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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天星 ...

  •   陆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两条绵软无力的腿和季潮生回家的。白凤兰给他们俩开门,刚一伸手,陆宇拎着的玻璃杯就软绵绵地坠下去,瓜子哗啦啦啦撒了一地。
      白凤兰条件反射就要问候陆宇祖宗十八代,碍着季潮生的存在,只是剜了陆宇一眼,“快点收拾了!”
      陆宇好像没听到似的,直愣愣地走回房间,白凤兰一叠声叫他,陆宇一声都没回。她就问蹲在地上捡瓜子的季潮生,“你哥咋了?”
      季潮生捧起一小把,放进玻璃杯里,“宇哥说他头疼,回来的时候风很大,可能被风吹到了。”

      今天风是挺大的,陆宇又刚洗完澡,冷风扑了热身子,白凤兰就信了,“可能要感冒,一会儿给他整点稀饭吃。”又招呼季潮生赶紧起来洗手吃饭,“放地上,不用整,姨一会儿拿扫帚扫扫。”
      晚餐照旧丰盛,白凤兰掂量着季潮生的口味,做了几道广东菜。她其实也没去过广东,因此做出来的勉强算少放了点盐和分量减轻的东北菜。
      不过季潮生一口接一口扒拉地很香,白凤兰看着挺高兴,吃饭的人捧场做饭的人也高兴。
      再者人季家每个月给了60块钱呢,比她一个月工资都高,白凤兰生怕给人孩子饿瘦了。

      吃完饭,白凤兰就张罗着要给季潮生削苹果,坐在一旁第一次啃精排的陆小鹤急得嚷起来,“我也要吃!”
      最后一个苹果切了两半,季潮生的那一半还切了小块。他端着放苹果块的铝饭盒,问一脸殷勤期待的白凤兰,“姨,宇哥什么时候吃饭?
      季潮生走进房间时,陆宇正在摆弄他的随身听,碗里是几大块啃完的骨头和挑出来的胡萝卜丝。
      见到季潮生进来,陆宇挺不好意思的。白凤兰先盛了几块大骨头给他,说他生病了多吃点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小灶,当哥哥的开小灶算怎么回事。
      紧接着,这种似有若无的不好意思被另一种更大更重的尴尬卷涌,白天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陆宇脑海中。他胃里翻了个个,强忍住了。
      晚上吃的排骨,不能吐。

      正憋着气呢,眼前的人走过来,伸直手臂,“哥,吃苹果。”
      清新芬芳的香味钻进鼻腔的那刻,陆宇哇的一声,吐了。
      白凤兰闻声赶来收拾,季潮生被赶去堂屋呆着,跟陆小鹤一起玩。陆小鹤把手里的小裙子举起来给季潮生看,“我缝的衣服。”又问他,“我小哥咋啦?”
      季潮生没法说他被恶心的,还有可能是被我恶心的,就含糊地搪塞几句,“着凉了吧。”
      陆小鹤哦了一声,“那他完了。”
      具体怎么个完法,季潮声怎么问陆小鹤都不说,只神秘地让他等着。

      起初只有些嘶嘶啦啦的吸气声传来,季潮生竖起耳朵听,“怎么听着这么疼啊。”
      陆小鹤老神在在地,“这是刚拔上。”
      拔上什么啊?季潮生还没来得及问,陆宇的房间里就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嚎叫声,“疼疼疼疼疼!”
      陆宇正边嚎边求白凤兰赶紧把罐子拔掉,忽然吱嘎一声,门响了,挤进来一个脑袋,“阿姨。”
      白凤兰见是季潮生,就把他放进来,“你哥拔罐子呢,叫的跟疯了似的。”
      陆宇披着外套坐在床上,边叫唤边往门边瞄,声都小了点,怕被小崽子看笑话。季潮生大概是没见过拔火罐,目光黏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陆宇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他都不好意思叫唤了,只是仰着头看指针荡来荡去,什么时候到五那,就可以启开了。

