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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那道必须屹立不倒的屏障。 昭武帝是被 ...

  •   昭武帝是被人用门板抬回京城的。
      野狐岭一战,阵斩胡虏可汗阿史那贺鲁,击溃八万联军,焚其粮草,迫其远遁漠北。消息如同最猛烈的飓风,在短短月余时间内,席卷了大齐疆域的每一个角落,也彻底点燃了这个刚刚经历内忧外患、几乎摇摇欲坠的帝国压抑已久的、近乎狂热的情绪。
      捷报入京,钟鼓齐鸣,九门洞开。当那面沾染着硝烟与血污、却依旧猎猎招展的玄色龙旗,以及被高高挑在长竿之上、用石灰腌渍保存的阿史那贺鲁那颗狰狞头颅,出现在京城外官道上时,早已得到消息、倾巢而出的京城百姓,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将城墙震塌的欢呼与哭喊。
      “陛下万岁!大齐万胜!”
      “天佑大齐!陛下神武!”
      无数人跪倒在道路两旁,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香案从城门一直摆到宫门,鞭炮声震耳欲聋,纸屑如雪。这一刻,无论朝堂之上曾经有多少暗流与龃龉,无论江南的某些人心头还藏着多少不甘与怨恨,在这铁一般的煌煌武功面前,在这实打实的、用胡虏可汗头颅和北境太平换来的巨大声望面前,所有的杂音都被彻底淹没。昭武帝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他登基以来的顶峰,甚至,直追大齐开国太祖。
      然而,当御驾缓缓驶近,当人们看到那并非皇帝惯常乘坐的奢华銮舆,而是一架覆盖着明黄锦缎、由八名最精锐的御前侍卫亲自抬着的简陋门板时,欢呼声渐渐低落下去,变成了惊疑的低语和压抑的抽泣。门板很稳,但上面躺着的人,即便隔着锦缎,也能看出其身形消瘦,一动不动。
      皇帝,是躺着回来的。
      随驾的吴老将军,须发皆白,脸上是长途跋涉与忧心过度的深深倦色,铠甲上凝固的血迹尚未洗净。他骑马护在门板旁,面对百姓的询问与担忧的目光,只是沉默地摇头,眼眶通红。
      消息很快从宫中流出:陛下在野狐岭最后与阿史那贺鲁搏命时,旧伤复发,又添新创,加之连日血战、心力交瘁,在斩杀敌酋后便吐血昏迷。虽经随军太医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伤势沉重,尤其左手手腕旧伤筋骨尽毁,恐有残疾之虞,且内腑受损,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一时间,刚刚因大胜而沸腾的京城,又笼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霾与忧虑。皇帝倒了,在这刚刚平定北境、百废待兴、朝局未稳的关键时刻。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开始滋生、蔓延——对这位年轻皇帝近乎悲壮的崇敬与感佩。他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百姓,才将自己弄到这般田地。阵斩敌酋,那是何等的勇武与决绝?旧伤复发仍死战不退,又是何等的坚毅与担当?他不仅是带来胜利的帝王,更是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将军,是值得用性命去效忠、去爱护的君主。
      民间自发为皇帝祈福的活动悄然兴起,寺庙道观香火鼎盛,无数百姓在家中默默供奉长生牌位。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将野狐岭之战编成了最扣人心弦的段子,皇帝如何神勇,如何用计,如何最后与阿史那贺鲁惊天一搏,听得人血脉贲张,又唏嘘落泪。一种朴素而强大的民意,在沉默中凝聚,成为悬在朝堂某些人心头,另一把无形的利剑。
      皇帝被直接抬入了修缮一新的养心殿。殿内早已被布置得温暖如春,药香弥漫。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连同被紧急从江南召回、一路舟车劳顿几乎散了架的老院判秦太医,全都战战兢兢地守在殿外,随时听宣。
      皇后元氏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当看到那架门板被小心翼翼抬入,看到锦缎下丈夫苍白如纸、瘦脱了形的面容时,她身子晃了晃,被春晓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只是快步上前,颤抖着手,轻轻握住了昭武帝露在锦被外、缠满厚厚绷带、依旧隐隐渗血的左手。
      触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陛下……”她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昭武帝在昏迷中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破碎的音节:“元……娘……佑……”
      “臣妾在,佑儿也好,都在等陛下好起来。”元皇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泪水却流得更凶。
