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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   水漫到 ...

  •   水漫到屋顶的时候,林苡枝还在那里站着。
      他站在正房最高处的屋脊上,一只手扶着翘起的檐角,一只手攥着那张纸。纸已经被他握得温热,边角卷起来,虎眼还是那么黑。
      水在脚下涨。很慢,但不停。青砖的院墙已经看不见了,那棵老山茶树只剩树冠浮在水面上,白花瓣漂了一地,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像送葬的纸钱。
      他没有动。
      从虎消失的方向,到水涨上来的速度,到月亮在云层里的位置,他都看在眼里,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的。像那间空了的人的正房,像那面空了心的鼓。
      月亮升到天顶的时候,水停住了。
      不是真的停。是涨到某一处,忽然慢下来,慢得几乎看不见。林苡枝低头看,水面离他站的地方还有三尺。三尺。够他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他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月亮看。虎眼还是黑的,黑得什么都透不过去。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七日期至。勿寻。”
      勿寻。
      他想起棠楒菘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那是在梦里,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看着他,说“别来”。那时的眼神和现在这张纸上的字是一样的:不是命令,是哀求。是求他别来,求他活着,求他忘了。
      林苡枝把纸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那个口袋贴着心口,纸隔着衣服抵着皮肤,有一点温度,有一点存在感。这是他现在仅有的东西了。
      他坐下来,坐在屋脊上,两条腿搭在瓦片上,看着水面。
      水面很静。月亮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偶尔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一层叠一层,最深处的那一叠就是虎消失的方向。
      虎林。
      他在那卷经卷里见过这两个字。没有解释,只有名字。虎林,巴丁剌木神统治的领域,色韩规魂入虎皮之后去的地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经卷里没说。杨奶奶肯定也不知道。老人们更不可能知道。那是只有死人和神才知道的地方。
      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林苡枝站起来,从屋脊的另一侧下去。那里搭着一块木板,连着柴房的屋顶。他踩着木板走过去,跳进柴房的天窗,落在那堆杂物旁边。
      那面鼓还在。
      老韩规的那面鼓。鼓皮裂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甲马纸。他蹲下来,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借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一张一张地看。
      全是那个人。全是那张脸。全是烧过一半。
      几十张。不,上百张。老韩规在那些年里,画了多少次那张脸?画了多久?每一次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想起那个人走的那天,还是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某一天?是恨,是想念,还是什么比恨和想念更复杂的东西?
      林苡枝把那些纸摊在地上,一张挨一张,排成几排。月光照在上面,那些脸都朝着他,眼睛都睁着,嘴巴都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有一张不一样。
      不是脸不一样。是烧过的痕迹不一样。其他的都烧过一半,边缘焦黑,蜷曲。这一张烧过不止一半。只剩下一个角。角上只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他。
      林苡枝把那张纸捡起来,凑近看。纸很小,比巴掌还小,焦黑的边缘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但那只眼睛很清楚,清楚得像刚画上去的。
      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笔画,不是脸,是字。他眯着眼,努力辨认。
      “……林……寻……鼓……”
      林林寻鼓?
      不是。是——
      “入林寻鼓。”
      入林寻鼓。
      林苡枝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那张纸举得更高,对着月光,看了又看。那四个字烧得只剩一半,但笔画像极了棠楒菘的字。不是老韩规画的。是棠楒菘写的。棠楒菘在这张甲马纸上写过字,然后烧过,然后塞进这面鼓里。
      什么时候?
      为什么要烧?
      为什么塞进爷爷的鼓里?
      他想起棠楒菘说过的话:“爷爷进山那天,只带了这张纸。”那张纸是画着那个人的甲马纸,老韩规带走了。那这些呢?这些塞在鼓里的,是老韩规画的,还是——
      还是棠楒菘后来画的?
      他看着满地的甲马纸,忽然有一个念头。他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翻那些烧过一半的脸。不是看脸,是看背面。每一张都翻过来,看背面。
      没有字。都没有字。只有那一张,那一张只剩一只眼睛的,背面有字。
      为什么只有这一张有字?
