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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解决北方最后的威胁 昭武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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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的《劝农桑、清积欠、恤民力诏》,如同在江南这锅看似平静、实则已近沸点的滚油中,投下了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了锅。
诏书明发天下,驿站快马加急,邸报传抄,短短数日,便从北境飞越千山万水,贴遍了江南各州府县衙的照壁,也传遍了运河两岸的码头、盐场的灶户、丝市的机坊。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相关或不相关的人心上。
“共纾国难”、“蠹虫硕鼠,侵渔国帑,与胡虏何异”、“限期清查”、“逾期不报或隐瞒不实者,革职拿问,家产抄没”、“派巡阅使,督查执行,受理民情”……
没有虚言,没有妥协,字里行间充斥着新帝登基以来一贯的、令人心悸的铁血与决绝。尤其是那句“与胡虏何异”,更是将贪官污吏、豪强巨贾,直接钉在了“国贼”的耻辱柱上,与北境烧杀抢掠的胡虏并列!其诛心之狠,震慑之强,前所未有。
江南,彻底乱了。
但乱象,却呈现出诡异的两极分化。
诏书贴出的最初几日,是死一般的寂静。各级衙门噤若寒蝉,官吏行色匆匆,面色惊惶。运河上往来的漕船,似乎又慢了几分。盐场、丝市,交易近乎停滞。所有人都在观望,在揣测,在计算着诏书背后的分量,以及皇帝那“家产抄没”、“立斩不赦”的狠话,到底有几分是真。
紧接着,暗流开始汹涌。
那些与朝中靠山联系不那么紧密、或本就心虚的中小商贾、地方豪强,开始连夜拜访知府、知县,或通过师爷、胥吏,打探消息,试探口风,有的已经开始暗中变卖产业,筹集银两,准备“主动”清缴积欠,或“自愿”捐输,以求“褒奖”和“减免赋役”,买个平安。
而那些真正的巨鳄——控制着漕运命脉的几大漕帮、垄断盐引的顶级盐商、操纵丝市价格的行会首领,以及他们在地方官场的保护伞和代言人——反应则截然不同。
最初的惊惧过后,是更深的愤怒与反抗。
“皇帝小儿,这是要逼死我们!”
“他在北境打了几场胜仗,就真以为能一手遮天了?江南的钱粮,是那么容易动的?”
“什么‘与胡虏何异’?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密室里,酒杯被狠狠摔碎。账册被翻得哗哗作响,上面记录着与京城某位阁老、某部堂官、某位勋贵,乃至宫中某些太监往来的“孝敬”与“干股”。这些,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们敢于对抗朝廷的底气。
“不能坐以待毙!”一位盐商首领面目狰狞,“他派‘巡阅使’?好!我们就让他派来的‘巡阅使’,看看什么叫‘民情汹汹’!什么叫‘积弊难返’!”
“对!发动下面的人,尤其是那些灶户、船工、机户!告诉他们,皇帝要加税,要夺他们的饭碗!让他们去衙门哭,去闹!法不责众,看他能杀多少!”
“还有朝中,立刻派人进京,该打点的打点,该递话的递话!让京里的老爷们知道,江南乱了,谁也别想好过!他们的年敬、冰敬、炭敬,还想不想要了?!”
阴谋在黑暗中最肥沃的土壤里迅速滋长。很快,江南各地,开始出现一种诡异而危险的“默契”。
首先,是“民变”的苗头。扬州盐场,数千灶户突然聚集,围住盐运使司衙门,哭喊“盐课太重,活不下去了”,要求“减课”、“发饷”。苏州丝市,数百机户罢织,上街游行,高呼“朝廷加征织机税,是要逼死手艺人”。运河沿岸几个码头,漕工“莫名”斗殴,堵塞河道,声称“工钱被克扣,无法养家”。场面一度混乱,地方官员弹压不住,上报的公文里满是“民情汹汹,恐生大变”的惊惶之语。
其次,是“账目”的“完善”。送往户部复核的账册,突然又多了几大箱,里面是更加“详尽”的历年“灾歉记录”、“市价波动凭证”、“意外损耗清单”,以及地方士绅联名出具的“证明”民力已疲、不堪重负的“万民书”。将所有的亏空、积欠,包装得“天衣无缝”,且“情有可原”。
最后,是朝中舆论的“配合”。几位江南籍或在江南有重大利益的官员,再次上书,这次言辞更加“激烈”,痛陈诏书下达后,江南“民怨沸腾,商旅不行,几有萧墙之祸”,恳请皇帝“体恤东南财赋重地,暂缓清欠,以安民心”。甚至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户部、都察院“举措失当,激变地方”,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北境的皇帝和力主清查的朝臣。
压力,如同层层叠叠的巨浪,从江南扑向朝廷,又试图涌向北境的行辕。他们在试探,在逼迫,在用“民意”和“混乱”作为筹码,要皇帝收回成命,至少,是做出让步。
然而,他们低估了昭武帝的决心,也低估了他手中掌握的力量,更低估了他处置此类事件的……手腕。
飞云关行辕。
昭武帝看着沈炼和方敬送来的、关于江南最新乱象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跳梁小丑,终于都跳出来了。”他放下密报,语气平淡,“沈炼,你那边,可以收网了。记住朕的话,要快,要准,要狠。先从扬州‘裕泰昌’和淮安漕帮总舵下手。方敬,你拟定的‘巡阅使’名单,立刻发出。让他们不必理会地方上的哭喊吵闹,直奔这几个目标,接管账册、库房,控制关键人犯。诏书明发,便是朕给的尚方宝剑。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臣遵旨!”沈炼与方敬齐声应道,眼中燃着战意。
“至于朝中那些聒噪的……”昭武帝从案头拿起两份刚刚收到的、来自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吏部尚书的密奏,上面详细罗列了与江南乱象有牵连的数名京官罪证,其中甚至包括一位侍郎和几位给事中、御史。“方敬,以你监军御史的名义,写一份奏章,不用密件,走明发。将江南‘民变’真相、巨贾奸商与贪官污吏勾结的铁证(摘录部分),以及朝中有人为其张目、混淆视听的言行,一并写明,呈报朝廷,公之于众!朕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
“是!”
