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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异常坚定。 昭武帝在北 ...

  •   昭武帝在北境的行辕,从朔方城搬到了刚刚经历血火、正在抢修的飞云关。关隘雄踞山脊,残破的城墙如同巨兽的伤疤,在料峭春寒中沉默矗立,眺望着北方无垠的、胡虏铁蹄刚刚退去的荒原。行辕就设在关内最高处一处尚算完好的敌楼内,推开窗,便能将关前关后、乃至远处阴山如黛的轮廓尽收眼底,风大时,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寒气,能直接灌进来。
      昭武帝喜欢待在这里。这里离战场最近,离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将士最近,也离北方那个尚未臣服的敌人最近。在这里批阅奏章,处理军务,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时刻感受到肩头那份沉甸甸的、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责任。
      方敬那封“哭穷诉苦表功”的奏章,连同昭武帝明发天下、褒奖黑水河大捷的圣旨,几乎是前后脚送抵京城。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京城先是因大捷而陷入短暂的狂欢,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不津津乐道皇帝神勇、王师威武。但很快,随着方敬奏章中那些关于北境将士缺衣少食、边民流离失所、军械粮草告急、以及隐约提及的江南、晋地某些“积弊”的详细描述传开,朝堂之上,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狂欢之后,是更深的现实压力。仗打完了(暂时),但账,还得算。钱,还得给。人,还得抚恤。烂摊子,还得收拾。
      昭武帝在奏章中,虽未明言要“加税”或“追比旧欠”,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北境将士在用命保卫江山,后方享受着太平的“某些人”,是不是也该出点血了?尤其是那些“积欠”了朝廷税银、或从边贸走私中攫取了巨额利润的江南盐商、漕帮、晋地商号,以及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们。
      压力,无形中从北境前线,传导回了帝国的腹心——江南与朝堂。
      户部、工部、兵部的催缴、核查公文,雪片般飞向江南各布政使司、盐运司、漕运衙门。方敬奏章中提及的几处“积弊”和“可疑亏空”,成了都察院和刑部暗中关注的重点。沈炼的“暗刃”在江南、晋地的活动,也更加频繁和隐秘。
      这一切,都在昭武帝的预料之中,也是他想要的效果。不将后方那些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蠹虫逼到墙角,不将他们手中的利益榨出一部分来反哺前线、填充国库,北境的仗,就打不下去,这江山,就稳不住。
      然而,任何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都必然伴随着剧烈的反弹。
      江南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
      不是明面上的抗旨,而是更加阴柔、却也更加致命的——软抵抗。
      先是漕运。往年此时,正是漕船北上,运送南方税粮、物资的关键时期。但今年,运河上最大的几家漕帮,突然以“船只年久失修”、“水手染疫”、“河道淤塞”等种种理由,延缓发船,或减少运量。运抵京城的漕粮,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不止。漕运衙门叫苦不迭,却拿那些背景深厚、与朝中诸多势力盘根错节的漕帮毫无办法。
      接着是盐课。两淮、两浙的盐场,也陆续传来“灶户逃散”、“产量骤减”的消息。盐税,历来是国库重要收入,此番短收,更是雪上加霜。盐商们则联名上书,言“北境战事,商路断绝,盐引滞销,资金周转不灵,恳请朝廷宽限课税,或准许以盐引折抵”。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在哭穷耍赖,拖延缴纳。
      更有甚者,江南几大丝织重镇,如苏州、杭州,开始有流言暗中传播,说朝廷因北境战事耗费巨大,准备在江南加征“织机税”、“桑蚕捐”。流言有鼻子有眼,引得机户、蚕农人心惶惶,几处较大的丝市,交易都冷清了不少。地方官员弹压不住,反而被一些“乡绅耆老”围着诉苦,请求“上达天听,体恤民艰”。
      这一切,看似是商业行为和地方民情,实则背后,都隐隐能看到那些江南世家、豪商巨贾,乃至他们在朝中代言人的影子。他们在用这种不合作、甚至是制造麻烦的方式,向朝廷,向远在北境的皇帝,表达着不满,施加着压力。他们在说:你看,前线打仗,后方也不安稳。逼急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消息通过沈炼的“暗刃”和正常渠道,不断传到飞云关。昭武帝看着这些奏报,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果然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手段也更“高明”。不是硬抗,而是用“民生”、“商业”为盾牌,用软刀子割肉。
      “陛下,江南如此,晋地那边,恐怕也快了。”方敬站在一旁,忧心忡忡。他虽是铁面御史,但也深知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让他们闹。”昭武帝放下奏报,走到窗前,望着关外苍茫的景色,“闹得越大,跳得越高,才越好。”
      “陛下的意思是……”
      “沈炼的‘暗刃’,在江南可有什么发现?”昭武帝不答反问。
      “有。”方敬精神一振,“沈炼密报,延缓漕运的几家大漕帮,背后实际掌控的,是几个江南的致仕官员家族,其中一家,与周阁老的一位姻亲,交往甚密。盐商中叫得最响的几家,与内官监早年一些‘采买’旧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散播加税流言的……似乎与几个在江南有大量田产、店铺的京官家奴有关。”
      果然,根子都在朝中,在那些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贪婪无度的勋贵、官僚身上。他们通过代理人,控制着江南的经济命脉,攫取着惊人的财富,却不愿为国家危难时出一分力,反而要挟朝廷。
      “很好。”昭武帝眼中寒光一闪,“将沈炼查到的这些关联,还有漕运、盐课、流言的具体证据,整理成册,用密件,分别送给几个人。”
      “送给谁?”
