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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天 ...

  •   陆宇是被司机叫醒的。司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孩,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转过头睨他,“哥们,你们这行也不好干啊!”
      寒风呼啸,陆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得讪笑一阵。他摸了下脖子上的印子,把着车门,颤颤巍巍地走下去,开门进屋。
      幸好是一楼,不用爬楼梯。

      陆宇刻意没开灯,打了个手电筒给自己照照路,还是把萌萌晃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揉眼睛,“舅舅。”
      萌萌对他的称呼很多变,有时叫他舅舅,叔叔,有时叫他爸爸,取决于心情。偶尔睡懵了,也会喊陆宇哥哥。 她叫什么,陆宇都答,萌萌是他的命。就是叫哥哥那次太离谱了,陆宇哭笑不得,“差辈了吧妞。”
       萌萌的心脏做过一次球囊扩 ,陆宇平时都明令禁止她晚睡的,撒娇耍赖也不行。这会儿快一点了,陆宇脱了棉袄洗好手后坐在她床边,“舅舅陪着你,快睡吧。”
      小孩儿,一过困的点反而睡不着。萌萌的大眼睛提溜提溜转,下巴也扬起来。陆宇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回房间找了件高领的旧工作服穿上了,拉链拉到最高。萌萌很喜欢这件深蓝色的外套,常常缠着他讲上面的圆形标。
      以往陆宇会很有耐心给她讲,凹凸不平的是齿轮,顶端尖尖的是火箭头,还有太阳,星星和书本。可陆宇今天讲不出来,这件高工的统一工作服下裹着一副布满()。的身体,徽标下的。被反复(),高高肿起来,现在正被衣服磨得生疼。陆宇弓着腰,拍拍萌萌的小被子,“睡吧小宝,明天舅舅领你吃好的。”
      萌萌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陆宇直到她呼吸均匀后才摸黑回到他自己的床上。他租的是个小单间,两张小单人床中间用帘子挡上了,便宜,供暖也还行。

      陆宇躺在床上,默默盘算着,一千块钱明天给谁家送去,还点算点,快过年了谁家都得过日子。想着还有二十四万四的债,陆宇给张经理发去短信,“张总,今天多亏您的安排,再有合适的客人求您再联系我。男的女的都行,啥样的都行,不能给您丢面子。”
      信息发出去后,陆宇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准备明天早上炒一锅瓜子花生拿去早市卖。快过年了,买菜逛早市的人多,他得多准备点。
      这天晚上陆宇睡得并不安稳,尽管季潮生清洗他时也顺便抹了点药,但陆宇仍然感觉后面含着什么东西似的,箍得疼。平躺着烫,趴着胸口又磨,折腾着折腾着,他快睡着时鸡都叫了。
      结果一个多小时后,陆宇被敲门声闹醒了。
      五点刚过,妈的谁啊?陆宇去开门,一拉,正好对上笑得像朵花似的张经理,“小宇,醒了啊?”
      嗯,是,你那么死命砸门是个人都得醒。陆宇搓搓脸,强撑着把起床气压下去,放下手时俨然一副谄媚的笑脸,“早醒啦,咋啦张总?”
      “没啥事,我早上去交班,看见你车停门口了,寻思给你送过来。”张琛指了下停门口的那辆破二八大杠,“省的你再跑一趟。”