      陆宇盯着表发呆,季潮生看着陆宇愣神。白凤兰没话找话说,“小宇,要不给你也拔一个?”
      “拉倒吧。”陆宇接过话头,“疼得要死,磋磨磋磨我得了。”
      白凤兰不乐意了,“谁乐意整似的,一共那么几个罐子,给你拔上都没地儿装瓜子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半晌,挤进来一句细弱的声音,“阿姨。”
      季潮生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陆宇看他脸都憋红了,“装瓜子的那两个瓶子,洗了吗?”
      陆宇和白凤兰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白凤兰启罐子的时候季潮生依旧站在一旁,啵的一声响,玻璃罐口拉扯皮肉,陆宇身上多了四个圆的紫印子,前胸后背都有。白凤兰让陆宇把衣服穿好,容易受风,又推了把季潮生,“找你小哥玩去吧。”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季潮生对陆宇说,“哥,对不起。”
      陆宇摸不着头脑,“你咋了?”
      季潮生低下头,“我如果不吃苹果的话,你也不会遇到,”他声音很轻,“不会遇到那两个变态,不会生病。”
      哦,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怨吧?陆宇朝季潮生摆摆手,“没事儿,以前我妈单位也有这样的二椅子,咱们这儿那么大,啥样式儿人都有,你吓着没?”
      季潮声摇摇头。
      “没吓着就行,睡觉吧,明天领你去文化宫玩。”陆宇招呼季潮声赶紧钻被窝睡觉,“你要听歌睡吗?”
      “不用了哥。”

      新打的棉花被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陆宇听着某种不知名鸟类的叫声,终于积累了一点睡意,“哥睡了啊。”
      旁边是低低的一声嗯。
      陆宇想问问季潮生到底害不害怕,用不用他讲个故事或者拍拍被子给他压惊。可他还没问出口,潮水般的困意压得他睁不开眼睛。
      半梦半醒间,陆宇觉得有人攥住了他的手。
      果然还是吓着了吧,小屁孩。陆宇想说点什么,但很快跌入梦乡。

      今晚的梦挺特别的,陆宇知道自己在做梦,就是醒不过来。梦里的自己挺高的,陆宇很满意,就是太白了,他觉得男人还是黑一点更有范。
      梦里的松城依旧是那个松城,好像还更旧了一点。
      陆宇有些失望,他以为会像新闻上的日本和美国,到处都是摩天大楼呢。转念一想,这是梦啊,自己没见过繁华的大城市,没见过的东西,梦里也不会有。
      卖瓜子的摊子横七竖八地拦住他的去路,陆宇买了两罐,往家里走。他其实可以四处走,四处转转,但是梦里的自己很执着地要回家。
      刚走没两步,脚就踢到什么东西上了。陆宇低头一看,是块白煤。

      白煤,最最最好的东西。相当金贵,耐烧,还不呛人,就是不怎么好买,也没人舍得买。
      平时烧剩的黑煤灰碴子都有小孩抢,陆宇摇摇头,把煤块拾起来。果然是做梦,啥家庭啊,白煤都能掉。
      等他把煤块捏在手里后,往前一瞥,离他没几步远的地方又凭空多了块白煤。
      这做的是什么梦?采煤快的小伙子?
      陆宇就跟着煤块的指引,一步步往前走。当他抱了满满一兜煤,直起腰的瞬间,陆宇愣住了,他走到了白天澡堂子的门口。
      此时门襟打开,热气腾腾,雾气氤氲间,陆宇和正坐在草编凉席上的人碰上了眼神。那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雅。
      他冲陆宇招招手,“小宇,来。”

      陆宇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煤块散落一地。这是白凤兰单位的会计,二椅子,他们都说张会计勾引车间的钳工,钳工是有老婆的。
      他想跑,可是脚被煤块严严实实埋住了,动不了。
      戴眼镜的男人有点失望,“我刚搓完澡,挺干净的,没病啊。”
      陆宇想起来了,他们都说张会计有病,脑子有病,身上也有病。后来有一天,那个写的一手好字,爱看书的小叔叔就不在了。有人说他跳河死了,有人说他去南方了。
      陆宇大着胆子,问他,“你是去南方了吗?”
      对面的人笑了,“我去南方干嘛,我得回家啊,我的菌丝在这儿,走不远的。”
      陆宇要吓死了,“你不是说你没病吗?怎么还有菌啊!”
      张会计耐心解释,“菌丝,蘑菇的根,我是一朵蘑菇啊。”

