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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太平盛世 朔方城东北 ...

  •   朔方城东北,黑水河蜿蜒如带,在黯淡的星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河畔背风处,一片灯火通明的营盘,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绵延数里。这便是胡虏大军的命脉所在——囤积了至少十万大军数月粮草、军械,以及伤病、俘虏的黑水河大营。营盘外围,木栅简陋,哨楼稀疏,巡骑懒散,显然,骄狂的阿史那贺鲁和他手下的将领们,并未将百里外的朔方城守军和“姗姗来迟”的齐军援兵放在眼里。谁能想到,大齐皇帝,会亲率三千死士,如鬼魅般穿过层层防线,直扑这看似安全的后方?
      昭武帝的三千精骑,如同一把磨得最锋利的匕首,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股游骑,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黑水河大营的侧翼。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三千人如同沉默的狼群,蛰伏在营地外一片枯败的芦苇荡中,只等那致命一击的号令。
      昭武帝伏在马背上,透过芦苇的缝隙,望着远处营地里影影绰绰的火光和巡逻士兵哈欠连天的身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亢奋与冰冷的杀意而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是紧张,也是决绝。
      手腕的旧伤,在长时间的握缰和寒风中隐隐作痛,但他浑不在意。怀中的“渊”字令牌,紧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奇异的冰凉,仿佛在呼应着他此刻的心境。他不再去想京城,不去想坤宁宫,甚至不去想此行的成败。此刻,他只是一个将军,一个即将带领麾下儿郎,去赴一场九死一生之约的统帅。
      “陛下,”副将(吴老将军的心腹爱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哑的激动,“胡虏守备松懈,正是天赐良机!末将愿率前部,先冲开栅门!”
      “不。”昭武帝缓缓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盘布局,“你看,营中灯火最密集、守卫最森严之处,是那里,”他指向营地中央几座明显高出其他帐篷、且有车辆环绕的大型帐篷,“必是粮囤与军械库所在。而东北角那片低矮杂乱、臭气隐约可闻的营区,应是安置伤病与俘虏之地,守备最弱。”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朕率一千五百骑,直冲中军粮囤!你率另外一千五百骑,分作两队,一队随朕冲阵,制造最大混乱,另一队,由你亲自带领,突袭东北角俘虏营!记住,不要恋战,以制造混乱、焚烧粮草、解救俘虏为首要!尤其是俘虏,若能救出,便是奇功一件,可乱胡虏军心!”
      副将一愣,随即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圣明!救出俘虏,既可补充兵力,更可让胡虏投鼠忌器!”
      “行动吧。”昭武帝不再多言,缓缓抽出腰间的“镇岳”长剑。剑身在微光下,如一泓秋水,寒意逼人。“记住朕的将令:焚粮!救人!搅他个天翻地覆!”
      “遵令!”
      命令迅速低声传递下去。三千铁骑,如同上紧了弦的强弩,蓄势待发。
      昭武帝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镇岳”剑高高举起,指向黑水河大营那灯火最盛之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
      “大齐的儿郎们!随朕——杀!!”
      “杀——!!!”
      三千人压抑已久的战意与杀气,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怒吼声震天动地,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寒风!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从芦苇荡中狂飙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黑水河大营那简陋的木栅!
      轰隆!咔嚓!
      单薄的木栅在铁骑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守门的胡虏士兵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便被如林的马槊和雪亮的马刀撕成了碎片!
      “敌袭!齐军袭营!”
      凄厉的胡语惊呼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昭武帝一马当先,手中“镇岳”剑左劈右砍,如同砍瓜切菜,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他身后的一千五百铁骑,更是如同虎入羊群,见人就杀,见帐就冲,见粮囤、草垛、车辆,便投掷出早已备好的、浸满火油的火箭和火把!
      “放火!烧了胡虏的粮草!”
      火箭如蝗,火把如雨,落入营中。干燥的粮草、皮毛、木材,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之间,营地中央已化为一片火海!冲天的烈焰,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胡虏士兵惊恐万状的脸!
      “粮草着火了!快救火啊!”
