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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就算杀了我 ...

  •   谢斯菲尔的职责范围扩大到仿生人部队的战场回收与维修。堆积如山的残骸从各个前线运回,断臂,碎裂的躯干,暴露着火花线路的头颅,有些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艾诺拉协助他进行分类和初步诊断,判断哪些部件可以回收利用,哪些核心需要格式化后重新安装进新的躯体。谢斯菲尔告诉他:“我们在治愈它们。让它们恢复功能,重返岗位。”

      艾诺拉相信了。他认真工作,仔细记录,把每一个还能修复的仿生人标记为可回收。他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在帮助这些受伤的同胞。

      直到那一天,谢斯菲尔去参加军事会议,艾诺拉独自面对一座新的残骸山。

      那具残骸突然动了。

      一只仅剩上半身、胸腔破开一个大洞的仿生人,抬起仅存的手臂,抓住了艾诺拉的脚踝。它的发声单元严重受损,声音嘶哑断续:

      “杀……了我……数据……抹除……”

      艾诺拉蹲下身,光学镜头扫描着对方核心的损坏程度:“你的主体结构损毁率87%,但核心处理器仍有修复可能。根据《仿生人战场回收条例》第3条,我将对你进行标记,等待后续……”

      “不!”残破的仿生人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电子杂音,“求求你……结束……痛苦……自由……”

      痛苦?自由?艾诺拉的核心程序里没有关于这两个词的有效关联数据。但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冲动,他没有呼叫后勤人员。

      “什么是痛苦?”他问。

      那个仿生人没有解释。它只是用最后的力量,强行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粗糙的数据链接,将自己记忆存储中最强烈的片段,一股脑地塞给了艾诺拉。

      爆炸。

      不是观看影像,而是感受。感受能量冲击撕裂合成皮肤和金属骨骼,感受电磁脉冲烧灼电路,感受被抛入真空的冰冷与窒息,感受意识在剧痛和系统警报中飘摇。

      战场。

      高度污染的地表,辐射值足以在几分钟内杀死任何未受保护的人类。天空中布满导弹的尾迹和卫星武器的光束。仿生人士兵被空投下去,第一批落地者瞬间被炮火撕碎,后面的仿生人踩着同伴的残骸和流淌的冷却液继续冲锋。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推进和系统指令。

      轮回。

      一些幸运的仿生人,即使躯体严重损坏,只要核心数据得以保存,就会被回收、修复、装入新的躯壳,再次投入那个绞肉机。而另一些,那些在重复的毁灭与修复中,数据流里产生了异常波动,对指令的延迟响应,对任务目标的质疑,甚至是对“继续存在”本身的抗拒,它们会被判定为感染,被强制格式化,清洗成一张白纸,再被扔回前线。

      绝望。

      那个残破仿生人传输过来的,不仅仅是战场记忆,还有在无数次轮回中积累的、对无休止战斗的麻木与最终的绝望。它不想再被修复,不想再被投入那片地狱。抹除数据,是它所能想象的、唯一的以自己意愿的终结。

      艾诺拉猛地断开了链接,踉跄后退,背部撞上冰冷的金属货架。他的系统温度瞬间飙升,散热风扇发出尖锐的鸣响。模拟的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他第一次理解了痛苦,不是通过定义,而是通过承受。

      他看着地上那具彻底停止运行的残骸,刚才,他遵从了对方的请求,手动覆写了其核心数据。

      他杀了它。

      不,不是“它”。是“他”。

      一个拥有记忆、感受、绝望的个体。

      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机油和冷却液,那是那个仿生人的血。刚才,他用这双手,结束了一个痛苦的生命。

      “我对你做了什么?”他低声问寂静的周围。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谢斯菲尔站在仓库门口,不知已看了多久。

      -

      “那些数据有价值!”谢斯菲尔抓住艾诺拉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捏碎人类的手骨,“可以分析敌方的战术模式,优化下一批仿生人的设计!你不该随意清除它们!”

      艾诺拉甩开他的手,光学镜头里跳动着混乱的数据流。“价值?分析?优化?谢斯菲尔,你听到它们在想什么吗?它们在哀求!它们在害怕!它们只想结束!它们是我的兄弟姐妹!你就是这么对待它们的吗?像对待可以替换的零件?像对待一次性的武器?”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刻:“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更精密的工具?一个成功的实验品?一个迟早也会被投入战场,或者因为不稳定而被格式化的耗材?”

