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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咒   林苡枝 ...

  •   林苡枝下山之后,没有回杨奶奶家。
      他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雾还没散,把他整个人裹在灰白里。他看不见山下,看不见山顶,看不见任何方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水声。
      他摸了摸手腕。
      那里还有棠楒菘握过的温度。冷的,凉的,凉得他手腕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那凉意一直留着,留到现在,像某种印记。
      史由。色韩规。三十年前的外乡人。棠楒菘爷爷进山带走的那张甲马纸。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发晕。
      他掏出手机,想查资料。没有信号。雾太厚,把什么都挡住了。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掏出那张甲马纸。
      虎眼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棠楒菘说的话:史由看,能看见神。
      他现在看不见。是因为他不是史由?还是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把纸收好,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杨奶奶家时,已经过了中午。杨奶奶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从雾里钻出来,愣了一下。
      “你上山了?”
      “嗯。”
      杨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是担心,是欲言又止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吃饭了吗?”
      “不饿。”
      林苡枝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蛛网还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是他自己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白虎。
      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他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往前走,走一步,雾退一步,再走一步,雾再退一步。永远走不出去,永远看不见任何东西。
      然后他听见声音。
      鼓声。
      很远,很轻,一下一下的。不是送魂的节奏,是别的什么。他听不懂,但心脏跟着那节奏跳,咚,咚,咚,咚。
      他循着声音走。走啊走,走到雾散开。
      山顶。院门口。门开着。
      他迈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茶花树静静地立着,花瓣落了一地,白的,铺在青砖上像雪。树下摆着那张矮桌,桌上摆着那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撮青稞,一小块酥油,一盏铜灯。灯燃着,火苗很稳,一点不晃。
      鼓声从正房里传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
      正房里点着很多盏酥油灯。墙上挂的那幅白虎画像被灯光照着,虎的眼睛亮得像活的。地上铺着草垫,草垫上坐着棠楒菘。
      他穿着法衣。
      不是林苡枝见过的那种,是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虎纹,虎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他头上戴着一顶法冠,冠上垂着黑色的缨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很尖,很白,白得像纸。
      他膝上放着那面鼓。他正在敲。
      咚。咚。咚。咚。
      林苡枝站在门口,不敢动。
      棠楒菘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盯着鼓面,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和前六夜一样,平稳得像尺子量过。但林苡枝听得出来,那不是送魂的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
      鼓声停了。
      棠楒菘抬起手,握着鼓槌,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他放下鼓槌,抬起头。
      缨络遮着他的眼睛,但林苡枝知道他在看自己。
      “你来了。”棠楒菘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来了。”林苡枝说。
      棠楒菘摘掉法冠,放在一边。他的脸露出来,比白天更白,白得像那幅白虎画像。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像甲马纸上的虎眼。
      “过来坐。”他说。
      林苡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草垫很软,有一股干草的香味。他们之间隔着那面鼓,隔着几盏酥油灯,隔着一整个夜晚。
      “现在是子时?”林苡枝问。
      “快了。”棠楒菘看了一眼窗外,“等月亮升到那棵树的树梢,就是子时。”
      林苡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那棵老山茶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丫交错,像一幅墨画。月亮还没升到树梢,还在树腰的位置,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你做的什么法事?”他问。
      “送魂。”棠楒菘说,“送这片土地上的亡魂上路。”
      “有多少亡魂?”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鼓,手指轻轻抚过鼓面。
      “这片土地有人住多久了?”他问。
      林苡枝想了想:“县志上说,明朝就有记载。”
      “明朝到现在,多少年了?”
