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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 林苡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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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苡枝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麻雀或斑鸠,是某种他从没听过的鸟,叫声像小孩吹竹笛,一声长,三声短,在晨雾里滚来滚去。他睁开眼,木窗透进灰白的光,杨奶奶家的被褥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陈年的烟草气。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结的蛛网。
梦里那只白虎还在。它没动,就那么卧着。他想走近,腿却像陷在泥里,一步也迈不动。然后虎站起来,转身走进山茶花树后面的雾里,消失了。
他摸出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田野笔记。这是导师要求的习惯:每天的见闻、对话、感受,事无巨细,全都记下来。将来写论文时,这些细节会变成脚注,变成田野调查方法的附录,变成致谢里轻描淡写的一句“感谢受访者的信任”。
他写昨夜。写月光。写那扇门。写棠楒菘站在门槛内的样子。写那句“等最后一夜”。
写到鼓声响起时,他停下笔。
鼓声。他下山之后响起的鼓声。他躺在床上听见的鼓声。他梦里的鼓声。
那不是梦。
他翻出录音笔,按播放键。前六夜的录音都在。
咚,咚,咚,咚,平稳的节奏,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很精确。第七夜,他按下录音笔的时间是走进院子之后,棠楒菘说话之前。
他快进。
棠楒菘的声音:“进来。”
棠楒菘的声音:“甲马纸。”
棠楒菘的声音:“习惯了。”
棠楒菘的声音:“敲给路。”
棠楒菘的声音:“等最后一夜。”
他自己的声音:“棠楒菘。”
他自己的声音:“我叫林苡枝。”
然后是一段长长的静默。只有风声,很轻,像人屏住呼吸。
然后是脚步声。他自己的,下山时的脚步声,碎石在脚下滚动。
然后——
咚。
咚。
咚。
他按停录音笔。
鼓声是真的。不是梦,不是记忆,是录下来的声音。他下山之后,棠楒菘真的敲响了那面鼓。
可棠楒菘说的是:“第七夜,鼓不响了。”
林苡枝看着录音笔,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着,像在催他做点什么。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回山顶去问?问他为什么撒谎?问他为什么在自己走后敲鼓?问他——
问他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揣进口袋。
杨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融进晨雾。林苡枝下楼,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全是跳动的影子。
“杨奶奶。”他说。
“嗯?”
“山顶那个棠家的娃娃,”他斟酌着词,“他爷爷怎么不见的?”
杨奶奶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她把一根柴折成两段,扔进灶膛,火苗呼地窜高。
“说是去山里了。”她说。
“去山里?”
“韩规嘛,要去山里请神。他爷爷那年说要去请巴丁剌木,背着鼓就进山了。再没回来。”
“巴丁剌木?”
“母虎神。”杨奶奶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锅里盛出一碗稀饭递给他,“管情爱的。”
林苡枝接过碗,没动筷子。
“母虎神竟然管情爱吗。”
“年轻男女求姻缘,要去拜她。结了婚的夫妻不和,也要去拜她。”杨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他说不清,“你问这个做啥?”
“没什么。”他低头喝粥,“就是好奇。”
杨奶奶没再问。她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娃娃的爷爷,”她忽然说,“年轻时候也有个人。”
林苡枝抬起头。
“外乡来的。也是学生,也是来调查什么的。”杨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得跟她自己没关系了,“后来走了。再没回来过。”
“走了?”
“走之前,在山上住了三个月。天天跟着老韩规学东西。村里人都说,老韩规想收他做徒弟,把衣钵传给他。”杨奶奶顿了顿,“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闹翻了。那人走的那天,老韩规在山上敲了一夜的鼓。第二天,人就变了。”
“变了?”
“不爱说话了。不笑了。以前他还下山来,跟老人们喝酒聊天。后来就不下来了。除了做法事,谁也叫不动他。”杨奶奶看着灶膛里的火,“再后来,他就进山了。”
林苡枝端着碗,忘了喝。
“那个外乡人,”他问,“叫什么?”