      陆宇不着痕迹地瞟过张琛沾着黑灰的后肘和膝盖,猜他可能摔得挺惨。大早上的道上都是冰溜子,对一个不怎么骑车的人来说可能还是太有难度了。
      而且他的车昨晚好像上锁了,虽然说那锁便宜,挺好撬的吧。
      辛苦张琛了,眼瞅着还给他配了条新链子。
      陆宇打量着,嘴上手上都热情招呼张琛,“进来进来,领导!外面多冷啊,进来我给你烧点水喝!”
      两人一进门,正好对上被吵醒的,睡眼惺忪的萌萌。还没等陆宇介绍呢,张琛瞬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丫头,新年快乐!”
      萌萌没明白怎么回事,捏着一封红包愣住了。陆宇捏捏她松散的小辫子,“谢谢大大啊,妞儿。” 他给萌萌介绍,“这是你张叔叔,爸爸的领导。”陆宇曾和萌萌说过,平时在家随便叫,一旦有外人来,得叫陆宇爸爸。萌萌又乖又机灵,甜甜地叫了声“张叔叔新年快乐!”又把脸埋在了陆宇怀里,“爸爸!”
      陆宇正好被萌萌压在胸口,他暗暗嘶了一下,又把表情调整好,面向张琛,“张总,这是我老姑娘。”
      “嗯,看出来啦。真漂亮,你姑娘长的像你。”张琛拍拍陆宇的肩膀,“吃早饭没,哥请你。”
      “哪能让领导这么破费啊。”陆宇哄萌萌再去睡一会儿,一会儿给她带小笼包回来。随即套上棉袄棉裤,跟张琛一齐出门了。
       松城的清晨呵气成冰,三九天,穿多少指尖脚底都是凉的。陆宇和张琛钻进一家人相对少点的豆腐脑店,点了两个烧饼两碗豆腐脑。陆宇用勺子搅搅碗里的黄花菜,“张哥,今天有活儿吗?”
      张琛摇摇头,“我看你门口堆那老些葵花盘,你卖瓜子呢?”
      陆宇说是啊,想着年前买瓜子花生的人多,卖点,锅是管人家借的。张琛说那挺好啊,现在不比早些年,卖烤地瓜的都他妈的比考博士的赚的多。
      “是啊是啊,”陆宇笑嘻嘻的,“这不寻思卖啥没有比卖人来钱快吗?”
      张琛没接这句话,“你现在瓜子儿多少钱一斤啊?”
      陆宇说三块五 ,买的多是三块二 。哥我一会儿给你装一袋子,这玩意有的是,便宜玩意儿,你拿回家磕。
      张琛点点头,“那你炒吧,有多少要多少。”
      看着陆宇不可置信的神情,张琛反而长吐出一口白气,“就按三块五一斤给你,新美天天装果盘,要的量大。我到时候让我手底下的人来取,钱一天一结。”
      像很怕从陆宇这儿听到什么感谢的话似的,张琛匆匆起身,“今晚我就来一趟啊,小宇你别整差事。”陆宇想拦他,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张经理脚底抹油一样掀开门帘子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那碗和张琛的那碗豆腐脑都喝完了。烧饼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拿塑料袋包好,又给萌萌打包了个糖酥饼。

      拎着一兜橙子和苹果回家,陆宇招呼萌萌起来吃饭,豆浆油条酥饼任选。萌萌吃完半根油条,喝下一碗豆浆后,把张琛给她的红包拿出来,“舅舅。”
      陆宇没要,“给你的,你留着买好吃的吧。”
      萌萌嘿嘿笑了声,“我留了两百!”
      陆宇捏捏了她的小脸,接过了红包,打开一看,里面还剩八百,“那舅舅给你留着,以后上学用。”
      守着萌萌吃完饭和药,抹干净桌子,陆宇拎着橙子苹果先去给他妈的老邻居陶老师家送钱。当时穷急眼了,膝盖一弯,陆宇借到了俩清贫一生的老师身上。

      老两口头发全白了,看见快三十的陆宇仍像看着不大点的小孩似的,“拿啥东西啊。”又招呼他,“进屋,进屋,给你拿糖块吃。”
      寒暄几句后,陆宇拿出装着两千块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陶姨,我这些年没啥本事,没法给咱家孩子包个大红包。等以后逢年过节……”陆宇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还是等我哪天买彩票中奖吧!”
      老头沉默不语,倒是老太太听着听着,忽然举起围裙擦了擦眼睛。
      陆宇生怕大过年的惹人家哭,那自己就太不吉利了,本来就够瘟的。幸好陶老师很快就换了个话题,“小陆,有对象没呢?”
      “咋能有啊,谁跟我啊,一屁股饥荒还带个孩子。”陆宇有点无奈,“不耽误人家女方吗?”
      老太太有点激动,“你是工大的…”刚说出口就被她咽下去,“你长这么好呢,又高又白净,咋可能找不着?我跟你说好找,等我给你找个好小妮。要我说你最开始找的那个护士就不错,要是当时就成了,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陆宇想,八年前的事。

      八年前他“谈”了个哈医大的女朋友。
      他清楚得记得,那年夏天比以往每一年都热。往常白凤兰会拿出几块钱去南极批发一箱老冰棍回来,比食堂用饭盒装的便宜。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家里多了个人,陆小鹤的学姐,一个哈医大的小姑娘,叫许可心。
      陆小鹤说她是陪自己学习的,给自己讲讲题,也纾解一下高考的压力。白凤兰和已经退休的陆建国当然百分之一百欢迎,还特意买了几支新出的雪糕。有蛋卷的,还有沾着瓜子仁的,只供给许可欣一个人吃。
      可时间一长,他们俩也直犯嘀咕,关系再好,咋能每天都来呢?一个刚大一的姑娘,不正是该到处玩,看电影,逛街买衣服的时候吗?怎么天天和一个高三的小姑娘黏在一起呢?
      通过他们细密的观察,白凤兰得出结论,许可欣看上陆宇了。证据就是午饭时许可欣会在某些时刻专注地对着陆宇的方向愣神。
      这个结论的得出让白凤兰欢喜异常。俩小孩儿越长越大,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长去。陆宇不算矮,将将够一米八的个子,但是有点太白净漂亮了。和她一起在亚麻厂上班的李姐有次还说呢,你们家小宇俊得像个丫头。
      陆小鹤也越长越高,瘦瘦长长一条人。高三学习忙她剪了短头发。有时候俩人并排站一块,光看背影,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像个丫头,算好事吗?白凤兰觉得男人还是要有个男人样的,要不怎么撑的起一个家。她在期待儿子能在厂里越干越好的同时,也期待着儿子哪天能领回来个好丫头。成家立业嘛,趁着他们老两口年轻,能帮着带孩子。
      现在人就摆在眼下了。白凤兰隐晦地跟儿子说,人家小许又漂亮又是大学生,还是学护理的。小姑娘脸皮薄,对你有意思就行了,你得主动点追求。
      陆宇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想法。他觉得许可欣很文静腼腆,长得也很秀气顺眼。他不讨厌许可欣,如果许可欣喜欢他的话,他愿意和对方在一起。
      两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关系,白凤兰喜上眉梢,流水席似的做饭。

