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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彻底剜除! 昭武帝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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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元年的春天,在凛冽的北风和肃杀的抄家、清查、捐输令中,艰难地过去了。没有春耕的喜悦,没有踏青的闲情,整个帝国的心脏——京城,如同一架被上紧了发条、随时可能崩裂的机器,在极度压抑和紧张中高速运转。
皇长子佑的满月宴不了了之,甚至连名字也未在宗庙正式祭告。昭武帝的一道明旨,将宫中用度削减到极致,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日粗茶淡饭,停罢一切饮宴游乐。坤宁宫用度也大幅缩减,元皇后默默将节省下来的份例,连同自己的一些嫁妆体己,一并捐出。帝后如此,宗室勋贵、文武百官,无论真心假意,都不得不“踊跃”捐输。一时间,户部衙门前车水马龙,金银绢帛堆积如山,数字倒是颇为可观,只是背后多少咬牙泣血、暗中咒骂,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捐输毕竟是杯水车薪。真正的大头,来自那柄高悬的、名为“抄没”的利剑。
“缉逆司”和三法司的官员,在吴老将军离京前亲自坐镇、沈炼的“暗刃”暗中协助下,效率惊人。晋阳、江南两案,牵扯数百官员、商贾,其家产被迅速清点、估价、变卖。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宅店铺,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涌入空虚的国库。与此同时,方敬御史的“明刀”也在江南、晋地、乃至运河沿岸几个重镇,掀起了追查“专项钱粮”贪墨的狂潮。一时间,各地府衙鸡飞狗跳,落马官员不计其数,抄没的家产数目更是触目惊心。
京城菜市口,几乎每日都有被验明正身、押赴刑场的官员。血色染红了石板,也染红了无数人的眼睛。恐惧与怨恨,如同瘟疫,在暗中滋长、蔓延。朝堂之上,表面噤若寒蝉,但那些被触及核心利益的势力,尤其是与江南盐漕、晋地商帮、乃至朝中某些派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官僚,其不满与反弹,也如同地下的岩浆,在无声地积蓄着力量。
周阁老府,变得更加门庭冷落。但其府中夜间进出的、看似寻常的访客车马,却并未减少。沈炼的“暗刃”回报,曾截获一封用密语书写的、从周府送出、意图送往江南的信件,虽经破译,内容只是寻常问候,但收信人却是方敬正在严查的一名盐运使司官员的妻弟。这其中的关联,昭武帝心知肚明。
慈宁宫依旧沉寂。但沈炼的人发现,太后身边那位掌事嬷嬷,曾“偶然”在御花园“巧遇”了一位负责看守废太子的宗人府官员的家眷,两人“闲聊”了许久。寿康宫则似乎“安分”许多,慈安太后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对太皇太后),几乎足不出户。
废太子在宗人府大牢,被严密看守。昭武帝亲自去看过一次。那个曾意气风发、图谋江山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神浑浊,时而狂笑,时而低泣,口中反复念叨着“师父会来救我”、“宇文氏必将复兴”,对任何审讯,都已是语无伦次,难以提供有价值的线索。那位神秘的“妖人师父”,仿佛人间蒸发,连同“影堂”的残余核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内忧如疽,外患如火。
吴老将军率三万京营精锐,携带第一批紧急筹措的粮草军械,日夜兼程,奔赴北境。军报每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飞云关战事惨烈,胡虏不计伤亡,日夜猛攻。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兵力、器械悬殊,关墙多处破损,伤亡惨重。吴老将军抵达后,凭借其威望和丰富的守城经验,勉强稳住了防线,但局势依旧岌岌可危。胡虏骑兵来去如风,不断袭扰周边堡寨、粮道,北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昭武帝每日与兵部、户部官员商议至深夜,一道道调兵、筹粮、制造军械的命令发出,但依旧赶不上前线消耗的速度。战争的巨兽,正以前所未有的贪婪,吞噬着这个刚刚经历内乱、百废待兴的帝国最后的元气。
四月初,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昭武帝在养心殿批阅奏章,又是一夜无眠。手腕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夜的凶险与代价。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窗外,惊雷滚滚,暴雨如注。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多难的世道震怒、哭泣。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停在了养心殿紧闭的门外。没有通传,没有请示。来人身法极快,对宫中禁卫的分布了如指掌。
昭武帝目光一凝,手已按在了御案下的机括上。那里,藏着一柄淬毒的短弩。
“陛下,是我。”一个沙哑、疲惫,却熟悉无比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是林肃!他不是应该在皇觉寺后山静养吗?怎么会突然深夜潜入宫中?
昭武帝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亲自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风雨扑面。林肃浑身湿透,僧袍紧贴在消瘦的身形上,脸上毫无血色,唇色发青,显然伤势未愈,又经长途跋涉和风雨侵袭。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后的激动与恐惧。
“林兄?你怎么……”昭武帝连忙将他拉入殿内,掩上门。
“陛下,贫僧有要事禀报!”林肃顾不得身上雨水,也顾不上行礼,急促道,“是关于那‘妖人师父’和……和废太子的真实身份!”
昭武帝心头剧震:“说!”