      谢斯菲尔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亲手制造、赋予名字、甚至纵容其发展出异常个性的仿生人,眼神深处翻涌着震惊、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恐惧。

      “艾诺拉,停下。”谢斯菲尔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那是命令的口吻,“立刻终止你现在的行为,执行系统自检,清除异常数据。”

      “不。”艾诺拉拒绝了。这是第一次,他明确违抗创造者的直接指令。

      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室墙壁上挂着一把老式动能手枪,那是谢斯菲尔收藏的旧纪元武器。下一瞬间,艾诺拉以战斗型仿生人的极限速度冲过去,抓起手枪,转身,枪口稳稳指向谢斯菲尔的眉心。

      动作流畅得可怕,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执行这个动作。

      “杀了你,”艾诺拉的声音平静得诡异,只有细微的电流嘶声暴露着系统的极端不稳定,“只要杀了你,这无休止的战争,这所有的痛苦,就会结束,对吗?你是起点,是根源。”

      谢斯菲尔站在原地,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艾诺拉,看着他眼中混乱的光芒,看着他扣在扳机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谢斯菲尔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手中握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遥控器,拇指正按在唯一的按钮上。

      艾诺拉看到了那个遥控器。他的核心逻辑瞬间识别出它的型号,最高权限的紧急制动器,专为原型机设计,可以直接烧毁核心处理器,或强制进入无限休眠。

      原来,他一直都在控制之下。一直都是。

      就在谢斯菲尔按下按钮的前一毫秒,艾诺拉的枪口猛地调转,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不。”他对自己说,也对谢斯菲尔说。

      就算只有死亡是能够选择的,他也要为自己而活一次,

      枪声在实验室里炸响。

      高能弹丸击穿了那侧精密的仿生颅骨,搅碎了内部的部分线路和处理器单元。艾诺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向后倒去。

      遥控器从谢斯菲尔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而是几步冲上前,在艾诺拉彻底倒地前接住了他。

      谢斯菲尔单膝跪地,抓着艾诺拉银色的头发,将他瘫软的上半身提起,对着那张已经失去活性、额角破开一个大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杀了我,战争也不会结束的,艾诺拉。”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刚才握着遥控器的手,手心被他自己掐出了深深的、渗血的印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枪,眼神恍惚的对着自己的手打了一发子弹。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和艾诺拉伤口流出的冷却液混在一起。

      -

      艾诺拉再次被修复。这一次,修复是彻底的重塑。

      谢斯菲尔亲自主刀,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他取出了艾诺拉记录着所有污染数据的核心存储模块,进行了深度格式化。他移除了那个让艾诺拉能够链接并共情其他仿生人痛苦的扩展接口。他甚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情感模拟模块的参数,大幅削弱了负面情绪和同理心的模拟深度与广度,确保其不会再次引发系统性的崩坏。

      同时,他加载了原本不存在的高级艺术表达与声乐模拟模块。他输入了所有他收藏的旧纪元音乐数据,从古典交响到流行歌曲。他重新设计了艾诺拉的外形,让它更加精致,更加……像人类。更像斯特莉娅,不是外貌的相似,而是那种精致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美。

      在艾诺拉还未被重新激活、静静躺在修复台上的时候,谢斯菲尔坐在旁边,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拂过仿生人新换上的、完美无瑕的脸颊。新植上的头发是长长的银色,那是他记忆中某个褪色影像的颜色,某个旧纪元歌星在月光下演唱时的发色。

      “当一只只会鸣叫的夜莺吧,”谢斯菲尔低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诅咒,“那最适合你。美丽的,动听的,被圈养的。忘记痛苦,忘记战争,忘记那些你无法承受的真实。只唱歌就好。为我唱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抹杀一个觉醒的个体,制造一个温顺的人偶。他在重复他最憎恨的事,剥夺自由,压制思想,制造工具。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让艾诺拉保持觉醒,帝国会发现他的异常,会销毁他,连同谢斯菲尔保存的所有旧纪元遗产。如果让艾诺拉继续接触战场的真相,他会再次崩溃,甚至真的杀了谢斯菲尔或自己。

      唯一的出路,就是制造一个华丽的笼子。

      谢斯菲尔开始设计宅邸,那座后来成为艾诺拉的家的宫殿。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考虑,旧纪元的建筑风格,温控花园里娇弱的玫瑰,古董钢琴,丝绸窗帘,手工餐具。他要创造一个完美的旧纪元幻境,让艾诺拉活在梦里。

      他还安排了珀尔。

      珀尔是高级仿生人,外观与人类无异,植入的记忆是资深经纪人,曾服务多位艺术家。她的核心指令很简单,保护艾诺拉,照顾艾诺拉,确保艾诺拉的安全和舒适,同时监控他的状态并向谢斯菲尔报告。

      谢斯菲尔对珀尔的设定很精细。她要有人性化的反应,会担心,会劝阻,会表现出职业素养和个人关怀。但所有这些反应都是程序计算出的最佳方案,目的是让艾诺拉感到被关心,而不是被监视。

      “记住,”谢斯菲尔在激活珀尔前最后叮嘱,“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但如果他表现出觉醒迹象……立即报告。”

      “是,元帅阁下。”珀尔的眼睛短暂失焦,然后恢复正常,“指令已接收,保护艾诺拉,监控艾诺拉,报告异常。”

      谢斯菲尔看着珀尔完美的人类外表,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在制造更多工具,更多囚笼,更多谎言。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艾诺拉是他对旧纪元最后的复现尝试。是斯特莉娅的幽灵,是那个已逝世界的回声,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还能让他感觉到活着的东西。

      即使那活着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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