      陆宇正读大四,他没有读研的打算,就提前去哈飞上班了,正好厂里莫名让没到退休时间的陆建国提前下来。他早点上班也能早点赚钱。除了周四周五两天要回学校上课,其他的时间陆宇都跟着师傅熟悉环境。
      他是工大的学生,老陆在厂里的年头久,人缘也好,因此陆宇如鱼得水,上上下下,没有人会刻意找他不痛快。
      这天他正和厂里的一帮年轻小伙子打篮球呢,厂服放在一边的长椅上。一场下来,陆宇的衣服底下的空地处摆着一溜矿泉水瓶,还有大白梨和粒粒橙。
      这都是厂里那些女工送的,还有几个喜欢陆宇的工大小姑娘,知道陆宇每周这时候都在篮球场,也挤进来送水。陆宇打球时向来专心,根本分不清哪瓶是谁送的,旁边人就起哄,“宇哥,挺受欢迎啊!” 还有声音说,“嫂子知道不啊!”
      他们说的嫂子就是许可欣。许可欣受白凤兰的请求,有时候会给陆宇送盒中午饭加餐。他们早就把许可欣和陆宇看成一对了。陆宇笑着骂了句去你的!随即把水分给一起打篮球的这帮人。
       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陆宇俨然是他们的中心。正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那场球呢,陆宇顺手拧开一瓶果粒橙的瓶盖,刚刚仰起头,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扰下,技术部是在这儿吗?”
      陆宇被人群挡着,乌泱泱的。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了,只听到嘶嘶的吸气声,就好像一帮人被什么东西同时镇住了一样。
      他疑惑地拨开挡在前面的王旭,隔着攒动的汗津津的脑袋,和一双琥珀一样的眼睛对视上。
      是季潮生啊,陆宇一瞬间就认出来了。眼睛和小时候一样,没变。

      季潮生很轻快地朝他招招手,“宇哥!”
      他穿着条灰色西裤,穿着件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这里每个人都穿白衬衫,可没有谁的像他那件一样,在阳光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像加了蜂蜜的牛奶。季潮生手里拎了只提包,提包上搭着件米灰色的西装外套。
      这家伙,长得跟人家香港明星似的。陆宇暗自感慨一句,季潮生小时候完全是白白嫩嫩小汤圆的长相,现在这么帅啊,又高又壮。
      不过他还是不服气,觉得季潮生的背头立了大功。等到人群散去,陆宇迫不及待地问季他,“你多高啊?”
      季潮生专注地看着他,嘴上答道,“一米八八。”
      嘿,这吃什么长大的啊。季潮生没表情时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显得目光沉沉,有点凶。陆宇逗他玩,“刚见着我就这么不高兴啊,那我一会儿不领你回家了。”
      季潮生摇摇头,“哥,你谈恋爱了吗?”
      哦,都是听那帮人胡说。陆宇表示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说你这些年也不写个信啥的,我们都可想你。”

      这话说出来像客套话,但是他们真的有在饭桌上提过季潮生。白凤兰是念叨那六十块钱,陆小鹤更是在零食吃完后反复念叨小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陆宇当然不能提这个,他想搭上季潮生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已经比对方矮了个头,就拍拍他的后背,“晚上想吃啥,想下馆子还是回我家吃?你这回来,在这儿待多久啊?”
      陆宇还没回答,就听到身后柔婉的女声,“陆宇,我来给你送饭了。”

      他们同时回头,是穿着白裙子,长发飘飘的许可欣,对着陆宇嫣然一笑,“你朋友吗?”
      陆宇赶紧给人家介绍,“季潮生,我发小,刚从香港回来。”又面向季潮生,“这是可心,我…”
      他没说下去,因为季潮生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陆宇有点担心,“你中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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