
为了这江山,为了元娘和佑儿,也为了那些逝去的忠魂。
这盘棋,他必须下完。
也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