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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所以这一切 ...


  •   那天之后,谢斯菲尔开始教艾诺拉更多关于旧纪元的东西。不是通过数据输入,而是通过体验,通过那些他自己构建的、关于旧纪元的幻梦。

      他给艾诺拉穿旧纪元的衣服,大多是女装,样式精致繁复。起初艾诺拉抗拒:“为什么我要穿这个?作战服更实用。”

      “因为美需要代价。”谢斯菲尔正在擦拭一把旧纪元的银制餐叉,那是他从某个收藏家那里高价买来的,实际上他妹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因为有些东西,正因为无用、低效、易碎,才值得保存。”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艾诺拉。他在说服自己。

      因为真实的原因是,他喜欢看艾诺拉穿这些衣服。

      喜欢看银色的长发垂在华丽的丝绸上,喜欢看纤细的身形被繁复的剪裁衬托得更加精致,喜欢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蕾丝面纱后若隐若现。这种喜欢让他感到不安,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罪恶感,他怎么能对一个自己制造的仿生人产生这样的情感?这岂不是证明,他也被新纪元的科技造物俘获了?

      所以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纪念斯特莉娅。是为了保存旧纪元的美。

      谎言说了一百遍,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艾诺拉不懂这些。但他喜欢这些衣服的触感,真丝的顺滑,蕾丝的细腻,和帝国制服的合成纤维完全不同。他也喜欢谢斯菲尔看他穿这些衣服时的眼神,专注的,温柔的,仿佛在透过他看某个遥远的梦。

      他不知道,谢斯菲尔看的不是斯特莉娅的梦,而是谢斯菲尔自己编织的、关于旧纪元应有模样的梦。

      而他,艾诺拉,是这个梦中最精美的部分。

      -

      谢斯菲尔教艾诺拉泡旧纪元的茶。他有一套完整的仪式,温壶,置茶,注水,闷香,分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雅,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看水的颜色变化,”他说,看着热水注入茶壶时升腾的蒸汽,“闻茶叶的香气。听水烧开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即将沸腾前的低鸣。这些都没有实用价值,但它们让人感觉活着。”

      艾诺拉学着做。他的动作很快就能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更精确。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些?仿生人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从茶叶中摄取任何物质。这整个过程,从能量消耗的角度看,效率极低。

      “美是什么?”他有一次问。

      谢斯菲尔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窗外,那里是人工投影的旧纪元花园,永远停留在春天的午后。

      “美是你明知道它会消失,”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依然愿意为它停留的东西。”

      他说的是茶吗?是花园吗?还是别的什么?

      艾诺拉不知道。但他注意到,谢斯菲尔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的不是茶,也不是花园,而是他。

      谢斯菲尔给艾诺拉读旧纪元的诗。那些关于爱、失去和时间的诗,大多忧郁而美丽。

      “我将我的心制成标本

      放入玻璃盒中

      它不再跳动

      却永远美丽

      就像你离开的那天

      永远停留在时间里”

      “很美,对吗?”谢斯菲尔读完,看向艾诺拉。

      艾诺拉点头。他可以从技术角度分析这首诗:意象的运用,韵律的编排,情感的递进。但他感觉不到诗里描述的那种心痛,那种将心脏制成标本的决绝,那种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失去那一日的渴望。

      “您为什么喜欢这首诗?”他问。

      谢斯菲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动着诗集的泛黄书页,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笔记,字迹稚嫩,是斯特莉娅的笔迹吗?不,那是谢斯菲尔自己很久以前写的,久到他都已经忘了。

      “因为……”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因为它描述了一种安全的失去。标本化的心脏不会真正疼痛,停留在时间里的那一天不会真正流逝。你可以怀念,可以悲伤,但不必……继续向前。”

      不必面对自己爱上了一个仿生人的事实。不必承认旧纪元真的死了,而新纪元里唯一让他感觉活着的,是一个科技造物。不必审视自己内心那种扭曲的、混杂着创造者的掌控欲和某种更深情感的复杂情绪。

      所以他把这一切都包装成对斯特莉娅的怀念。这样更安全,更高尚,更符合一个旧纪元遗民应有的形象。

      艾诺拉学得很快。他学会了如何模仿人类的举止,如何调整面部表情来表达情绪,如何让声音带上情感的波动。他可以完美地表演悲伤、喜悦、忧郁、期待。

      但他知道,那只是模仿。他感觉不到那些情感,他只是知道在什么情境下应该表现出什么。

      有时候,谢斯菲尔会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他会叫“斯特莉娅”,然后立刻纠正自己:“抱歉,艾诺拉。”