      “六百多年。”
      棠楒菘点点头。
      “六百年。生在这里的人,死在这里的人,埋在这里的人。他们的魂,都在。”
      林苡枝没有说话。
      “水明天就淹上来了。”棠楒菘说,“房子淹了,路淹了,坟也淹了。魂没有地方住了。要送他们走。”
      他抬起眼,看着林苡枝。
      “你不该来的。”
      “你白天说过。”
      “我说的是真的。”
      林苡枝看着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有灯光在跳,但灯光跳不进最深处。最深处还是黑的,很黑,很深的黑。
      “我不走。”林苡枝说。
      棠楒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鼓槌。
      “子时到了。”他说。
      他开始敲鼓。
      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节奏。是另一种。更快,更密,像雨点打在鼓面上,像石子落在水里。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震得酥油灯的火苗直晃。
      林苡枝听不懂鼓语,但他能感觉到那节奏里的东西是催促,是送别和一些悲伤的情绪。
      棠楒菘一边敲,一边开始念经。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汉话,不是藏话,是林苡枝听不懂的语言。那些音节连在一起,起起伏伏,像水波,像风声,像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林苡枝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时露出的齿尖。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脖颈上跳动的血管,看着他握着鼓槌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握住那只手。想让他停下。想问他:你累不累?你一个人这么多年,累不累?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看着。
      鼓声越来越密,经文越来越急。酥油灯的火苗跳得越来越厉害,有几盏灭了,又有几盏灭了。屋子里暗下去,暗下去,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
      然后,鼓声停了。
      经文停了。
      一切都停了。
      棠楒菘低着头,喘着气。他的额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上。他的手还握着鼓槌,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林苡枝看着他,等着他。
      很久很久。
      棠楒菘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
      没有流下来。只是亮亮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他只是看着林苡枝,看着,看着,像第一次看见他,像最后一次看见他。
      “送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磨过的砂纸。
      林苡枝点头。
      棠楒菘放下鼓槌,把鼓从膝上移开,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
      月亮已经升到树梢了。圆,亮,白得像一盏巨大的灯。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青砖上,照在茶花树上,照在那些落了一地的白花瓣上。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雪,像纸,像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
      棠楒菘站在窗前,背对着林苡枝。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腰,腿,都是瘦的,都是直的,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的那种孤零零的直。
      林苡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火味,汗味,还有那股森林深处的气息。
      “棠楒菘。”他喊。
      棠楒菘没有回头。
      林苡枝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棠楒菘的肩膀颤了一下。很轻微,像风吹过湖面。但他没有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棠楒菘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林苡枝说。
      “你不知道。”棠楒菘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他哭过了,真的哭过了。但表情还是那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经卷上怎么写的吗?”棠楒菘问。
      “你白天没说完。”
      棠楒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一段背了无数遍的经文:
      “史由遇色韩规,是为神婚。神婚者,以身为祭。七日之内,史由归于神,色韩规入于虎。永世不相见,轮回不相遇。”
      他一字一字地说完,看着林苡枝的眼睛。
      “你现在知道了。”
      林苡枝没有说话。
      棠楒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要走。
      但林苡枝拉住了他。
      拉的是手腕。还是那只手腕,还是那么凉,凉得不像活人。
      “我知道。”林苡枝说。
      棠楒菘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林苡枝重复,“刚才你念经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你想了什么?”
      林苡枝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棠楒菘的手腕,握得很紧。
      “三十年前那个外乡人,”他说,“他是史由。你爷爷是色韩规。他们动情了。然后那个人走了。你爷爷进山了。”
      棠楒菘没有说话。
      “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苡枝说,“我不知道。但我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现在走,明天就离开这里,回学校去,再也不见你,你会怎么样?”
      棠楒菘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会怎么样?”他重复。
      “嗯。”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你会一个人留在山上,”林苡枝说,“等着水淹上来。等着一个人。等着某一天,像你爷爷一样,背着鼓进山,再也不回来。”
      棠楒菘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你问我如果,”棠楒菘说,“我问你——你知道七日之后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
      “你会消失。”棠楒菘的声音在发抖,“被神收走。从这世上消失。你的家人找不到你,你的朋友找不到你,没有人知道你去哪儿了。你会变成一张甲马纸上的脸,永远留在虎神的世界里。”
      林苡枝听着,没有说话。
      “而我,”棠楒菘继续说,声音抖得更厉害,“我会变成一只虎。魂入虎皮,永世不得超生。我们会——”
      他说不下去了。
      林苡枝松开他的手腕,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棠楒菘愣住了。
      他的手是热的。不是烫,是温的,是活人该有的温度。那温度贴在棠楒菘冰凉的脸上,烫得他一抖。
      “你说,”林苡枝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血丝,“七日之后,我会变成甲马纸上的脸。”
      棠楒菘点头。
      “那在这七日里,”林苡枝说,“我是不是还能看见你?”
      棠楒菘的眼泪落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就那么落下来,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林苡枝的手指上。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苡枝吻住了他。
      棠楒菘僵住了。
      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雕像,像一块冰。但只是一瞬。然后他闭上眼睛,伸手抱住林苡枝,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月光照着他们。茶花树在窗外。花瓣落了满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们分开。
      棠楒菘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林苡枝,看着,看着,然后他把头埋进林苡枝的肩窝里,闷闷地出声。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不知道。”
      “我知道。”林苡枝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我知道七日之后我会消失,你会变成虎。我知道永世不相见,轮回不相遇。”
      棠楒菘在他肩窝里发抖。
      “但我现在在这里,”林苡枝说,“你在这里。这算不算?”
      棠楒菘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
      棠楒菘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眶还红着。他看着林苡枝,眼神里的恐惧还在,绝望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林苡枝没见过的,是林苡枝叫不出名字的,是比月光更亮的东西。
      “你冷吗?”棠楒菘问。
      林苡枝愣了一下。
      “不冷。”
      “我冷。”棠楒菘说,“一直冷。从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冷。”
      林苡枝握住他的手。凉的,还是凉的。
      “现在呢?”
