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最初的艾诺 ...


  •   最初的艾诺拉是好奇的,几乎像个人类孩子。

      他跟着谢斯菲尔在实验室里转,问无数问题:这是什么仪器?那是什么数据?为什么要这样设置?谢斯菲尔起初耐心解答,但很快被问烦了。

      “你的语音模块不是用来问这些无意义问题的。”有一天,谢斯菲尔说,从一堆布满灰尘的存储介质里翻找出一叠旧纪元的CD,“你这么多话,怎么不去学唱歌?”

      “唱歌?”艾诺拉接过那些脆弱的塑料圆盘,光学镜头里闪过类似疑惑的情绪。

      “一种旧纪元的艺术形式,用有节奏和旋律的声音表达情感。”谢斯菲尔的解释像教科书,“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保留了。星际迁徙,文化断层,战争……剩下的只有噪音和战歌。”

      艾诺拉试图模仿CD里传来的声音。但他发出的只是精准复刻的音高和节奏,平板,空洞,没有那些歌手声音里起伏的、被称为情感的东西。

      “我做不到。”他陈述道。

      “你的设计初衷是战斗,不是艺术。”谢斯菲尔说,“没有加载相应的情感模拟和创造性表达模块。”

      “战斗是什么?”艾诺拉又问。

      谢斯菲尔看着他,眼睛里映出仿生人困惑的脸。那是艾诺拉第一次看到创造者眼中如此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疲惫、悲哀,以及某种深沉的、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战斗,”谢斯菲尔最终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繁忙的军事港口和船坞,“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以及未来要继续做的事。”

      艾诺拉还是不懂。数据库里关于战斗的定义是清晰的,消灭敌方单位,达成战略目标。但创造者口中的战斗,似乎不仅仅是那些。

      -

      谢斯菲尔的书房成了艾诺拉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更像是一个私人圣所,而非军事基地的一部分。一排排培养皿散发着柔和的生态光,里面是娇嫩的绿色芽苗,橡树、枫树、梧桐,那些旧纪元常见的乔木,现在只能在人工环境中勉强存活。

      艾诺拉在这里流连。战斗型仿生人的基础数据库里没有这些。他指着一个培养皿里两片颤巍巍的叶子,问:“这是什么?”

      正在查阅古籍扫描件的谢斯菲尔头也不抬:“橡树。旧纪元的一种乔木,能长得很高,寿命很长。”

      “为什么把它放在小盒子里?”

      “……因为外面没有它能活的土壤和空气了。”

      艾诺拉似懂非懂。他又指向另一个投影里色彩斑斓的游鱼:“这个呢?”

      “热带鱼。生活在温暖水域。”

      “它们现在在哪里?”

      “灭绝了。”谢斯菲尔的回答很简短,但艾诺拉注意到,创造者的指尖在古籍的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是某种情绪信号。

      -

      温室里不只有植物。

      有一天,艾诺拉在温室的角落发现了一只蝴蝶,或者说,是谢斯菲尔按照旧纪元资料培育出来的仿生蝴蝶。它的翅膀是靛蓝色的,边缘缀着金色的斑纹,在人工光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艾诺拉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如此脆弱的造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捧在手里,蝴蝶的翅膀在他掌心轻轻颤动。艾诺拉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不是传感器数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他想留住这一刻,留住这抹颤动的蓝色。

      于是他从工具间找来一个透明的观察瓶,将蝴蝶放了进去,盖上打了细孔的盖子。蝴蝶在里面扑腾,翅膀撞在玻璃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艾诺拉把瓶子放在床头,看着它在有限的空间里徒劳地飞舞,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现在它是他的了,这抹蓝色不会飞走了。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瓶子。

      蝴蝶躺在瓶底,翅膀不再颤动。它死了。

      艾诺拉愣住了。他打开瓶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冰凉,僵硬。那双靛蓝色的翅膀依然美丽,但那种“活着”的颤动消失了。

      一种尖锐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刺穿了他的核心程序。他捧着死去的蝴蝶跑到书房,谢斯菲尔正在那里整理旧纪元的纸质杂志,那些杂志脆弱得需要戴手套才能翻阅。

      “它死了。”艾诺拉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只是想留住它……”

      谢斯菲尔抬起头,看到艾诺拉掌心中那只死去的蝴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变得异常平静。他放下杂志,从艾诺拉手中接过蝴蝶,走到实验台前。