      因为他要留下信息。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因为他——
      林苡枝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走。
      棠楒菘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第一次看见林苡枝站在院门口的那一刻,从他让林苡枝进来的那一刻,从他握着他的手腕的那一刻——他都知道。知道会动情,知道会应咒,知道自己最后会走进虎林。
      所以他留了这张纸。藏在爷爷的鼓里。藏在爷爷那些画了那个人上百次的甲马纸中间。
      入林寻鼓。
      林苡枝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入林。进虎林。
      寻鼓。找那面鼓?还是找鼓声?
      他把纸折好,和那张写着“勿寻”的纸放在一起,一起贴着心口的口袋里。
      天亮的时候,水又开始涨。
      林苡枝从柴房的天窗爬出去,踩着木板回到正房屋顶。水已经漫到柴房的窗台了,再过不久,整个院子都会沉到水底。他站在屋顶上,看着那片淹没的废墟,看着那棵只露出一点树冠的老山茶树,看着远处的山。
      然后他下山了。
      踩着那些还没被淹的石头,绕过那些已经泡在水里的废墟,一路往下。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山顶已经看不见了。韩规庙隐在晨雾里,像从来不存在过。
      杨奶奶还在。
      她站在板房区的门口,看着水,看着从山上下来的林苡枝。
      “那娃娃呢?”她问。
      林苡枝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杨奶奶,你知道虎林吗?”
      杨奶奶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做啥?”
      “我要进去。”
      杨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板房。林苡枝跟在后面。
      板房里很暗,窗户小,太阳照不进来。杨奶奶坐在床边,指着一张凳子,示意他坐。林苡枝坐下,等着。
      “你见他最后一面了?”杨奶奶问。
      林苡枝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苡枝想了想,没提那夜的事,只说:“他说七日。他说他会变成虎。”
      杨奶奶闭上眼睛。她的脸在阴影里,皱纹很深,每一道都像刻上去的。
      “我娘跟我说过虎林。”她说,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那是母虎神住的地方。韩规死了,要是罪孽重的,就进不去斯布阿纳瓦,只能进虎林。给母虎神当差。”
      “色韩规呢?”
      杨奶奶睁开眼,看着他。
      “色韩规不一样的。色韩规生来就是虎神的人。死了,魂自然进虎林。不是当差,是变成虎神的一部分。”
      林苡枝没有说话。
      “你问这个做啥?”杨奶奶又问了一遍,“那娃娃进虎林了?”
      林苡枝点头。
      杨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很旧,颜色都洗得发白了。她打开布,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小撮青稞,一小块酥油,一根羽毛,还有一张甲马纸。
      纸上是虎。和棠楒菘画的那些不一样,这只虎更老,更凶,眼睛不是空的,是红的。用朱砂点过的红。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杨奶奶说,“她是史由。”
      林苡枝愣住了。
      “你娘是史由?”
      “嗯。”杨奶奶把那张甲马纸递给他,“她说,要是有一天想找她,就带着这张纸,进山去。”
      “进山?”
      “不是一般的山。”杨奶奶看着他的眼睛,“是虎林的门。”
      林苡枝接过那张纸。虎眼红红的,像两点血。
      “门在哪儿?”
      杨奶奶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往外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那片正在上涨的水,照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你看见那座山了吗?”她指着最远的那一座,“像虎蹲着的那座。”
      林苡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是有一座山,山顶有两块突起的岩石,中间凹下去,确实像一只蹲着的虎。
      “那是巴丁剌木山。”杨奶奶说,“虎神住的地方。”
      “门在那儿?”
      “我娘说,在虎眼睛的位置。”杨奶奶指着那两块突起的岩石,“左边那块,底下有个洞。月圆之夜,洞里有光。那光就是门。”
      林苡枝看着那座山。很远。要翻好几座山才能到。而且——
      “今天初几?”他问。
      “十四。”
      明天月圆。
      他攥紧手里那张甲马纸,攥得纸边都皱了。
      “杨奶奶,”他说,“谢谢你。”
      杨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娃娃,”她说,“他爷爷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他爷爷不是进山。”杨奶奶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是进虎林了。”
      林苡枝已经猜到了,但从杨奶奶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那个外乡人走的那天,”杨奶奶说,“他爷爷在山上敲了一夜的鼓。第二天,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笑,不下山。我们都以为他是伤心。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死。”杨奶奶说,“等死了进虎林。”
      “为什么?”
      杨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林苡枝一辈子都不会忘。
      “因为那个人是史由。史由死了,魂进虎林。他爷爷想进去找他。”
      林苡枝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死了?”
