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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鼓 鼓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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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是在第七夜停的。
林苡枝蹲在废墟的墙根下,膝盖被碎瓦硌得发麻,但他没动。他在等。等那声音再次响起来,或者等一个解释——为什么前六夜准时在子时响起的皮鼓,今夜忽然哑了。
水库的蓄水线已经涨到山脚。白天他路过时看见,镇子最低处的老磨房只剩下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像溺死的人举着最后一口气。推土机三天前就撤了,工人们说等水漫上来再清场,现在没必要费劲。废墟就这么晾着,任由水一寸一寸地舔上来。
他本该在三天前走的。田野调查的周期已经结束,导师发了三条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返校。他回:再等几天。
他在等那面鼓。
林苡枝,民族大学宗教人类学专业研三,毕业论文选题:“西南少数民族原始宗教的活态传承研究——以某地兮薄教为例”。开题时导师皱眉说这个题目太大,你聚焦一个点。他说那就聚焦仪式音声。导师说可以,但你要找到活着的传承人,不要只做文献。
他找到了。
或者说,他听见了。
七夜前,他第一次走进这片即将消失的古镇。那时镇上还有十几户老人不肯搬,水电站在做最后的思想工作。他借住在一户姓杨的老人家,二楼木窗正对着山顶。
第一夜,子时整,鼓声从山顶传来。
咚。咚。咚。咚。
不是汉地寺庙那种沉闷的法鼓,也不是藏传佛教那种急促的羯鼓。那声音更薄,更脆,像是什么兽皮绷得极紧,敲下去时带着一点颤巍巍的尾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杨奶奶说那是山顶的韩规庙,棠家的娃娃在做法事。
“韩规?”
“就是我们的先生。”杨奶奶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一件旧衣服,针脚细细密密。“以前有病有灾、婚丧嫁娶,都请他。现在没人请了,他还做。也不知道做给谁听。”
“棠家的娃娃是谁?”
“他叫棠楒菘,楒木的楒,菘蓝的菘。他爷爷是老韩规,前年不见了,娃娃就回来接了。”杨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莫去打扰他,他不太见人。”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鼓声准时在子时响起,持续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戛然而止。林苡枝在黑暗中睁着眼,听那单调的节奏一下一下砸在夜里。他想起导师说的话:仪式音声不是音乐,是人神沟通的媒介。
他想见见这个媒介。
第五夜,他上山了。
月光把废墟照得发白。古镇的老街两边全是拆了一半的房子,露着空荡荡的梁架和豁开的墙,像一排排张着的嘴。他踩着碎瓦和木屑往上走,经过一座破败的戏台,经过一个长满荒草的晒谷场,经过三棵被砍倒的老核桃树,树干上还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啪啪地响。
山顶比想象中平坦。一座木楞房四合院坐落在最高处,院墙是石头垒的,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马旗,已经褪成灰白色。院子里有光。
鼓声停了。
林苡枝站在门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想好怎么开口。他不是游客,是研究者。但研究者该以什么身份敲开一个独居祭司的门?说您好我是学生想采访您?说您敲的鼓我很感兴趣能聊聊吗?
他站了五分钟。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风马旗猎猎作响。院子里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出来问是谁。
他转身下山。
第六夜,他又去了。
这次他在门外站了十分钟。风比昨夜更大,他裹紧冲锋衣,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打颤。院子里依然有光,依然没人出来。
他依然没敲门。
第七夜,也就是今夜,他第三次上山。他跟自己说,如果今天还是不敢敲门,就回学校去,论文改题,做文献研究。田野调查需要的不只是学术准备,还有某种他可能不具备的东西。
他站在门外。
风停了。
整座山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远处蓄水区的机械声都消失了。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石墙的影子切得锋利。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鼓声没有响。
他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院墙这边挪到那边,久到手脚发麻,久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也许前六夜的鼓声只是梦,也许这座山顶从来没有什么韩规庙,也许他只是被废墟的荒诞感催眠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从院子里传来。很轻,踩在土上,沙沙的。走到门后,停了。
林苡枝屏住呼吸。他看不见门后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儿,隔着两寸厚的木板,和他面对面站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木纹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时间像被抽长了。一秒,两秒,三秒。
门闩响了一下。
木门从里面拉开,没有吱呀声,像经常开合那样顺滑。
月光涌进去,照亮门槛内站着的人。
棠楒菘。
他后来在田野笔记里写过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领口微敞,锁骨处有一道极浅的疤痕。赤脚,脚背沾着土。
脸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四五岁?眉眼极淡,淡得像宣纸上刚落笔就收了锋的墨痕。眼睛很黑,黑得几乎没有反光。他看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杨奶奶说的“不太见人”。不是不愿见,是那种长久独居的人看任何活物都带着的、轻微的陌生感。好像我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的东西。
他手里握着一柄鼓槌。黄杨木的,油亮油亮,柄端缠着皮绳。
我们谁都没说话。
月光。门槛。鼓槌。两个人。
林苡枝先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像锈住的铁:“我听见鼓声。”
棠楒菘没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林苡枝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废墟。或者看向更远的地方,那正在一寸寸上涨的水。
“前六夜。”林苡枝补充,“每晚都来听。”
棠楒菘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像一个入侵者,擅自闯入,擅自等待,擅自要求一个解释。
“你是记者?”棠楒菘问。
声音比他的人更淡。不高不低,没有情绪,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学生。研究生。”林苡枝几乎是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动作急得像在证明什么。棠楒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研究什么的?”