      “齐军杀进来了!好多骑兵!”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胡虏大营中疯狂蔓延。从睡梦中惊醒的胡虏士兵,衣甲不整,惊慌失措,有的想去救火,有的想找兵器,有的则像没头苍蝇般乱跑乱撞,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军官的呵斥、叫骂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和噼啪燃烧的烈火声中。
      昭武帝目标明确,不管两侧混乱的敌军,带着精锐亲卫,如同一支锋利无比的箭镞,直插火海深处的核心区域!那里,几座巨大的、尚未完全起火的粮囤隐约可见,周围聚集了最多试图救火的胡虏士兵,其中不乏披甲持刃的军官。
      “拦住他们!保护粮草!”一名胡虏千夫长模样的大汉,挥舞着弯刀,用胡语厉声吼叫,组织起一队还算齐整的亲兵,试图挡住昭武帝的去路。
      “挡朕者,死!”昭武帝眼中杀意沸腾,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翻两名胡兵!昭武帝借势跃起,手中“镇岳”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自上而下,力劈华山!
      “铛!”
      那胡虏千夫长举刀格挡,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骇然抬头,只见那玄甲明黄的骑士,如同天神下凡,冰冷的剑锋已到眼前!
      “噗!”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将军死了!”
      主将一死,本就被大火和突袭打得晕头转向的胡虏士兵,士气瞬间崩溃,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昭武帝毫不留情,率军一路冲杀,将火把、火箭,疯狂地投向那些尚未起火的粮囤、草料堆、以及堆积如山的军械车辆!
      烈火,越烧越旺,映红了昭武帝溅满血污的脸,也点燃了他胸中那团近乎疯狂的战意。多少日子的憋屈,多少逝去同袍的鲜血,多少边关百姓的苦难,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这熊熊烈火,喷薄而出,化为毁灭的力量!
      与此同时,副将率领的另一路骑兵,也已突入东北角的俘虏营。这里的守卫本就薄弱,又被中军大火和杀声吸引,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被冲散。栅栏被砍倒,帐篷被点燃,关押在里面的、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齐军俘虏和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听到熟悉的汉语呼喊“大齐王师来救你们了!能动的,拿起武器,跟胡虏拼了!”,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的哭嚎与呐喊!
      “王师!是王师!”
      “杀胡虏!报仇啊!”
      数百名尚有行动能力的俘虏,赤手空拳或抢过胡虏掉落的兵器,加入了战团。他们或许虚弱,但眼中燃烧的仇恨与求生的渴望,却让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俘虏营的火光与喊杀声,与中军的火海遥相呼应,将整个黑水河大营的混乱,推向了顶峰。
      阿史那贺鲁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眼中孱弱不堪、只敢龟缩守城的大齐军队,竟敢如此悍不畏死,直捣他的后方命脉,更想不到,带队之人,竟然是大齐的皇帝!
      当这位胡虏新可汗被亲卫从睡梦中摇醒,衣衫不整地冲出金帐,看到远处那片映红天际的火海,听到营中震天的喊杀与哭嚎时,他先是呆若木鸡,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脚踹翻了报信的亲卫!
      “废物!都是废物!后方大营怎么会起火?!齐军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汗!是齐军骑兵!人数不少,正在营中四处放火杀人!粮草……粮草恐怕保不住了!”一名浑身烟灰、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将领连滚爬爬地跑过来,哭喊道。
      “有多少人?!”阿史那贺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
      “看不真切,火光中到处都是,怕不有……有上万!”那将领早已吓破了胆,胡乱喊道。
      上万?阿史那贺鲁心中一沉。难道朔方城的齐军主力倾巢而出了?他们怎么敢?怎么绕过飞云关的?
      但此刻已不容他细想。粮草被焚,军心已乱,俘虏营暴动,这大营是待不住了!
      “吹号!集结亲卫!随本汗去杀了那帮齐狗!”阿史那贺鲁毕竟是枭雄,惊怒过后,凶性被彻底激发。他抓起自己的狼牙棒,翻身上马,就要去寻那支胆大包天的齐军骑兵决战。
      然而,就在这时,东南方向,朔方城那边,也骤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紧接着,是隆隆的战鼓和沉闷的、仿佛无数人齐声呐喊的“杀”声,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般压来!
