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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他,别无选择 林肃的死, ...

  •   林肃的死,给昭武帝带来的,并非仅是悲痛,而是一场淬骨锻魂的洗礼。那夜西六宫的烈焰与血雨,仿佛烧尽了新帝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宁安郡王赵衍”的犹疑与温情,锻造出一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也更符合“昭武帝”这个年号的帝王之心。
      林肃的葬礼异常隆重,以国师之礼,追封忠勇公,配享太庙。昭武帝亲自主祭,在灵前枯坐一夜,未发一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沉静下的杀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葬礼之后,针对“宇文咎余党”的清洗骤然升级。沈炼的“暗刃”在皇帝默许下,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扑向所有与宇文咎、与前朝、与“影堂”有丝毫牵连的线索。京城内外,一时间风声鹤唳,落网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一些先前隐藏极深、甚至身居清要之职的官员。朝堂之上,噤若寒蝉,连最敢言的御史,也不敢在此时触怒龙颜。
      与此同时,北境军情急报一日数至。吴老将军在飞云关苦苦支撑,胡虏新可汗阿史那贺鲁用兵诡诈,不计伤亡,关墙已有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滚木礌石皆已告罄。军报中,吴老将军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迫。
      国库在抄没、追赃、捐输的三重刺激下,终于回了一口元气,勉强凑齐了支撑数万大军数月作战的粮饷军械。兵部紧急从京营、边镇抽调精锐,连同新募的兵勇,拼凑起五万“北伐军”,日夜操练。
      昭武帝的“御驾亲征”之议,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以新任兵部尚书(吴老将军举荐)为首的主战派力主皇帝亲征,以振军心,慑胡虏。而以部分阁臣、言官为首的“稳妥派”则极力反对,言“天子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可轻蹈险地”?“国赖长君,储君年幼,万一有失,社稷何依”?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昭武帝高坐龙椅,冷眼听着下面的争吵。待双方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北境烽火,燃的是大齐的国门,烧的是朕的子民。将士在前方浴血,朕,岂能安坐于这九重宫阙之内?”
      “先帝之仇,边民之恨,将士之血,皆系于此战。此战若败,非但飞云关不保,胡虏铁蹄将直叩中原,届时,朕纵有宫阙万间,又将何用?佑儿纵在襁褓,又将何处安身?”
      “朕意已决。半月之后,誓师出征。太子年幼,国事暂由内阁与六部协同处置,遇不决者,快马报于军前。皇后贤德,可于宫中坐镇,安抚内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想再劝的官员,眼中寒光一闪:“再有言不可亲征者,视同怯战,扰乱军心,革职查办!”
      此言一出,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年轻皇帝的决心,已不可动摇。他不仅要打,还要亲临最前线,用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去赢下这场关乎国运的战争。
      散朝后,昭武帝回到养心殿。他没有立刻批阅奏章,而是走到密室,取出了那枚“渊”字令牌,和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他抚摸着令牌上冰冷的兽首纹路,又看了看私印上那四个字。
      静观其变?不,他早已不是观棋之人。他是弈者,是执刀之人。
      他将两枚令牌并排放在桌上。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一代表过去未尽的阴谋,一代表未来莫测的变数。
      然后,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数道密旨。一道给沈炼,令其“暗刃”在皇帝离京后,加强对京畿、朝堂、乃至后宫的监控,尤其注意慈宁宫、寿康宫及周阁老等潜在不稳定因素的动向,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一道给方敬,令其加快江南、晋地等处的追赃、清查,务必在皇帝回师前,将那些蠹虫硕鼠清扫干净,同时严密监控南方可能因战事而起的民变或匪患。最后一道,则是给他新近提拔、安插在户部、工部等要害衙门的几位年轻心腹,令其务必保障北伐大军的后勤供应,同时暗中留意朝中财政动向,防止有人趁皇帝离京,在钱粮上做手脚。
      一道道旨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皇帝离京前,悄然撒向帝国的各个角落。他要确保,当他将全部精力投向北境时,后方不会起火,不会有人从背后捅刀子。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昭武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走向坤宁宫。
      元皇后还未睡,正抱着刚刚睡着的皇长子佑,坐在灯下,神色怔忡。见昭武帝进来,她连忙起身。
      “陛下。”她声音有些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昭武帝上前,轻轻接过她怀中的孩子。佑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脸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浑然不知外面的血雨腥风。
      “都安排妥当了?”元皇后低声问。
      “嗯。”昭武帝点头,看着妻儿,冷硬的心防才稍稍卸下一丝,“朕离京后,宫里宫外,就辛苦你了。朕已交代沈炼,他会暗中保护你们母子。若有急事,可用那枚铜符。前朝之事,有内阁和几位朕信得过的大臣,你不必过于劳神,保重自己和孩子要紧。”
      元皇后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伸手,抚平昭武帝微皱的眉心,又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妾身不辛苦。陛下在战场上,才是真辛苦。”她声音哽咽,“刀剑无眼,陛下务必……务必小心。妾身和佑儿,在这里等陛下凯旋。”
      “朕答应你。”昭武帝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等打完这一仗,等边关安定,朕就带你和佑儿,去江南看看,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朕曾经查案走过的地方。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嗯。”元皇后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知道,这承诺或许很遥远,或许充满变数。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翌日,昭武帝连续颁布数道明旨,宣布御驾亲征,并任命了随驾的文武官员,其中便包括那位在江南追赃中表现出色、被破格提拔的年轻御史方敬,以“监军”之名随行。同时,宣布由皇后元氏“暂摄六宫事”,并指定了几位阁老、勋贵组成“留守议事堂”,协助处理日常政务。
      圣旨一下,京城震动。百姓在经历了废太子案、清洗、抄家等一系列动荡后,对这位年轻皇帝的铁腕与胆魄,既畏且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担忧皇帝安危的,有期盼王师获胜的,也有暗中冷笑、等着看笑话的。
      周阁老府依旧大门紧闭,但府中下人采买时,与某些府邸下人的“偶遇”和“闲聊”,似乎比往日更频繁了些。慈宁宫和寿康宫,则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昭武帝不再理会这些暗流。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中。检阅军队,核对粮草,接见将领,熟悉北境地图与敌情……他如同一个最严苛的将军,事无巨细,亲自过问。手腕的旧伤在阴雨天依旧会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出征前夜,昭武帝再次独自登上宫墙。春夜的风,带着料峭寒意。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烽火连天的战场,是无数将士埋骨的边关,也是他必须去征服、去守护的地方。
      怀中的“渊”字令牌,冰冷依旧。但此刻,他心中燃烧的火焰,足以融化任何寒冰。
      明日,大军开拔。
      这将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赌博。
      赌注,是他的性命,是这大齐的江山,是身后妻儿的未来。
      但他,别无选择。
      也,无悔。
      他转身,走下宫墙。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枪,没入深沉的宫阙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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