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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故交暖未徂（2） “暖暖，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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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坐这来！”
阿洁冲着顾暖招了招手，起身，在这还算拥堵的席中，接到了顾暖。
她侧着身子，从那些板凳和人群中间挤过来，拉着顾暖的手，把她带到自己旁边的位置。
“阿洁！”顾暖坐下来，轻轻靠了靠她的肩膀。
桌上摆着白事的饭菜。豆腐，青菜，肉丸子，简简单单的。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夹菜，有人在叹气。
更多的是笑着在攀谈。
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混在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里。
两个人挨着坐，膝盖碰着膝盖。
阿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顾暖看她，凑近了问到：“笑什么？”
“想起一件事。”阿洁说，咽下那口菜，声音略带惆怅，“想起小时候，黄爷爷逮住咱们那回。”
顾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件事。那件她们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事。
那时候她们多大？八九岁？还是更小？
只记得是秋天！
红薯成熟的季节。
地里一片一片的红薯藤，绿油油的，趴在地上。
阿洁神秘兮兮地拉着她，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是村东头黄爷爷家的地。
阿洁说，他家的红薯最甜，她早就盯上了！
两个人猫着腰，钻到地里去。
阿洁教她，要顺着藤往下摸，摸到那个鼓起来的土包，就是红薯。
用手扒开土，把那红薯揪出来。
她们揪了好几个，揣在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正要跑——
“干什么呢！”
一声喊，吓得她们腿都软了。
顾暖更是一声尖叫，摔在地上。
黄爷爷站在地头，手里拿着锄头，黑着脸。
两个人窝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红薯从衣服里滚出来，滚了一地。
完了！
顾暖心想，要被骂了！
要被告诉家里了！
要挨打了！
黄爷爷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滚在地上的红薯，又看看她们。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这还没熟透呢。”他说。
阿洁和顾暖面面相觑。
“熟的在后头那垄。”黄爷爷站起来，指了指地那头，“跟我来。”
两个人还处于被吓呆的状态，傻乎乎地跟着他走。
他走到后头那垄，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扒出几个又大又红的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土，递给她们。
“拿回去烤着吃。”他说，“生的吃了闹肚子。”
阿洁接过红薯，小声说：“谢谢黄爷爷。”
黄爷爷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欸！”
“咦！”
两人一惊。
黄爷爷哈哈笑着，挥了挥手。
“下回想吃跟爷爷说，别自己来扒。扒坏了藤，明年就不结了。”
那天的后来，阿洁非要在她家门口烤。
她们在屋旁的草垛里找了几块砖头，在院门口垒了一个小灶。
阿洁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盒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火点起来的时候，烟熏得她们眼泪直流。
红薯扔进去，烤着。
阿洁忽然说：“你说，苹果能不能烤？”
顾暖说：“不知道。没试过。”
阿洁说：“试试呗！”
顾暖说：“好！”
说干就干！
阿洁乐颠颠地跑回家，偷了一个苹果出来。
用刀切成片，一片一片的，用筷子串着，扔进火里。
两个人蹲在那里，盯着那堆火，等着。
烟熏得眼睛疼，但谁也不肯走。
红薯烤好了，黑乎乎的，掰开来，金黄的肉，冒着热气，甜得流糖稀。
苹果片烤得有点……不堪入目，边都黑了。
“暖暖，来，咬一口。”
“好……呕！好苦！好难吃！”
“哈哈哈哈哈”
……
她们就那样蹲在火堆边上，吃着烤红薯，“啃”着烤苹果，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谁也不笑话谁。
但是谁谁都在笑着。
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两个人脸上。
“阿洁，”顾暖忽然开口，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阿洁转过头看她。
席上还是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有人站起来添饭，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你知道吗，”她抬眸望向阿洁，眸子闪动着，“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现在想起来，都是第三人称。”
阿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顾暖想了想，“怎么形容呢？就是我好像站在一旁，是个旁观者。看着那些回忆，就像是在看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阿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是这件事，”顾暖顿了顿，“烤红薯这件事，我回忆起来，是第一人称！”
“我记得那个火。记得那个烟熏得眼睛疼。”
“我记得那个红薯烫手，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我记得那个苹果片烤得焦黑，味道倒是不记得了。虽热我也不想记得……”
“记得你蹲在我旁边，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她顿了顿。
“我记得当时那个小灶，是我们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垒得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往里灌烟。我们趴在地上，对着那个灶口吹气，吹得满脸都是灰。”
阿洁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有那个火！”
“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橙的，在眼睛里头跳。我看着那个火，心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她看着阿洁，眼眶有点红。
“我好久没有那种感觉了。好久好久没有……”
阿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席上的人还在吃着，说着，喝着。碗筷声叮叮当当的。有人在给黄爷爷上香，青烟袅袅的，飘上去，散了。
她们坐在那里，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
那堆火还在——在那个秋天的傍晚，在她们垒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灶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红的光，黄的光，橙的光。
映在两张小小的脸上。
熏得她们流眼泪。
但谁也不肯走。
阿洁握紧顾暖的手。
“我记得。”她一字一顿。
就三个字。
顾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是那种穿越时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