“宗教人类学。”林苡枝顿了顿,“原始宗教。仪式音声。”
棠楒菘垂下眼睛。睫毛很密,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苡枝以为他会问更多,或者直接关门。但他只是侧过身,让出半扇门的空隙。
“进来。”
林苡枝迈过门槛时,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张纸——不对,不是普通的纸。土黄色,巴掌大小,边缘烧过,焦黑蜷曲。纸上用黑墨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老虎,又像人。
他弯腰想捡,棠楒菘已经先一步拾起。
“甲马纸。”棠楒菘说,把纸片揣进袖口,“烧给神灵的。”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房,木楞墙,雕花窗,窗纸上映着酥油灯昏黄的光。左侧厢房堆着杂物,露出半截法鼓的鼓身,和他每晚听见的声音同一个来源。右侧是柴房,码着齐整的柴垛,斧子插在木墩上,刃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院中央有一棵老山茶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住半个院子。茶花正开,白的,一簇一簇,在夜里泛着微光。树下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撮青稞,一小块酥油,一盏铜灯。灯芯燃着,火苗被夜风压得很低,却不肯灭。
“坐。”棠楒菘指了指茶树下的一张草垫。
林苡枝坐下。草垫是蒲草编的,粗糙扎手,但很干燥,有一股草籽的清香。棠楒菘没坐,他站在桌边,拿起那盏铜灯,往里添了一小块酥油。火苗跳了跳,重新稳住。
“你在做仪式?”林苡枝问。
“不是。”棠楒菘放下铜灯,“只是在点灯。”
“每天都点?”
“每天都点。”
林苡枝等着他解释,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侧脸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林苡枝这才注意到他的长相,五官生得很清俊,清俊到有点寡淡,像是刻意收敛了什么。眉心有极浅的川字纹,是长久皱眉留下的痕迹。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疏离,但嘴角微微下垂,又让人想起某种委屈,或者不是委屈,是习惯了不表达的疲惫。
“你为什么每晚敲鼓?”林苡枝换了个问题。
“习惯了。”
“敲给谁听?”
棠楒菘转过脸看他。那个眼神让林苡枝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死去的麻雀,忽然意识到有另一个世界存在,而自己从未真正进入过。
“你想知道什么?”棠楒菘问。
林苡枝张了张嘴。想知道的太多了:韩规是什么,仪式怎么做,经文念什么,神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在山上,为什么敲鼓,为什么开门,为什么让一个陌生人进来。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背包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可以录音吗?”
棠楒菘看着那只银色的录音笔,看了很久。久到林苡枝以为他会拒绝。
“能录到什么?”他问。
“你说的话。”
“神灵的话能录到吗?”
林苡枝愣住。棠楒菘抬眼,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忽然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你听鼓声听了六夜。”棠楒菘把录音笔放回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第七夜,鼓不响了。”
“为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正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鼓。
鼓身是木制的,漆成暗红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鼓面是皮,什么皮林苡枝看不出来,只看出绷得很紧,紧得像要裂开。鼓槌他握在手里,就是开门时那根黄杨木的。
他在林苡枝面前坐下,把鼓放在膝上。
“韩规的鼓,”他说,“不是敲给人听的。”
“敲给谁?”
“敲给路。”
“路?”
“人死了要走的路。从这儿——”他指了指地面,“到那儿。”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影,那儿是更深的山,更黑的夜,“路上的神灵要听鼓声,才肯放行。”
林苡枝想起文献里读过的:兮薄教相信人死后灵魂要回归斯布阿纳瓦,祖先之地。路上有重重关卡,有各种神灵鬼怪阻拦。祭司的职责就是念经敲鼓,为灵魂开路。
“你每晚都在为亡魂开路?”
“不算。”棠楒菘低头看鼓面,手指轻轻抚过紧绷的皮,“没人死。只是习惯。”
“你爷爷呢?”
棠楒菘手指顿了顿。
“前年不见了。”他说,语气和说习惯时一样淡,“他走的那天,鼓敲了一夜。”
沉默。
月光移过山茶树,把斑驳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林苡枝看着他的手指停在鼓面上,指腹微微下压,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那姿势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等待。
“你在等你爷爷回来?”林苡枝轻声问。
棠楒菘没回答。他抬起眼,看着林苡枝身后。
林苡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院门外,月光下的废墟白得发亮。更远处,水库的水面静静地涨着,吞噬着山脚的一切。没有风,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被抽空了。
“你知道为什么鼓不响吗?”棠楒菘忽然说。
林苡枝转回来,看着他。
“它在等。”棠楒菘说。
“等什么?”
棠楒菘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鼓。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等最后一夜。”
他站起来,把鼓放在茶树下,靠着树干。然后他走向院门,站在门槛内,背对着林苡枝。
“明天水库就淹到山腰了。”他说,声音很低,“你该走了。”
林苡枝站起来。他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他收拾起录音笔,背好背包,走到棠楒菘身边。
棠楒菘侧过脸看他。月光下,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但林苡枝看见了。
不是挽留。不是拒绝。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像甲马纸上那模糊的虎形,介于人和神、存在和消失之间。
林苡枝迈出门槛。
走出几步,他回头。
棠楒菘还站在那儿,身影被院门框住,身后是山茶花、酥油灯、那面靠在树下的鼓。他没有看林苡枝,他在看着水涨上来的方向。
林苡枝走了几步,又停下。
“棠楒菘。”他喊。
棠楒菘没有回头,但林苡枝知道他在听。
“我叫林苡枝。”他说,“苡是薏苡的苡,枝是枝丫的枝。”
月光下,棠楒菘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林苡枝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咚。
咚。
咚。
鼓声响起来了。比前六夜更轻,更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一直走,走进废墟的阴影里。
鼓声追着他,一路追到山脚,追到他借住的杨奶奶家楼下,追到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梦里有一只老虎。白色的,卧在山茶花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虎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