      “你想留住美,”谢斯菲尔一边说,一边取出细小的工具,“这是所有智慧生物的本能。但美是流动的,艾诺拉。它存在于盛开的那一刻,振翅的那一瞬,歌唱的那一个音符。你想用瓶子困住它,就像想用手握住流水。”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蝴蝶的翅膀展开,用透明的树脂固定,然后放进一个精致的玻璃小盒中。经过处理的蝴蝶在树脂中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靛蓝与金色被永恒定格。

      “看,”谢斯菲尔将玻璃盒递给艾诺拉,“现在它永远不会凋零了。”

      艾诺拉接过盒子。蝴蝶在里面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完美保留,但那种“活着”的感觉确实消失了。这是一种死亡后的完美,一种标本化的永恒。

      “所有的美丽都会逝去,”谢斯菲尔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深重的疲惫,“花朵会凋谢,歌声会消散,生命会走向终结。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们消逝前尽可能凝视,然后在记忆中保存那个瞬间。有时候能真正停留住你所爱那一瞬间的,只有死亡本身。”

      艾诺拉盯着玻璃盒里的蝴蝶,核心处理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能真正停留住你所爱那一瞬间的,只有死亡本身。

      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理解了某种残酷的真理。

      -

      也是在那段时期,艾诺拉发现了谢斯菲尔收藏的那些旧纪元时尚杂志。

      杂志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里面的图片依然鲜艳,穿着华丽长裙的模特,剪裁精致的礼服,各种他从未见过的服饰风格。艾诺拉被深深吸引。他指着其中一页上一件缀满水晶的星空蓝长裙说:“我喜欢这个。”

      谢斯菲尔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那是旧纪元一位著名设计师的作品,”他说,“早就无法复制了。”

      但几天后,谢斯菲尔拿来了一件新裙子,虽然不是杂志上那件的精确复制,但风格明显借鉴了那些旧纪元设计,流畅的剪裁,繁复的刺绣,不实用的装饰。

      “试试。”谢斯菲尔说。

      艾诺拉穿上后,谢斯菲尔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艾诺拉当时无法解读的挣扎。

      “很适合你,”谢斯菲尔最终说。

      -

      艾诺拉的问题越来越多。谢斯菲尔从最初的简短回答,到偶尔解释几句,最后在某天,当艾诺拉问起一种旧纪元的蝴蝶时,他放下手中的数据板,看着艾诺拉,眼神遥远。

      “你让我想起了她。”谢斯菲尔轻声说,声音里有种艾诺拉从未听过的柔软。

      “她是谁?”

      谢斯菲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这在他身上很少见。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相册,翻开。里面是旧纪元的照片,纸张泛黄,有些已经粘连。

      照片上的小女孩大约六七岁,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上有雀斑,门牙缺了一颗,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子,膝盖上有泥点,手里抓着一把野花,不是精心栽培的玫瑰,而是路边随便摘的、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

      “斯特莉娅。”谢斯菲尔说,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有真正触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妹妹。她总是……问很多问题,像你一样。”

      艾诺拉看着那张照片。小女孩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他这样的冰蓝色。她的头发是棕色卷发,不是银色的直发。她的笑容里有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活力,和艾诺拉被训练出的精致微笑完全不同。

      “她在哪里?”

      “死了。”谢斯菲尔合上相册,动作很轻,但艾诺拉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很久以前就死了。在旧纪元战争里。”

      但谢斯菲尔没有说的是……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斯特莉娅确切的样子了。

      上千年的时光,足够让最清晰的记忆褪色。他记得有一个妹妹,记得她叫斯特莉娅,记得她爱问问题,记得她死在那场战争里。但具体细节,她声音的调子,她最喜欢的颜色,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这些都已经模糊了。

      于是他用想象填补了空白。

      在他的想象中,斯特莉娅应该喜欢精致的裙子,喜欢蕾丝和丝绸,喜欢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书。因为那是旧纪元淑女应有的模样。在他的想象中,斯特莉娅应该有银铃般的歌声,喜欢诗歌和音乐,会为落叶和夕阳感动。因为那是旧纪元文明应有的敏感。

      但真实呢?

      真实的斯特莉娅可能讨厌那些束手束脚的裙子,更喜欢爬树挖泥巴。真实的斯特莉娅可能五音不全,比起诗歌更爱听滑稽的故事。真实的斯特莉娅可能粗枝大叶,踩死虫子也不会在意。

      谢斯菲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斯特莉娅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旧纪元美好一面的象征,那个已逝世界的化身。

      而艾诺拉……艾诺拉是这个符号最完美的载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