      “一份,送给新任的户部尚书(吴老将军举荐,较为刚正)。一份,送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另一份……”昭武帝顿了顿,“送给周阁老。”
      “周阁老?”方敬一怔。
      “对,周阁老。”昭武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是‘忧惧成疾’,闭门不出吗?朕送他一份‘安神静心’的礼物。让他看看,他的好姻亲,他当年的好门生,还有那些与他‘志同道合’的江南‘清流’们,都在背着他,做些什么‘体恤民艰’的好事。顺便,也让他知道,朕虽然远在北境,但对江南,对朝中,并非一无所知。”
      这是警告,也是分化。将江南的乱象,与朝中某些人直接挂钩的证据,抛给周阁老。一方面,是警告他别再暗中搞小动作,你的把柄,朕手里有。另一方面,也是将压力,直接传递到周阁老和他那一派系的人头上。你们不是喊着“体恤民艰”、“不可苛酷”吗?那好,现在江南这些“民艰”,这些“苛酷”(虽然大部分是他们自己制造的),你们自己去处理,去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另外,”昭武帝继续道,“以朕的名义,给江南几位巡抚、布政使去一道密旨。告诉他们,漕运、盐课,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北境战事,不容有失。着他们限期解决,若有无能推诿、或与奸商沆瀣一气者,朕不介意让‘暗刃’的刀,也去江南走一遭。至于流言……让他们自己看着办,若连这点事都处置不好,朕看他们的顶戴,也该换换了。”
      恩威并施,直指要害。将地方官也绑上战车,逼他们去对付那些地头蛇。
      “那晋地……”方敬问。
      “晋地,让沈炼先盯着。那边的商帮,与边贸、甚至与胡虏,关系更深,也更隐秘。动他们,需要更稳妥的时机,和……更确凿的铁证。”昭武帝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看透阴山,看到那些与晋商暗通款曲的胡虏部落,“等朕,解决了阿史那贺鲁,再回头,慢慢收拾他们。”
      方敬心中凛然。皇帝这是要双线,甚至多线作战。北境用兵,江南整肃,朝堂博弈……每一处都是险地,每一处都不能有失。这份胆魄与掌控力,让他这个以刚直著称的御史,也感到一阵心悸,同时又充满了莫名的振奋。
      “臣,即刻去办。”
      方敬退下后,昭武帝独自在敌楼中踱步。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如血,染红了残破的关墙和远处起伏的山峦。风更大了,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的寒意。
      江南的反弹,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故意激出来的。不把脓疮挑破,毒血就流不出来。只有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趴在帝国身上的吸血鬼,自己跳出来,他才能看清目标,才能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盘棋,从北境,下到了江南,下到了朝堂。
      而他,依旧站在风暴的中心。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奇袭搏命的将军。
      他是执棋的帝王。
      江南的软刀子,朝堂的暗流,边关的胡虏……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手中,有“暗刃”这把藏在鞘中的利剑,有方敬这支明面上的铁笔,有北境刚刚经历过血火淬炼的雄师,更有……那枚代表至高权柄、也代表无尽责任的传国玉玺。
      “阿史那贺鲁……”昭武帝望着北方阴沉的暮色,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江南的乱子,需要快刀斩乱麻。但真正的威胁,终究在北方。只有彻底打垮这个枭雄,打断胡虏的脊梁,他才有余力,回过头来,从容收拾国内的烂摊子,去实现那个对元娘、对佑儿、也对这天下苍生许下的“太平盛世”的诺言。
      北伐。
      这个念头,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吴老将军的方略,该送来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峭,却也异常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艰难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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