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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交暖未徂(3) 灵棚前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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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棚前的白幡被风掀得轻轻晃,香烛烟气淡淡飘着。
她们并肩在遗像前鞠了躬,上了香。
青烟袅袅的,飘上去,散了。
香灰落在青砖上,细碎无声。
刚要转身,就听见灵棚侧角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黄爷爷最小的孙子,才上二年级,紧紧抱着门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哭诉。
“你们都是笑着来吃饭的……根本不是来送爷爷的……你们就是来混饭吃……爷爷走了,你们一点都不难过!”
大人连忙蹲下来哄,声音放得又轻又难:“傻孩子,这是喜丧,你爷爷高寿走得安稳,不哭……”
“我不要喜丧!我要爷爷!”小孩哭得更凶。
热闹是给大人看的。
喜丧是给大人说的。
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喜丧。只有爷爷不在了……
她们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
楼梯口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坐着,十指交叉,呆呆望着地面,一动不动。
那是黄爷爷的大孙子。
好像刚上高中,比她们小不了几岁。他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低着头,什么也没干。
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动。
就坐在那里。
直到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人的裤腿。
“我挡道了吗?抱歉……”
“没没没,没事……”
两个人慌忙走出院子,重新往吃饭的地方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有路灯,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
她们走在暗处,又走进光里,又走进暗处。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豆腐凝成一坨,肉丸子的油花漂在汤面上,白花花的。旁边那桌有人在添饭,碗底刮着饭盆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黄爷爷他……”顾暖开口,又停住。
顿了顿,换了个问法:“怎么走的?你没说清楚。”
“寿终正寝。”阿洁顿了顿,轻轻拍了拍顾暖的手背。
“听黄家奶奶说,夜里他起夜,回来躺上床,一觉就没醒。可能是受了凉。”
“那岂不是没有交代完后事?”顾暖问。
阿洁没说话。
不远处的饭桌上还有人在倒酒,酒瓶碰着杯子,叮叮当当响着。
“没有。”过了好一会儿,阿洁才开口,“什么都没交代。黄家奶奶说,他当天晚上还在说明天要去镇上,买点面,回来包烤饼……”
她顿了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顾暖轻声说。
阿洁摇摇头:“肯定不知道啊……要是知道,肯定会说点什么。”
“说什么?”
阿洁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该说的话吧。”
那些话,每个老人都想说。
但不是每个老人都有机会说。
“我外公走的时候,也没说。”阿洁轻叹一声。
“阿洁……”顾暖开口,想说什么。
“你说!”阿洁打断了她。
“你说,人快走的时候,自己知不知道?”
顾暖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们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会更难受吧。”顾暖说,“知道自己要走了,知道自己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事没做。知道自己要丢下那些人了。那得多难受。”
“是啊……”
“那个坐在楼梯上的,”顾暖忽然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阿洁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她指尖交叉,舒展了一下,“可能很快,可能很久。可能永远好不了……”
席间依旧热闹,仿佛生死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
可她们两个都懂,有些东西散不了。
那些失去的人,会一直在。在心里,在记忆里,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
“你知道吗,”阿洁忽然说,“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阿洁看着远处,眼神专注且明亮。
“人是会突然死的。”
顾暖愣了一下。
是啊……
人不是慢慢去世的。
人是会突然去世的。
不是等到你准备好了,不是等到你把话说完、把事做完、把告别说尽。
没有预告,没有缓冲,没有机会重来。
“我以前总以为,人会慢慢老,慢慢病,慢慢不行。会有时间准备,会有时间说再见,会有时间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她顿了顿。
“但不是的。”
“人是会突然死的。早上还好好的,计划着中午,安排着晚上……然后就没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饭,看了电视,去睡了,互道了‘晚安’,畅想着了‘明天再见’……第二天就没了。”
阿洁握紧顾暖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暖暖,我有点怕……”
怕来不及……
怕没说清……
怕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我知道。”顾暖说。
就三个字。
顾暖伸出手,迎着阿洁闪烁的泪花,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但在她手心里,迟早能慢慢暖过来!
“暖暖,我们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不要等有空,不要等下次,不要等以后。
想陪的人,现在就陪;
想说的话,现在就说;
想珍惜的人,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好好对待……
“放心,我可是长生不老呢!”
“扑哧——”
阿洁将头埋在顾暖的肩膀,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你说的啊……”
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顾暖望着眼前闪烁模糊的霓虹,嘴角却扬得很高。
“嗯,我说的。”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