“贫僧在寺中养伤,心中始终不安。那‘妖人师父’能潜伏宫中多年,扶持假太子,其谋划之深,势力之隐,绝非常理可度。他手中既有‘渊’字令,又能控制太后(虽是被迫),其对皇室隐秘、朝堂动态,必然了如指掌。那他最可能藏身何处?何处既能避开朝廷耳目,又能就近掌控全局?”
林肃喘了口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贫僧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皇宫大内!”
皇宫大内?昭武帝瞳孔骤缩。灯下黑?!
“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位时,宫中曾有一位深得信任、精通风水丹药、常为先帝调理身体的云崖子道长?”林肃问道。
云崖子?昭武帝当然记得。那是一位仙风道骨、医术高超的道士,在先帝晚年时常出入宫廷,备受礼遇。先帝昏迷后,他便以“云游访道”为名,离宫而去,不知所踪。难道……
“贫僧多方查探,甚至冒险动用了早年布下的一些极隐秘的江湖线人,终于查到,”林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意,“这云崖子,其真实身份,乃是前朝宇文氏皇族旁支后裔!本名宇文咎!其精通的并非道家养生之术,而是前朝宫廷秘传的惑心、用毒、乃至操控人心的邪术!那所谓的‘南洋奇香’,很可能便是他根据前朝秘方改良而成!他在先帝身边,名为调理,实为下毒控制!扶持假太子,更是其复辟前朝计划的核心一步!”
宇文咎!云崖子!竟然是他!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道士,竟是这一切祸乱的总根源!他就隐藏在皇帝身边,在最危险的地方,完成了最险恶的布局!
“那他如今藏在何处?”昭武帝急问。
“就在这紫禁城内!”林肃斩钉截铁,“贫僧查到,云崖子离宫前,曾向先帝讨要了一处冷宫偏殿,作为其‘清修炼丹’之所。那处宫殿偏僻荒凉,少人问津。先帝驾崩后,宫中混乱,也无人去理会。贫僧怀疑,他根本未曾离开,而是一直藏身在那冷宫之中,通过某种方式,继续遥控外界!废太子在狱中念叨的‘师父’,很可能能通过某种秘法或安插的耳目,与他保持联系!”
冷宫!昭武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怪不得“影堂”残余和宇文氏力量能隐匿得如此之深,怪不得他们对宫中、朝中动态了如指掌!原来最大的敌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这重重宫阙的某个阴暗角落,如同毒蛇般窥伺着!
“此事还有谁知晓?”昭武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除贫僧外,只有两名绝对可靠的江湖朋友知晓,但他们只知云崖子可疑,不知其真实身份和藏身之处。贫僧一查到线索,便立刻赶来禀报陛下,未敢惊动任何人。”林肃道。
“你做得好。”昭武帝重重拍了拍林肃的肩膀,眼中杀机毕露,“朕这就调集禁军,围了那冷宫,将这老妖道揪出来,碎尸万段!”
“陛下不可!”林肃连忙阻止,“那云崖子精通邪术,身边必有护卫,且其藏身之处必有密道机关。贸然调兵,打草惊蛇,他若狗急跳墙,利用邪术或密道逃脱,甚至做出更疯狂之举,后果不堪设想!且此事关乎皇家体面,若闹得人尽皆知,恐生变数。”
昭武帝冷静下来。林肃所言有理。对付这种隐藏极深、手段诡异的敌人,不能硬来。
“那依林兄之见……”
“贫僧愿为前驱,先暗中潜入查探,摸清其底细、护卫、及可能之密道出口。”林肃目光坚定,“陛下可派沈炼带‘暗刃’精锐,在外围接应、布控,切断其一切退路。待贫僧探明虚实,发出信号,再以雷霆之势,一举擒杀!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这太危险了!林肃重伤未愈,而对方是精通邪术的前朝余孽魁首!
“林兄,你的身体……”
“陛下,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林肃打断他,眼中是看破生死的淡然,“贫僧这条命,是陛下和无数忠魂救回来的。若能以此残躯,为国除奸,死得其所。请陛下成全!”
昭武帝看着林肃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握住林肃冰凉的手:“好!朕让沈炼带最精锐的人手,配合你。记住,保全自身为要!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们从长计议!”
“贫僧省得。”
“需要什么,尽管说。”
林肃想了想:“陛下可还记得,秦院判曾给过您一种‘宁神散’?此药能定惊安神,或可抵御那妖道的些许惑心之术。另外,那妖道既擅用毒,陛下与沈炼等人,需备好解毒灵药,以防不测。”
昭武帝立刻从暗格中取出秦院判所赠的、仅剩的一点“宁神散”药粉,以及几瓶太医院秘制的解毒丹,交给林肃。
“一切小心。”
“陛下保重。”
林肃接过药瓶,对昭武帝合十一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殿外漆黑的雨夜之中,消失不见。
昭武帝站在殿门口,望着外面倾盆的暴雨和划破夜空的闪电,心中的寒意与杀意,交织沸腾。
宇文咎……云崖子……
原来是你。
藏得好深。
但,既然露出了尾巴,就别想再缩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点燃一枚特制的、只有沈炼能看懂的传讯烟花,掷出窗外。
烟花在雨夜中无声炸开,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彩烟,瞬间被大雨吞没。
但昭武帝知道,沈炼看到了。
猎杀,开始。
目标:紫禁城,冷宫,前朝余孽,宇文咎。
这一次,他要亲手,将这最后的毒瘤,从帝国的躯体上,彻底剜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