      吴老将军动手了!按照约定,在见到黑水河方向火起、杀声震天后,他率领朔方城守军及大部援军,出城正面佯攻,吸引胡虏主力注意!
      腹背受敌!粮草被焚!军心涣散!
      纵然阿史那贺鲁再悍勇,此刻也知道,大势已去。继续留在这里,别说围歼这支奇袭的齐军,恐怕连他自己的中军,都要被朔方城冲出来的齐军主力包了饺子!
      “撤!传令各营,向飞云关方向撤退!交替掩护!”阿史那贺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充满不甘与暴怒。他知道,这一撤,围困飞云关数月的努力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被齐军趁势反击,损失惨重。但若不撤,只怕这五万大军,今日就要葬送在这黑水河畔!
      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响起。本就混乱不堪的胡虏大军,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向着飞云关方向,如同退潮般溃散。军官约束不住,士兵争相逃命,丢盔弃甲,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昭武帝在火海中冲杀,远远看到了胡虏中军大纛开始移动,听到了撤退的号角。他知道,时机到了。
      “传令!收拢队伍,向东南方向,与吴老将军汇合!不得恋战!”他勒住“乌骓”,用嘶哑的声音下令。
      三千铁骑,经过一场疯狂的厮杀与纵火,也已人困马乏,伤亡不小。但听到收兵的号令,看到胡虏溃退,无不精神大振,爆发出胜利的欢呼。他们迅速脱离接触,收拢救出的俘虏,向着东南方朔方城援军的方向靠拢。
      天色,在冲天的火光与震天的喊杀声中,渐渐放亮。
      昭武帝驻马在一个小土坡上,回望身后那片仍在熊熊燃烧、浓烟滚滚的黑水河大营废墟,又望向远处如潮水般溃退的胡虏大军,以及从朔方城方向如墙而进、追杀胡虏的齐军主力。
      赢了。
      这场惊天豪赌,他赢了。
      以三千铁骑,深入虎穴,焚其粮草,乱其军心,救出俘虏,一举扭转了北境战局!
      胸中那股一直憋着的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左手手腕的旧伤,更是痛得几乎让他握不住缰绳。
      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任由晨风卷起染血的披风。
      “陛下!”副将带着一身烟火气,策马奔来,脸上又是血又是灰,却咧着嘴,笑得如同一个孩子,“我们赢了!胡虏溃退了!飞云关之围解了!吴老将军正率军追杀!”
      昭武帝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力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元娘,佑儿,朕……没有辜负你们的等待。
      朕,活着赢了这一仗。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胡虏溃逃的方向,眼中寒光重新凝聚。
      阿史那贺鲁,还没死。
      北境的烽烟,还未彻底熄灭。
      这场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但至少此刻,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也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回军,与吴老将军汇合。”
      他沉声下令,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
      黑色的铁流,再次涌动,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胜利与未知的明天,奔涌而去。

      黑水河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一日千里,飞向朔方,飞向京城,也飞向了关内关外、饱经战火与恐惧的万千生灵耳中。
      皇帝亲率三千铁骑,深入敌后,焚其粮草,救出俘虏,一举扭转乾坤,解飞云关之围,迫胡虏可汗阿史那贺鲁仓惶北遁!这消息太过传奇,太过振奋,以至于许多初闻者都不敢相信。但当第一批从黑水河战场撤下的伤兵、被解救的俘虏,带着满身的烟火气与劫后余生的激动,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细节口口相传时,所有的怀疑都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狂热与景仰。
      “陛下神武!天佑大齐!”
