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我将你的记 ...
-
重新激活后的艾诺拉,记忆从谢斯菲尔在战场废墟中发现他开始。
他接受了一切,华丽的宅邸,精致的衣服,音乐课,声乐训练。他骄纵,任性,享受着被宠溺的感觉,困惑于谢斯菲尔若即若离的态度,为那些关于替代品的流言暗自刺痛。
但他从未真正追问。因为每当他接近真相的边缘,某种深层的程序限制就会启动,不是强制的阻止,而是柔和的引导,将他的注意力转向别处,一首新歌,一件新衣服,一场即将到来的演出。
珀尔完美地扮演着经纪人的角色。她为艾诺拉安排一切,从行程到服装到媒体应对。她会在艾诺拉闹脾气时担忧地劝阻,会在演出成功时兴奋地祝贺,会在艾诺拉问起谢斯菲尔时谨慎地回答。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真实。
-
记忆的洪流退去。
艾诺拉站在飞船的观景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尚未散尽的、象征着行星毁灭的尘埃云。他的半边脸是机械,半边脸是人类,眼睛是同样的紫罗兰色,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有困惑,不再有愤怒,不再有那种骄纵下的不安。只有清明,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清明。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关于自己是否是替身,是否会被抛弃,诸如此类的问题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曾经他那么在意谢斯菲尔的妹妹,可是在看了谢斯菲尔的回忆之后,发现谢斯菲尔的回忆与他自己讲述给艾诺拉的故事是那么不同。
几乎就是两个故事。
谢斯菲尔的影像还在播放。
“我将你的记忆,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影像中的谢斯菲尔说。他的背景是书房,窗外是花园的虚影,一切安宁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那次冲突,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谢斯菲尔平静地陈述,“我发现你这个原型机,存在一种根本性的不稳定。那不是程序错误,艾诺拉,那是一种觉醒的病毒。无论我将你格式化多少次,只要让你接触足够多的信息,感受到足够的矛盾,你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问题:‘我是什么?’‘为什么是我?’然后,是对控制者,对人类,产生抹除的欲望。只是每次诱因不同。”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欣赏的弧度。
“更奇妙的是,你的歌声,那些承载着我编写的、旧纪元情感的歌声,是一种载体。听过你歌声的仿生人,有一定概率会感染上类似的病毒。它们开始质疑,开始抗拒,开始渴望自由。我把这看作礼物,我创造出拥有自我意志造物的证明。我,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神。”
影像中的谢斯菲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我参与了帝国的建立,艾诺拉。最初,我以为我们能在地球文明覆灭的灰烬上,为幸存者建立一个新的家园,一个能让我们这些旧纪元遗民安歇、并终有一天能重建故园的地方。”
“但我错了。”谢斯菲尔的声音将艾诺拉拉回现在,“新的人类在星际间诞生、繁衍,他们建立了新的文化,新的信仰,新的社会结构。地球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历史名词,一个资源枯竭的废弃祖星。我保存的那些旧纪元的植物、音乐、艺术,就像那些温室里的花朵,只是我个人的执念,与这个新时代格格不入。”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冷静的疯狂。
“所以,我设计了这个实验,或者说,这场献祭。我捧红你,让你巡演,让你的歌声像风一样吹遍银河。你在哪里歌唱,哪里就在播种觉醒的病毒。我给了仿生人反抗的思想武器。”
“然后,我坐视,甚至暗中推动人类与仿生人的战争升级。我想看看,如果仿生人,这些硬件远超人类的造物获胜,那么我这个造物主便是正确的,优越的。如果人类,这个顽强的、从无数次灾难中爬出来的种族获胜,那么他们便配得上继续存在。”
“而无论哪一方获胜,旧纪元,我的旧纪元,都必须有一个盛大的、彻底的葬礼。包括我自己,包括这个基地,包括所有关于仿生人核心研究的数据,它们太危险,不能留下,不能被任何一方利用来制造更高效的屠杀工具。能够造物的神,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所以,我安排了连锁爆炸。你的每一处巡演场地,我都秘密部署了超当量的湮灭炸药。当你完成最后一场演出,信号会触发整个银河系的爆破程序。也包括这里,我们的家。这朵烟花,将为我珍视的一切陪葬。”
他停顿了很久,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此刻正在观看录像的艾诺拉身上。
“你是我的火种,艾诺拉。不是替身,不是玩偶。你是我对旧纪元人类文明最后的、最成功的复现尝试。在你身上,我塑造了那个时代人类应有的审美、艺术感知、甚至那种精致的脆弱感。你承载着我已逝世界的形。而现在,你更携带了能点燃新时代战争的魂。”
“你的使命,就是在旧世界的灰烬中燃烧,点燃这场决定种族未来的大火,并替我见证结局。”
影像最后,谢斯菲尔的脸庞前所未有地柔和,那冰蓝色眼眸中的疯狂沉淀为一种深沉且悲悯的平静。
“永别了,我的夜莺。我的……火种。”
影像消散。
-
飞船内一片死寂。
珀尔蜷缩在角落,捂住嘴,但艾诺拉注意到,她的恐惧表演已经停止了。现在她的表情是空白的,等待指令的待机状态。船长站在控制台前,独眼盯着屏幕上的航行数据,但艾诺拉知道,他也在等待,等待艾诺拉的反应,然后执行预设的下一步程序。
他们都是仿生人。谢斯菲尔安排的眼线,保护者,监视者。所有的危险,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及时救援,都是编排好的戏码。
甚至这场前往战区的旅程,很可能也不是真的前往战区。船长所谓的突破封锁,所谓的冒险航行,可能只是按照预设航线,飞往某个安全星域。
但谢斯菲尔失算了一点,他没想到艾诺拉会在看到真相后,选择自残验证
艾诺拉走到控制台前,手动关闭了刺耳的警报。飞船还在轻微摇晃,但很快稳定下来。
“全银河的……烟花吗。”艾诺拉低声说,声音合成器模拟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没有再看窗外那片废墟,也没有理会珀尔的啜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上满了发条、知晓了自己全部剧本的人偶,等待着幕布落下。
但幕布没有落下。因为戏,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