      秦太医被宣入内,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伤口,脸色异常凝重。他开了方子,又取出金针,在昭武帝几处大穴上施针。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昭武帝的呼吸才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略微好看了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秦院判,陛下他……”元皇后急切地问。
      秦太医叹了口气,示意皇后到外间说话。“皇后娘娘,陛下此番,是外伤牵动旧疾,内里耗损太过,心脉受损。左手腕伤……唉,筋骨尽碎,经脉淤塞,纵是华佗再世,恐也难复原如初,将来提笔握物,恐有不便。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脉,补充元气,让陛下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动怒劳神。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元皇后脸色更白,强自镇定:“需要什么药材,尽管用。宫里没有,就去外面找。无论多珍贵,务必治好陛下。”
      “老臣自当尽力。只是……”秦太医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这伤,非一日可愈。朝中政务……”
      “朝中之事,本宫与几位阁老,会酌情处置。眼下,没有什么比陛下龙体更要紧。”元皇后语气坚定,眼中却闪过一丝深忧。陛下昏迷,国事如麻,北境虽胜,但善后、封赏、抚恤、边防重建,千头万绪。江南那边,刚刚经历清洗,人心未稳。朝堂之上……那些被陛下雷霆手段压下去的声音,会不会趁陛下病重,再次冒头?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养心殿成了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大齐帝国最安静,也最令人揪心的地方。昭武帝时昏时醒,醒时也大多神志昏沉,喂药进食皆需人小心伺候。元皇后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身,处理简单的伤口换药。春晓带着几个最可靠的宫女嬷嬷,将养心殿守得铁桶一般,任何消息的进出,都需经过元皇后或她亲自过目。
      朝政并未停滞。以吴老将军、新任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等几位在平乱和北伐中立下大功、且立场相对坚定的重臣为首,组成了临时“辅政堂”,处理日常政务。重大决策,则由元皇后垂帘(隔着屏风)与辅政堂商议后,以皇帝静养、皇后代批的名义,用印发出。诏书皆言“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一应政务,由皇后会同辅政大臣酌情处置”,措辞谨慎,既未言明皇帝真实病情,也未给予皇后过多权柄,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是封赏。北境大胜,有功将士数以万计,如何封赏,牵动各方神经。吴老将军功高,已封无可封(异姓王不可能),其子侄、旧部如何安排?韩当阵斩敌酋(首功在皇帝,但具体执行和前期坚守之功甚大),如何酬功?方敬、沈炼等皇帝心腹,在整肃江南、稳定后方中立下大功,又该如何提拔?还有那些战死、伤残的将士,抚恤银钱从何而出?江南抄没的财产,已大部用于军资和抚恤,国库依旧不丰。
      辅政堂几次商议,都难以拿出让各方都满意的方案。有功者嫌赏薄,战死者家属嫌钱少,文官系统则对武将集团因战功而可能获得的超擢充满警惕。争论之声,隐隐透过宫墙,传入养心殿。
      接着是朝局。周阁老“病”了数月,在皇帝北征、江南清洗时一直闭门不出。如今皇帝重伤昏迷,他却忽然“病情好转”,开始接见一些门生故旧,虽未公开议政,但其影响力不可小觑。一些在江南清洗中利益受损、或被皇帝打压的官员,似乎也隐隐有串联之势。朝堂之上,要求“广开言路”、“体恤老臣”、“与民休息”的奏章,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御史风闻,隐隐指向辅政堂“专权”、皇后“干政”。
      后宫亦不安宁。慈宁宫太皇太后依旧沉寂,但寿康宫慈安太后那边,以“关心皇帝病情”、“六宫不可无主”为由,开始频繁召见一些内外命妇和宗室女眷。虽未明言,但其身边嬷嬷对坤宁宫“把持”养心殿、隔绝内外颇有微词。宫中流言渐起,有说皇后“克夫”的,有说皇长子“命硬冲撞”的,虽被元皇后以铁腕压下,但阴霾不散。
      最令人担忧的,是皇帝的病情。秦太医医术通神,用药如神,但昭武帝的身体,却恢复得极其缓慢。外伤渐愈,但内里亏空太大,时常低烧,咳嗽,夜不能寐,即便醒来,也精神不济,难以久坐,更别提处理政务。左手腕的伤,果然如秦太医所料,留下了残疾,五指无法完全握拢,提笔无力。这对一个帝王,尤其是昭武帝这样习惯事必躬亲、勤于批阅的帝王来说,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沈炼的“暗刃”依旧在暗中活动,将朝野内外的种种动向,通过秘密渠道,报于养心殿。但大多数时候,这些消息只能到元皇后手中。昭武帝清醒的时间不多,且精神短促,往往听不了几句,便又昏沉过去。