      朔方城内,军民沸腾,箪食壶浆,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王师。当昭武帝在吴老将军及众将簇拥下,骑着“乌骓”,缓缓入城时,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万岁欢呼,是无边无际跪倒的人潮,是无数双饱含热泪、充满感激与敬畏的眼睛。他身上那身破损染血的玄甲,背后那面略有焦痕的明黄龙旗,此刻成了胜利与希望最耀眼的象征。
      昭武帝在马上,面色沉静,并未因这滔天的赞誉而有所动容。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扫过那些缺胳膊少腿、却依然挣扎着向他行礼的伤兵,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仗,赢了。但赢得惨烈。三千精锐铁骑,折损近半。被解救的俘虏,也多有伤病,急需救治。飞云关虽解围,但关墙破损严重,需立即抢修。胡虏虽退,但主力尚存,阿史那贺鲁更是枭雄,必会卷土重来。而经此一役,朔方乃至整个北境的粮草、军械消耗巨大,后方补给线漫长,压力如山。
      “陛下,请入行辕歇息,龙体为重。”吴老将军见昭武帝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低声劝道。
      昭武帝摇摇头:“先去伤兵营,再去看看粮仓和城防。”
      吴老将军还想再劝,但看到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只得叹了口气,默默跟随。
      接下来的几日,昭武帝几乎未曾合眼。他巡视城防,督促抢修;探望伤兵,抚恤将士;清点粮草,调配物资;接见北境各级官员,了解民生疾苦,处置积压政务。他仿佛不知疲倦,事必躬亲,每一个细节都要过问。手腕的旧伤因劳累和北地严寒,愈发疼痛,左手甚至有些使不上力,但他只是让军医简单处理,缠上绷带,便继续忙碌。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坐在临时行辕那简陋的书房内,对着摇曳的烛火和堆积的文书时,他脸上才会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悲恸与后怕的复杂情绪。黑水河畔那惨烈的厮杀,冲天的火光,同袍倒下的身影,阿史那贺鲁那不甘的咆哮……以及,在生死一线间,脑海中闪过的元皇后和幼子那模糊的面容……这一切,都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灵魂深处。
      但他不能停。他是皇帝,是这北境万千军民的主心骨。他必须挺住,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冷静,更坚韧。
      “陛下,京中六百里加急。”方敬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报,轻轻走进书房。他如今是昭武帝在军中最倚重的文臣之一,不仅负责军纪监察,也协助处理往来文书。
      昭武帝接过,拆开火漆。是沈炼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密报。里面详细汇报了皇帝离京后,京城的动向:
      “暗刃”在皇帝离京次日,以“清查宇文咎余党、防备胡虏细作”为名,在京城展开了一场极其隐秘却高效的清洗。数名与周阁老府、与江南某些世家、甚至与宫中某些旧有势力有暗中往来的中低级官员、商贾、乃至内侍,被悄无声息地“请”走,再未出现。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被强力镇压。周阁老府闭门更甚,据说周阁老“忧惧成疾”。慈宁宫、寿康宫,皆无异动。皇后在坤宁宫深居简出,抚养皇子,一切安稳。朝中政务,由几位阁老主持,运转如常,但关于北境战事、关于皇帝亲征的议论,私下里并未停歇,尤其在一些清流和江南籍官员中,隐有“穷兵黩武”、“天子不重”的微词。沈炼请示,是否要加以“警示”。
      昭武帝看完,将密报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沈炼做得不错,快刀斩乱麻,稳住了后方。至于那些“微词”……他眼中寒光一闪。等朕回京,再与你们计较。
      “陛下,还有一事。”方敬低声道,“兵部转来军报,阿史那贺鲁退至阴山以北,收拢残部,并与几个原本不服他的部落歃血为盟,实力似乎……不减反增。且其派小股骑兵,不断袭扰我粮道,袭击边民村落,气焰依旧嚣张。吴老将军与几位将领商议,认为当趁其新败,人心未稳,我军士气正盛,应主动出击,北出阴山,寻其主力决战,以绝后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粮草、军械,依旧紧张。且朝中……恐有非议。”方敬直言不讳。
      主动出击,远征漠北?昭武帝走到墙上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阴山以北那片广袤的、标注着“鞑靼”、“瓦剌”等部落名称的空白区域。那里是胡虏的腹地,环境恶劣,补给困难,敌情不明。大军深入,风险极大。但若放任阿史那贺鲁恢复元气,与诸部结盟,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打,还是不打?