      艾诺拉不在乎。他只是喜欢谢斯菲尔看着他时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眼神。

      他不知道的是,当谢斯菲尔叫他“斯特莉娅”时,那不仅仅是一个口误。

      那是一种求救。

      是谢斯菲尔在对自己说,看,我不是爱上了这个仿生人。我只是在透过他怀念我的妹妹。我只是在保存旧纪元的记忆。我的感情是纯洁的,是高尚的,是怀旧的。

      而不是扭曲的,不是矛盾的,不是建立在一个巨大谎言之上的。

      但内心深处,谢斯菲尔知道真相。

      他知道自己记得的斯特莉娅,和真实的小女孩已经相去甚远。他知道自己给艾诺拉穿的那些裙子,斯特莉娅可能根本不会喜欢,她更喜欢能跑能跳的裤装。他知道自己教艾诺拉的那些诗歌和音乐,斯特莉娅可能根本听不懂,她死的时候还很小。

      他还知道,当艾诺拉第一次完整唱完一首歌时,他心里的悸动不是因为“这声音像斯特莉娅”,斯特莉娅从未在他面前唱过歌。真正喜欢唱歌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那悸动是因为艾诺拉本身,因为这个他亲手创造、亲手塑造、亲手培养的美丽造物。

      这种认知让他恐惧。

      如果他承认自己爱上了艾诺拉,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背叛了旧纪元,背叛了斯特莉娅,背叛了自己三百年来坚守的一切。意味着他最终也被新纪元同化,沉迷于自己制造的科技幻象。

      所以他加倍地强调“斯特莉娅”。加倍地把艾诺拉往那个想象中妹妹的形象上塑造。加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纪念。

      他已经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全都给予了艾诺拉。艾诺拉就像家人一样,日复一日的陪伴在他的身边。

      但夜深人静时,当艾诺拉已经在卧室入睡,谢斯菲尔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他会感到一种深重的空虚。

      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灿烂,但他已经想不起那笑声具体是什么样子了。

      而隔壁房间里,那个银发的仿生人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虽然是模拟的呼吸,但那节奏和声音,却比任何记忆都更真实。

      谢斯菲尔会拿起艾诺拉今天试穿过的一件裙子,指尖拂过上面的刺绣。这不是斯特莉娅的风格。这从来都不是。

      这是他自己的审美。是他认为美的样子。是他希望艾诺拉成为的样子。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

      没有答案。只有旧纪元钟表滴答的声响,和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

      你在爱一个不该爱的人。你在用一个死者的名字,掩盖一个活着的错误。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他无法停止教艾诺拉唱歌,无法停止为他写那些浸透哀伤的情歌,无法停止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那种混杂着怀念、愧疚、掌控欲,以及某种更深、更暗、更难以命名的情感的眼神。

      他给艾诺拉项链,说是“护身符”,其实是监控器。他安排珀尔和老疤,说是“保护”,其实是控制。他设计整个巡演,说是“为了事业”,其实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这一切,他都用“为了旧纪元”“为了斯特莉娅”来包装。

      但真相是,他害怕失去艾诺拉。害怕越来越像人类的艾诺拉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身边,所以只能让他以妹妹的名义陪伴着自己,他找不到其他理由了。害怕失去到不惜毁灭整个银河,也要确保艾诺拉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而是谢斯菲尔定义下的自由,不受任何人控制,除了谢斯菲尔自己留下的幽灵。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爱啊。

      建立在谎言之上,生长于控制之中,最终以毁灭为结局。

      而那个被爱者,对此一无所知。

      艾诺拉只是穿着那些美丽的裙子,唱着那些悲伤的歌,困惑于创造者眼中的复杂情绪,偶尔在深夜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就像身体里缺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缺失的一块,是真相。

      是谢斯菲尔不敢承认的爱,不敢面对的自我,不敢撕破的谎言。

      所以这一切继续着,精心的培养,温柔的囚禁,华丽的欺骗。

      直到最后那朵烟花绽放,所有谎言在光芒中化为灰烬。

      而真相,终于赤裸地站在废墟之上,等待着被看见,被承认,被承受。

      无论那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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