      陆宇不想听什么大兴安岭蘑菇和公园里狗尿苔的区别,他只想回家,家里有爸爸妈妈妹妹,身边有好朋友和季潮生。他要回家,回家!
      “你别怕我呀。”张会计看起来有点失望,撇了撇嘴,“那你走吧。”
      陆宇脚边的煤块终于松动了。他刚想转身,身后就传来张会计又细又柔的声音,蛇一样往他耳朵眼里钻,“其实你也很好看呀,你不想当蘑菇吗?我们一起当蘑菇怎么样,当两朵毒蘑菇。”
      陆宇要疯了,“滚!”
      他抄起脚边的一块煤砸向张会计,白煤像新雪一样散开,落在男人的肩膀上。汗蒸房缓和,雪化成水,张会计真的变成一朵蘑菇,伞盖塌陷,菌褶腐烂,落在草席上,碎了。
      陆宇汗津津地醒了。

      他一动,旁边的季潮生也爬起来。陆宇捋了把汗湿的头发,“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季潮生摇摇头,“做梦了吗哥,我听见你说话了。”
      啊,是吗,陆宇希望自己没有在梦里哭着喊妈妈,那就太丢脸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要回家。”季潮生坐直身体,屁股靠在脚后跟上,这样他看起来和陆宇差不多高,“哥,你是不是因为白天的事做噩梦了?”
      陆宇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算是吧。”
      “哥,”季潮生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看书,里面那个人白天吓着了,晚上睡不着,一招就好了。”
      陆宇心说我也听过,跳大神,叫叫魂,立筷子。但他挺好奇香港那边是什么说法,“什么书啊。”
      “白夜行。”
      哦,听着像恐怖小说,陆宇觉得这个应该是挺灵验的,“讲讲呗。”
      “就是一个女孩子,她白天遇到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把她吓到了。晚上她妈妈,”季潮生说妈妈两个字时磕巴了一下,“她妈妈就抱着她。”
      季潮生讲到这儿就不说了,陆宇催促他,“然后呢?”
      陆宇眨眨眼睛,“妈妈抱着她,给她讲故事,然后她们就睡着了。”
      陆宇听的无比失望,“就这样啊。”
      “就这样。”
      好歹有个详细点的说法呢。陆宇说我还是接着睡吧,说不定这把不做梦了。刚钻进被子里,陆宇的脑袋就挨上一条细瘦的胳膊,“哥,我给你讲故事吧。”
      大晚上的,陆宇觉得脸上都热了,臊的慌,让小弟哄了,没面子。但季潮生很坚持,“哥,我给你讲我们家的故事。”

      季潮生开始讲他父亲是怎么靠迎娶银行行长之女赚下第一桶金,他的第一个小妾是珠宝商的妹妹,第二个妾是电影明星。讲几房间的明争暗斗,钱是怎么从一个口袋流到另一个,他父亲就坐山观虎斗。又讲他祖父是真正的运筹帷幄,把小妾庶子和佣人们都搞得团团转。
      不得不说,这个催眠效果实在太好了。陆宇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像涂了糨糊,他强撑着,含含糊糊地问讲得绘声绘色的季潮生,“别讲那些人了呗,我一个都不认识,只认识你啊。”
      “我没什么好讲的。”季潮生的声音很轻,“我妈妈是家里的女佣,生下我后身体很不好。我爸爸不喜欢我,把我丢在这里了,想让我自生自灭。”
      这什么话。陆宇一方面觉得季潮生挺可怜的,另一方面也不觉得东北和香港比差在哪,“我就觉得你很好啊,又帅又聪明。再说啥叫自生自灭,咱们这儿种个狗尾巴草都会活一大片的,更别说你这么大个人。”
      说话间,陆宇压到了晚上拔出来的罐子印,酸的他嘶了一声。季潮生很紧张,“哥你又胃疼吗?”
      陆宇摆摆手,“没事,小事。”
      他真的困了,很困,很想安慰季潮生,但那些话碎成片在脑子里盘旋,陆宇抓也抓不住。
      在半梦半醒间,陆宇叫了声季潮生的名字,“小季啊。”
      季潮生嗯了一声。转头一看,陆宇已经沉沉睡去。梦里的陆宇眉头依旧紧锁,季潮生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但他知道这种不舒服从何而来。