杨奶奶摇摇头。
“没人记得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稀饭凉了。林苡枝一口一口把它喝完,把碗放进水池。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山顶。雾还没散,韩规庙隐在雾里,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棠楒菘说那句话的语气:“他走的那天,鼓敲了一夜。”
不是爷爷走的那天。是那个人走的那天。
七夜前,他第一次听见鼓声。
七夜后,鼓声在他走后响起。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甲马纸——昨夜在院门口踩到的,他趁棠楒菘不注意,悄悄收起来了。土黄色的纸,巴掌大小,边缘烧过,焦黑蜷曲。纸上印着图案:一只老虎,前爪抬起,像在走,又像在扑。老虎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圆圈。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纸很薄,薄得透亮。透过纸,他看见雾,看见山顶模糊的轮廓,看见一只鸟飞过。
然后他看见别的东西。
只是一瞬。快得他来不及反应。纸上的虎眼,那两个空着的圆圈,忽然有了颜色。
黑的。黑得像人的眼睛。
他手一抖,纸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再举起来看时,虎眼又是空的了,什么都没有。
风把纸吹得簌簌响。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
那天白天,他没上山。
他去镇上找那些还没搬走的老人。一共七个,分散住在废墟边缘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他去敲他们的门,问能不能聊几句。老人们都很闲,子女在外地打工,等着水涨上来接他们走。他们愿意说话,说什么都行。
他问韩规。问棠家。问棠楒菘的爷爷。问三十年前那个外乡人。
答案七零八落,拼凑起来是这样的:
棠家世代都是韩规。上一代老韩规叫棠忆璟,年轻时去过丽江学经,回来后在山上修了这座庙。他经文好,法事灵,附近几个县的人都来找他。村里谁家有丧事,他必到场,念经敲鼓,送亡人上路。
三十年前,有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在山下借住了三个月,天天跟着老韩规学东西。老韩规待他像儿子,教他念经,教他敲鼓,教他画甲马纸。村里人都以为老韩规要把衣钵传给他了。后来有一天,年轻人忽然走了。没人知道为什么。老韩规那天晚上在山上敲了一夜的鼓,第二天下山,人就不一样了。
后来的事,林苡枝已经听杨奶奶说过。
至于棠楒菘,老人们知道的更少。他从小在县城读书,只有寒暑假回山上。大学考到省城,学的是什么没人记得清。老韩规不见之后,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接替爷爷做了韩规。但他很少下山,不和村里人来往。老人们只知道他一个人在山上,点灯,敲鼓,念经。
念给谁听?不知道。敲给谁听?不知道。
“他做过法事吗?”林苡枝问。
“去年老周家的儿子淹死在水库里,他来做了一场。”一个老人说,“老周家请的。”
“做的怎么样?”
老人想了想:“鼓敲得好。”
林苡枝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好像鼓敲得好就是对一个韩规最高的评价,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傍晚,他回到杨奶奶家。杨奶奶在院子里喂鸡,洒一把玉米,鸡们扑棱着翅膀抢食。他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
“杨奶奶,你会画甲马纸吗?”
杨奶奶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警惕。
“你问这个做啥?”
“我想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她看,“这是昨天晚上,在山顶院门口捡的。”
杨奶奶接过纸,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是谁画的?”林苡枝问。
“还能有谁。”杨奶奶把纸还给他,“那娃娃画的。”
“棠楒菘?”
“嗯。”
“他画这个干什么?”
杨奶奶没回答。她把最后一把玉米洒出去,拍拍手上的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莫再去打扰他了。”
“为什么?”
“他不是一般人。”杨奶奶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他是色韩规。”
“色韩规又是什么?”
但杨奶奶已经进了灶房,门关上了。
林苡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鸡们还在抢食,咕咕咕地叫着。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
色韩规。
他没听过这个词。文献里没有。老人们的讲述里也没有。杨奶奶说这话时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搜索:色韩规。
没有结果。
他换了关键词:兮薄教 色。
没有。
韩规色。
没有。
巴丁剌木色。
没有。
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窗外一片漆黑。远处传来水库的机械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夜里叫。
他想起杨奶奶说的那句话:“管情爱的。”
巴丁剌木,母虎神,管情爱的。
他摸出那张甲马纸,在黑暗里举起来。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纸的边缘微微反着一点光。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双虎眼,是他看错了吗?是阳光太强,晃花了眼?还是——
他想起棠楒菘的眼睛。
黑得几乎没有反光。
他忽然很想上山。
现在。立刻。不管杨奶奶怎么说。不管棠楒菘愿不愿意见他。他想问他:色韩规是什么?你爷爷教的那个外乡人是谁?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敲鼓是敲给谁听?为什么我走了之后鼓又响了?
他坐起来,穿上鞋,抓起外套。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远。从山顶传来。
咚。
咚。
咚。
鼓声。
他拉开门,站在门槛上,往山顶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鼓声一下一下地传来,比昨夜更轻,更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着听,一直听到鼓声停了。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回到屋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今夜会失眠。但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只白虎。
还是卧在山茶花树下。还是那双黑得像人眼睛的眼睛。
但这一次,虎旁边有一个人。
棠楒菘。
他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膝上放着那面鼓。他没有敲,只是坐着,看着虎。虎也看着他。
林苡枝想走近。想喊他的名字。但腿迈不动,嘴张不开。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不知道多远,看着一人一虎,在月光下静静地对视。
然后棠楒菘转过头来。
看着他。
那目光穿过梦里的雾,穿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落在他脸上。
棠楒菘张开嘴,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
“别来。”
林苡枝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木窗透进来,照在被子上。他躺着,心跳得很厉害,后背全是汗。
“别来。”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山顶的雾散了,韩规庙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他穿好衣服,下楼,吃了杨奶奶做的早饭。然后他背上背包,往山上走。
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