      这一日,昭武帝精神似乎好了些,喝了小半碗参汤,倚在靠枕上,听着元皇后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讲述着朝中关于封赏的争议,以及江南近来因春蚕上市、丝市渐旺的好消息。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往日清明了些许,只是左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手指微微蜷曲。听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封赏……将士用命,血染沙场,不可寒了心。吴老将军……赐丹书铁券,加太师,荫其孙。韩当……晋北庭都护府大都护,总领北境边务。方敬……擢左都御史。沈炼……皇城司都督佥事,掌‘暗刃’如故。其余将士,按功论赏,阵亡者抚恤加倍,着户部、兵部,会同吴老将军、韩当,拟出细目,报朕……核准。”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已是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陛下,慢些说,仔细身子。”元皇后连忙用帕子替他拭汗,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陛下虽然病重,但头脑依旧清醒,对朝局人事,洞若观火。只是……
      “陛下,周阁老那边,还有朝中一些议论……”她迟疑道。
      昭武帝闭上眼,歇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周阁老……他等不及了。也好。元娘,你替朕拟一道旨意。”
      “陛下请讲。”
      “第一,明发上谕,以朕名义,褒奖北境将士之功,重申封赏之议,着辅政堂与有关衙门,限期落实,不得拖延。凡有推诿、克扣、中饱私囊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第二,擢升方敬为左都御史的旨意,即可明发。让他这个新任左都御史,好好‘广开言路’,听听朝中都有哪些‘忠言’。”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以朕养病,需静心为由,着司礼监传旨,请周阁老‘安心养病’,非朕宣召,不必入宫请安。另,宫中一应事宜,由皇后统摄,内外命妇、宗室女眷,无皇后懿旨,不得擅自入宫‘请安’,扰朕清静。”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与切割。警告周阁老安分,明确皇后权威,隔绝后宫可能的干扰。
      “第四,”昭武帝看向元皇后,目光柔和了一瞬,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待朕精神好些,你替朕执笔,朕口述,写几封信。”
      “给谁?”
      “给吴老将军,给韩当,给方敬,也给……沈炼。”昭武帝缓缓道,“告诉他们,朕很好,让他们各安其位,做好分内之事。北境要稳,江南要安,朝堂要清。若有宵小作乱,或有人胆敢趁朕病重,行不轨之事……让他们,便宜行事。天塌下来,有朕……和朕留给你的那枚铜符。”
      元皇后心头剧震。陛下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赋予她和那些忠臣最大的权力和信任!他怕自己万一不测,朝局生变,提前布下后手。
      “陛下……”她声音哽咽。
      “别哭。”昭武帝费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歉疚,“元娘,苦了你了。佑儿……还好吗?”
      “好,佑儿很好,会叫‘父皇’了,只是还吐字不清。”元皇后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却止不住。
      “等朕好了,教他骑马,射箭……”昭武帝眼中露出一丝向往,随即又被疲惫掩盖,“江南……等朕好了,带你们去……”
      声音渐低,他又昏睡过去。
      元皇后守着他,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才轻轻放下他的手,为他掖好被角。她走到外间,从贴身之处,取出那枚沈炼的传讯铜符,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窗外,春意渐浓,宫墙内的柳树已抽出嫩芽。
      但养心殿内,依旧药香弥漫,寂静无声。
      皇帝的病榻,成了这帝国最脆弱的支点,也成了所有野心与忠诚、阴谋与守护汇聚的漩涡中心。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不能再仅仅是守在病榻前的妻子。
      她必须成为稳住这江山、守住这夫君用命搏来的一切的——磐石。
      为了他,为了佑儿,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依旧风雨飘摇的——太平曙光。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眼中柔弱的泪光渐渐被一种母性与妻性之外、更为坚硬冷冽的光芒所取代。
      山雨欲来,而她是那道必须屹立不倒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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