      这是一个比是否亲征更加艰难的决定。亲征是勇气,是姿态。而北伐,则是赌上国运的终极豪赌。赢了,或许可保北境数十年太平。输了,则可能将黑水河大捷的成果葬送,甚至动摇国本。
      昭武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阴山的位置划过。他想起了林肃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飞云关下累累的白骨,想起了沿途看到的那些荒芜的村庄和麻木的流民。
      胡虏不灭,边患不休。今日退一步,他日胡虏必进一步。这道理,他懂,吴老将军懂,每一个边关将士都懂。
      可是,钱呢?粮呢?朝中那些只顾着自家利益、喊着“仁义”、“息兵”的衮衮诸公,会支持吗?后方刚刚稳定,能承受得起一场规模更大、时间更长的远征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元皇后抱着佑儿,站在坤宁宫门前凝望的样子。也浮现出,他登基那日,在奉天殿上,对着列祖列宗牌位许下的誓言。
      “方敬,”他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拟旨。”
      “是。”
      “第一,明发上谕,昭告天下,详述黑水河大捷之功,褒奖有功将士,抚恤阵亡者家属。重申朝廷抗胡之决心,凡有助军、捐输、献策者,重重有赏。凡有动摇军心、散播流言、通敌资敌者,严惩不贷!”
      “第二,密旨给沈炼,令其继续监控京城,尤其是对江南、晋地等与北境贸易有关联的世家大族,加强监察。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同时,暗中查探,朝中何人,在散布‘穷兵黩武’之论,背后可有指使。”
      “第三,给吴老将军及北境诸将传朕口谕:北伐之议,朕已知。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着吴老将军会同兵部、户部随军官员,详议北伐方略,务必虑及粮草、军械、民夫、天气、敌情等诸般情由,拟出详实条陈,报于朕知。未得朕明旨,不得擅自出兵。”
      他没有立刻决定打还是不打。他要看到最详细的计划,最切实的保障。他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和国家的命运,去赌一时的热血。
      “另外,”昭武帝顿了顿,看向方敬,“你以监军御史身份,拟一份奏章,不必用密件,走正常渠道,递回京城,呈交内阁。内容嘛……就写北境将士如何英勇,百姓如何困苦,胡虏如何凶残,粮草军械如何紧缺,边关防务如何重要,请朝廷务必统筹全局,保障供给。写得越详实,越动人越好。尤其是……关于江南盐税、漕运历年积欠,以及晋地商帮与边贸之利的部分,可以多着些笔墨。”
      方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是要……借臣之笔,将压力传回朝中,尤其是……传给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看?”
      昭武帝不置可否,只道:“照实写便是。该哭穷时哭穷,该表功时表功,该诉苦时诉苦。让京里的老爷们知道,这北境的安稳,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边关将士用命,是皇帝亲自涉险,也是天下百姓的膏血堆出来的。他们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做官享福,就该知道,该出钱时出钱,该出力时出力。”
      “臣,明白了。”方敬深深一躬,领命而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昭武帝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地春夜的风,依旧寒冷刺骨,但空气中,已隐隐能嗅到一丝冰雪消融、泥土苏醒的气息。
      他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京城,是权力中枢,也是无数算计与妥协的漩涡。又望向北方,那里是未尽的烽烟,是枭雄窥伺的敌境,也是他必须去征服、去守护的疆土。
      怀中的“渊”字令牌,紧贴着心口,冰冷依旧。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阴谋与黑暗的寒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与这北地山河、与这帝国气运隐隐相连的厚重感。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朝堂的博弈,边疆的战事,内部的整顿,外敌的威胁……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身。
      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能被动应对、四处救火的郡王,也不是那个需要靠行险搏命的将军。
      他是皇帝。
      执子之人。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他缓缓握紧了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也必须能,带领这个刚刚从血火中站起的帝国,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拨云见日,海晏河清。
      直到,这天下,真的成为他许诺给元娘和佑儿的,那个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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