随着昭武帝一声令下,一场针对江南贪腐集团和其朝中保护伞的雷霆打击,骤然发动!
沈炼的“暗刃”,早已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布好了天罗地网。诏书明发,便是猎杀的信号。
扬州,“裕泰昌”盐号总店。深夜,掌柜与几位核心账房正在密室中焚烧最后一批与盐运使司官员往来的秘密账册,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厉喝:“开门!奉旨查案!”
不等里面反应,厚重的大门便被暴力撞开!数十名黑衣劲装、面覆黑巾、气息沉凝的汉子涌入,动作迅捷如电,瞬间控制全场。为首一人,亮出一面漆黑令牌,上有一个血红的“沈”字。
“暗刃办案,反抗者死!”
掌柜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密室内尚未燃尽的账册,和隐藏在夹墙中的金银、地契、密信,被尽数起获。几乎同时,盐运使司衙门那位与“裕泰昌”勾结最深的运同(从六品),也在家中被从被窝里拖出,锁链加身。
淮安,漕帮总舵。总舵主正在与几位分舵主商议如何进一步“制造混乱”,施加压力。忽然,窗外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无数官兵(实为“暗刃”与当地驻军中可靠者假扮)如同神兵天降,将总舵围得水泄不通。漕帮圈养的打手试图反抗,但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暗刃”面前,不堪一击。总舵主试图从密道逃跑,却被早已守候在出口的沈炼亲手擒获。总舵内,不仅搜出历年走私、勒索、行贿的账册,更起获大批兵器、弓弩,甚至还有几门小型的火炮!证据确凿,形同谋逆!
苏州,控制丝市的几家商会首领,正在一座隐秘的园林中宴请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客”(某位给事中的门人),商议如何利用“民变”向朝廷施压。酒酣耳热之际,园门被踹开,方敬亲自带领的“巡阅使”卫队闯入,当场拿下。那位京城“贵客”还想摆架子,被方敬冷冷一句“本官奉旨巡阅,凡阻碍公务、勾结奸商者,皆可先拿后奏!”噎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与此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吏部尚书的弹章与考功建议,也如同雪片般飞入内阁。那位为江南盐商说话的侍郎,被以“受贿、渎职、结党”等罪名弹劾,吏部建议“革职拿问”。几位上蹿下跳的言官,也被查出收受江南“孝敬”,或被调离言路,或遭申饬。
方敬那份揭露真相、措辞激烈的奏章,更是如同在朝堂投下了一颗炸弹!将江南所谓“民变”的幕后黑手、朝中官员的丑态,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舆论瞬间逆转!先前那些为江南“叫屈”的声音,顷刻间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对贪官奸商的口诛笔伐,和对皇帝“英明果决”、“洞烛奸邪”的颂扬。
江南的“乱象”,在“暗刃”和“巡阅使”的雷霆手段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所谓“民变”,在查清是受人煽动、且有奸商承诺“补偿”后,参与灶户、机户、漕工纷纷反水,指认幕后主使。地方官员见势不妙,也纷纷转变态度,积极配合清查。
短短半月,江南局势,天翻地覆。
数名盘踞地方多年、富可敌国的巨商被抄家下狱,其非法所得尽数充公,初步估计,便抵得上北境大军数年粮饷!数十名与之勾结的贪官污吏落马,江南官场为之一清。运河漕运恢复畅通,盐场、丝市交易秩序迅速恢复,且因清除了垄断势力,市面反而显出几分活跃迹象。
更重要的是,昭武帝借此一战,不仅充盈了国库,更极大地树立了朝廷权威,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的地方势力和朝中宵小。那道《劝农桑诏》,不再是一纸空文,而是真正高悬在每一个官吏、豪强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消息传回飞云关时,吴老将军的北伐方略也正好呈到御前。
行辕内,烛火通明。昭武帝看着案头两份文书,一份是江南抄没的初步清单和局势平稳的奏报,另一份是吴老将军拟定的、详细到每一步行军路线、粮草接应、甚至天气预测的北伐方略。
他拿起朱笔,在方略的末尾,郑重地批下一个字:
“可。”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但关隘上的火炬,却将北方那片黑暗,照出了一小片光明。
江南的蠹虫已除,国库暂盈,军心可用。
是时候了。
解决北方最后的威胁,实现那个对元娘、对佑儿、也对这天下许下的诺言。
他缓缓握紧了拳。
“阿史那贺鲁……”
“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