      “嗯。”杨奶奶点头,“走了之后第三年,托人带信来。说病死了。他爷爷收到信那天,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人就进山了。”
      林苡枝想起那面鼓里上百张烧过一半的甲马纸。想起那些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那张只剩一只眼睛的纸片上那四个字:入林寻鼓。
      老韩规进虎林了。去找那个人。
      棠楒菘也进虎林了。去找——
      他忽然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大,太荒唐,太像他此刻最想做的事。
      他也想进去。
      去找棠楒菘。
      杨奶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孩子,”她说,“你知道进去的人,出不来的。”
      林苡枝点头。
      “你知道进去了,就再也见不着阳世的人了。”
      林苡枝点头。
      “你知道那娃娃进去,就是不想让你进去。”
      林苡枝点头。
      杨奶奶看着他,看着,看着。然后她松开手,叹了口气。
      “你跟他爷爷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一样的傻。”杨奶奶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去吧。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到那个洞里去。带上那张纸。我娘说,史由带着甲马纸,能看见门。”
      林苡枝站起来。
      “杨奶奶。”
      “嗯?”
      “谢谢你。”
      杨奶奶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看着那片正在上涨的水,看着远处那座像虎蹲着的山。
      “不用谢我。”她说,“我也想知道,他们进去了,到底找没找到。”
      林苡枝走出板房,站在阳光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他翻出那张三十年前外乡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开始往山里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
      杨奶奶还站在板房门口,一个小小的影子。远处的水还在涨,已经快漫到板房区了。再过几天,这里也会变成水库的一部分,沉到水底。
      他转过身,继续走。
      山很深。比他想像的更深。
      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时隐时现,有时消失在灌木丛里,有时又出现在山脊上。他顺着那些小径走,也不管对不对,只是往那座虎形的山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他一直在走。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背包里带的干粮。脚磨破了,他不管;腿发软了,他不停。
      他只是走。
      走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只差一点点就全圆。月光把山路照得很清楚,不用打手电也能看见。他继续走,走到月亮升到头顶,走到月亮开始往西斜。
      那座山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那两块突起的岩石了,左边那块底下,确实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坐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脚已经肿了,每一步都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看着那个洞口,看着月亮慢慢落下去,看着天边开始发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往那个洞口走。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他打开手电,往里照。洞很深,看不见底。洞壁上有画,老虎,人,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都是红色的,像是用血画的。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侧身走。两边的石壁冰凉,贴着脸,贴着背,让人喘不过气。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
      鼓声。
      很轻。很远。从洞深处传来。
      咚。咚。咚。咚。
      他停住脚步。
      是棠楒菘的鼓声。他听了七夜,不会听错。就是那个节奏,就是那个音色,就是那个每敲一下,心就跟着颤一下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
      鼓声越来越近。洞越来越宽。走到某一处,他忽然能直起腰了。他站直,用手电照四周,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面鼓。
      不是棠楒菘的那面。更大,更老,鼓身是整块石头雕的,鼓面是什么皮?他不知道。但那鼓在响。
      没有人敲。它就那么自己响着。咚。咚。咚。咚。
      节奏和棠楒菘敲的一模一样。
      林苡枝走近那面鼓。他伸出手,想摸。
      手刚碰到鼓面,鼓声停了。
      石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石室另一侧的通道里传来。很轻,踩在石头上,沙沙的。
      他举起手电,往那个方向照。
      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出来。
      很瘦。穿着暗红色的法衣。法冠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很尖,很白。
      林苡枝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影走到光里,抬起头,掀开法冠。
      不是棠楒菘。
      是一个老人。很老,满脸皱纹,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很黑。
      他看着林苡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来了。”
      声音沙哑,像磨过的砂纸。但语气是那种“等了你很久”的语气。
      林苡枝握着那张甲马纸,握得很紧。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
      然后老人伸出手,指着石室另一侧的通道。
      “他在那边。”他说。
      林苡枝看着那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他迈开脚步,走过去。
      走到通道口,他停下来,回头。
      老人还站在那里,在石鼓旁边,一动不动的。月光从石室顶上的裂缝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林苡枝见过。
      在手机里。在那上百张甲马纸上。在老韩规画了无数遍的那张脸上。
      老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林苡枝转身,走进通道。
      身后,鼓声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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