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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夏末。当江 ...

  •   夏末。当江南的血色随着抄家名单的加长、贪官巨商人头的落地而渐渐凝固,化为填充国库的冰凉银锭和震慑人心的余威时,北境的风,已带上了塞外初秋的肃杀与凛冽。飞云关的断壁残垣上,新的砖石在无数民夫与士卒的汗水中垒起,虽未复旧观,却也重新挺起了不屈的脊梁。
      行辕内,那份被朱批“可”字的北伐方略,早已被翻烂了边角,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修改、推演痕迹,见证了昭武帝与吴老将军及诸将多少个不眠之夜。方略的核心,并非正面强攻阴山隘口,与收拢了残部、联合了鞑靼、瓦剌诸部,兵力复振的阿史那贺鲁硬撼。而是效仿黑水河之战的精髓,行险迂回,出奇制胜。
      “陛下,鞑靼、瓦剌诸部,与阿史那贺鲁乃利益结合,并非铁板一块。尤其瓦剌部,其可汗年迈,诸子争位,内部不稳。且其牧地偏西,与鞑靼素有旧怨。”吴老将军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阴山西北一片标注为“乌伦草原”的区域,“此处是瓦剌与鞑靼传统缓冲地带,水草丰美,然两部落皆不敢轻易深入,恐为对方所乘。若我军能派一支精锐,长途奔袭,直插乌伦草原,做出在此驻牧、切断瓦剌与鞑靼联系的态势……”
      “瓦剌必疑,鞑靼必惧。”昭武帝接口,眼中寒光一闪,“阿史那贺鲁新败,威望受损,其联盟本就脆弱。一旦后方生乱,盟友猜忌,其军心必散。届时,我军主力再从正面施压,或可迫其分兵,或可寻其破绽,一击破之!”
      “陛下圣明!”吴老将军眼中露出激赏,“然,此迂回之师,孤军深入敌后千里,无援无靠,风险极大。非智勇双全、坚韧不拔之将不能统之。且需士卒精锐,耐得苦寒饥渴,熟悉胡地情状。”
      昭武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肃立的将领。最终,落在一位一直沉默寡言、肤色黝黑、眼神沉静如古井的中年将领身上。此人姓韩,名当,原为边军一守备,黑水河之战时,率百人队死守一处粮囤侧翼,伤亡殆尽,犹自不退,身被十余创,最后是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伤愈后,因功擢升为参将,但其人低调,不擅言辞,在将领中并不起眼。
      “韩当。”昭武帝开口。
      韩当出列,抱拳:“末将在。”
      “朕若予你五千精骑,一人三马,只带半月干粮,命你穿越阴山北麓荒漠,直插乌伦草原,你可能做到?”
      帐中一片低低的吸气声。穿越荒漠,直插敌后千里?这比黑水河奇袭更加凶险!荒漠无常,缺水缺粮,胡骑出没,简直是十死无生!
      韩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抬起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与昭武帝对视片刻,然后缓缓跪倒,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陛下予命,末将,万死不辞。五千人,一人三马,半月粮。末将只要三千。多一人,多一马,多一日粮,皆是拖累。”
      三千人?帐中又是一阵骚动。这韩当,是疯了吗?嫌死得不够快?
      昭武帝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就是你了”的笃定。
      “好。朕就予你三千铁骑。但要最好的马,最利的刀,最悍的兵。吴老将军,你来挑选。三日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撕开胡虏喉咙的孤狼。”
      “老臣遵旨!”