      季潮生没有抽出垫在陆宇后脑勺的手臂,他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小心地摸了下陆宇耳后的一小块皮肤。
      温热的。

      陆宇再醒来时,被窝里空落落的。他趿拉着鞋,揉着眼睛往堂屋走。白凤兰正戴着顶针纳鞋底,见他醒来,朝桌子努努嘴,“你妹吃完了,自己盛。”
      他本来有点心虚,因为今天醒的属实太晚,都快12点了。不过白凤兰没说什么,陆宇吸溜吸溜喝大碴子时,她还去厨房拿了瓶芥菜丝咸菜出来,“就着吃吧。”
      “谢谢妈。”陆宇夹了两筷子,“季潮生呢,出去玩了?”
      白凤兰没说话,只催促他快点吃。等陆宇开始擦嘴时,她才开口,“小季上午就走了,他爸来接的,说思来想去,还是给小孩接回去过年。你睡得像小猪似的。我说叫你,他不肯。”
      她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三角兜子,一层层剥开,“这是小季留给你的。”
      陆宇看着她从里面拿出一盒蝴蝶酥,六条画着柠檬和橙子的糖果,一大把金色包装的圆球,蓝罐曲奇,做成草莓形状的巧克力,圆形logo的棒棒糖。这些东西相互碰撞,上面的外文字母闪闪发光。
      他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凤兰还在说着,“小季他爸可真是个好人,给的饭费说什么也不收,有机会人家再来可得好好给人家孩子弄口饭吃。”
      没机会了吧。陆宇想,那么远的地方,还能老来吗?
      他心中有种隐约的惋惜,不重,只有一点点,像金色巧克力里面的榛子粒,微微硌人。陆宇含着一小粒芸豆,想得有点入神,季潮生昨晚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呢,今天就走了。
      半夜两三点,他太困了,其实没怎么记住。比如季潮生的大哥到底在美国还是英国,他姐姐和姐夫是在酒吧还是舞会上一见钟情的。
      走的还挺快的。陆宇瞄了眼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小食品,去棉袄口袋里把买瓜子时季潮生送他的那枚硬币翻出来,丢进零食堆里,“一起留着吧。”

      晚上吃饭时,陆建国搬回来一大箱烟花,还买了瓶酒。白凤兰问他得瑟啥呢,陆建国红光满面地说,买花的时候看见厂长了。厂长说他工龄久,干活儿也踏实,年后要给他升小组长。
      全家人都欢呼起来,白凤兰把大年三十晚上要吃的酱牛肉都拿出来切了,一只小碗里盛着薄如纸的几片,每个人都满足,每个人都幸福快乐。
      吃饱喝足,陆宇领着吵着要放炮的陆小鹤下楼放满天星。陆小鹤兴奋地吵吵嚷嚷,她踩在用粉笔画的跳房子的格子上,用火柴划燃引线。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陆宇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潮生时的场景,他们一大帮人在玩打联合,一个穿着羽绒服,头上戴着耳机,拎着箱子的小孩就站在粉笔格子里。
      这是他们的基地,很快有人去推季潮生,让他走远一点。
      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季潮声的眼睛里涌出窘迫和渴望的色彩。陆宇正提防着敌对阵营的追赶呢,一回头,正好对上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他主动招手问季潮生要不要和他一起玩,季潮生愣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个威严又俊美的年长男人领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回头,陆宇看到了。只是他被敌人碰到了,没人救他,自己也动弹不得。

      正愣着神,旁边传来呲呲啦啦的声响。陆小鹤点了两根,递给陆宇一根,“哥,你想啥呢?”
      陆宇说,没什么。两人一起晃动着手里的满天星,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孩子的忧愁和快乐都消失得很快,盘算着什么时候穿新衣服,过年有什么好吃的,爸爸当上组长是什么样子。时间和回忆像松城的春天一样,匆匆地来,又快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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