      三日后,飞云关外,秋风萧瑟。三千精骑肃立,人如铁,马如龙,除了必要的兵甲弓矢和捆扎在马背上的干粮、水囊、火种,别无长物。每一名士兵眼中,都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的、属于边地儿郎特有的野性与凶悍。这是吴老将军从北境各军、乃至黑水河幸存者中,精挑细选出的,真正的百战余生的老兵和悍卒。
      韩当依旧沉默,只是对高踞“乌骓”之上的昭武帝,抱拳,躬身,然后翻身上马。
      没有壮行酒,没有饯行词。昭武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镇岳”剑,斜指西北阴山方向。
      韩当会意,调转马头,面对三千将士,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三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冲出关隘,卷起漫天黄尘,义无反顾地冲向北方那片苍茫未知、死亡与荣耀并存的荒原,很快便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与漫天的风沙之中。
      送走韩当,昭武帝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豪赌。韩当和那三千人,能成功穿插到乌伦草原,便是奇兵,是撬动整个战局的支点。若失败,便是三千忠骨埋尸荒漠,对战局影响或许不大,但对他,对军心,却是沉重的打击。
      “陛下,韩将军他……”方敬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是最好的选择。”昭武帝淡淡道,转身走向关墙,“传令全军,加紧备战。十日后,朕,要亲率主力,出关北伐!”
      “是!”
      接下来的十日,飞云关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粮草军械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士卒操练日夜不休。昭武帝几乎住在了校场和工地上,与士卒同吃同练,督促防务。手腕的旧伤在频繁的拉弓、挥剑中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有在夜深人静,独坐敌楼,望着北方那片吞噬了韩当三千铁骑的黑暗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忧虑。
      十日后,秋高气爽。飞云关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除留守部分兵力外,近八万北伐大军集结完毕,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昭武帝一身玄甲,外罩明黄团龙披风,骑“乌骓”立于大军之前。阳光照在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无数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战意与决绝的面孔。
      没有长篇大论的鼓舞,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镇岳”剑,剑尖指向北方阴山,声音透过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
      “将士们!”
      “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坟茔,是大齐的万里河山!”
      “我们的面前,是毁我家园、杀我同胞、掳我姐妹的胡虏豺狼!”
      “黑水河的血,还未干透!飞云关的墙,还在渗血!边关百姓的哭喊,犹在耳边!”
      “今日,朕,与尔等一同,出此雄关,北伐胡虏!”
      “此去,不为开疆拓土,只为——雪我国耻!复我血仇!靖我边患!”
      “凡我大齐好儿郎,当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剑锋所指,胡虏尽灭!”
      “旌旗所向,山河重光!”
      “大齐——万胜!”
      “陛下万岁!大齐万胜!”八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震撼山岳,直冲云霄!无数兵刃举起,在阳光下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森林。
      “出发!”
      昭武帝长剑前指。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与血脉一同奔流。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长鸣,撕裂长空,如同为远征的将士奏响的悲歌与战曲。
      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玄色的浪潮,伴随着猎猎旌旗,向着北方那道横亘天地、如同巨兽脊梁般的阴山脉,坚定不移地漫涌而去。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昭武帝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寒风扑打在他脸上,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与寒意,也带着远方战场隐约的血腥与杀机。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这不仅是对阿史那贺鲁的最后一战,也是对他昭武帝,对这个刚刚经历内乱、百废待兴的新朝,最为严峻的考验。
      赢了,北境或可得数十年太平,他这帝位,才算真正坐稳,才有余力去实现那个“太平盛世”的蓝图。
      输了……不,没有输。
      他握紧了缰绳,也握紧了怀中那枚冰冷坚硬的“渊”字令牌。
      只能赢。
      也必须赢。
      为了林肃,为了赵铁,为了所有倒在路上的人。
      也为了,在坤宁宫等待的元娘和佑儿。
      更为了,这脚下伤痕累累、却依旧值得誓死守护的——万里河山。
      大军,如同一条玄色巨龙,缓缓游入阴山巍峨的阴影之中,渐渐被群山吞没。
      唯有关隘上残留的烽烟,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战鼓余音,昭示着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血战,已然拉开帷幕。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荒漠深处,一支三千人的孤军,正迎着风沙,向着既定的死亡之地,沉默而坚定地跋涉。
      他们的命运,与主战场上那八万大军的胜负,与这帝国的未来,早已在冥冥之中,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秋日的阳光,冰冷地照耀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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