      棠楒菘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好一点。”他说。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们坐在茶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月亮从树梢升到天顶,再从天顶慢慢往下落。棠楒菘靠着林苡枝的肩膀,林苡枝握着他的手。花瓣偶尔落下来,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棠楒菘睡着了。
      林苡枝没有睡。他看着月亮,看着茶花树,看着怀里这张睡着后终于不那么淡的脸。他想起那个词:七日。
      他不知道七日之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现在。现在棠楒菘在他怀里,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做了很久噩梦的人终于睡着了。
      月亮落下去。天边开始发白。
      林苡枝也睡着了。
      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他躺在茶树下,身上盖着一件暗红色的法衣,是棠楒菘昨夜穿的那件。法衣上有烟火味,有汗味,有那股森林深处的气息。
      他坐起来。
      院子里没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门开着,他走进去。
      没有人。
      火塘是冷的。酥油灯都灭了。那面鼓靠在墙边。经卷还在书架上。一切都在,只是人不在。
      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棠楒菘。”他喊。
      没有回应。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雾散了。阳光照着废墟,照着山下的水库。水又涨了,淹到了半山腰。再过一天,就会淹到庙门口。
      他回到院子里,坐下,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棠楒菘没有回来。
      他开始找。
      正房,厢房,柴房,每一个角落都找了。没有。
      他下山,找到杨奶奶家。杨奶奶在喂鸡。
      “看见棠楒菘了吗?”
      杨奶奶摇头。
      他找到板房区,找到那些还没搬走的老人。一个一个问。
      没有人看见。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他回到山顶。院子里还是空的。
      他坐在茶树下,抱着那件法衣,等。
      月亮升起来。子时到了。
      鼓声没有响。
      他等了一夜。
      天亮时,他走进正房。他走到书架前,想找那卷经卷,那卷记载色韩规来历的经卷。他想看那一段,再看一遍。
      他打开书架上的布包,一卷一卷地翻。
      没有。
      那卷经卷不见了。
      他翻遍所有布包,找遍所有角落。
      没有。
      他站在书架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他打开相册,翻出昨天拍的那张照片:老韩规画的、三十年前那个外乡人的甲马纸。
      他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
      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知道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了。
      他跑出正房,跑进柴房。柴房里堆着杂物,堆着经年不用的东西。他翻,翻,翻到最里面。
      一面鼓。
      不是棠楒菘常用的那面。是另一面,更旧,更破,鼓皮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鼓身是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他蹲下来,看着那面鼓。
      鼓皮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塞着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那些东西掏出来。
      是纸。一叠纸。发黄,发脆,边缘磨损。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甲马纸。
      人形的。有五官。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和他手机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烧过一半。
      林苡枝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开下面一张。
      也是人形。有五官。烧过一半。
      再翻。
      再翻。
      再翻。
      几十张。全是同一个人。全是那张脸。全是烧过一半。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老韩规没有进山。
      他在这儿。他一直在这儿。
      在这面鼓里。
      在那些烧了一半的甲马纸里。
      在——
      林苡枝猛地站起来,跑出柴房,跑进正房。他看着那面靠在墙边的鼓,是棠楒菘常用的那面。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进鼓皮和鼓身的缝隙。
      空的。
      他松一口气。
      但就在他要把手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他掏出来。
      一张甲马纸。
      土黄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烧过,焦黑蜷曲。
      纸上印着一只虎。
      虎眼是黑的。黑得像人的眼睛。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是棠楒菘的字。他没见棠楒菘写过字,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字。
      “七日期至。勿寻。”
      林苡枝握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正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纸上。虎眼黑得像深渊,正在看着他。
      他抬起头。
      墙上的白虎画像还在。虎的眼睛亮亮的,像活的。
      他看着那双虎眼。
      那双虎眼也看着他。
      然后——
      虎眼动了。
      不是画在动。是有什么东西在画里动了。那虎站起来,从山茶花树下站起来,转身,走进画深处的雾里。
      走进雾里之前,它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很黑。黑得像一个人的眼睛。
      林苡枝冲过去,伸手摸那幅画。
      布是干的,是平的,是死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手摸到画布后面有什么东西。
      他掀开画。
      墙上有一个洞。
      洞里放着一卷经卷。
      他拿出来。
      正是昨天不见的那卷,那卷记载色韩规来历的经卷。他翻到那一页,那段经文还在。
      “史由遇色韩规,是为神婚。神婚者,以身为祭。七日之内,史由归于神,色韩规入于虎。永世不相见,轮回不相遇。”
      他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段,他昨天没看见,可能是棠楒菘没翻到,可能是故意没给他看。
      “若色韩规自献于神,代史由入虎林,则史由可免。色韩规魂入虎皮,永世不得超生。史由存于人世,永世不得相见。”
      林苡枝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昨夜他说“我会变成一只虎”时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那是告别。
      林苡枝冲出正房,冲出院子,站在山顶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他往下看。
      水已经淹到山腰了。再过几个时辰,就会淹到庙门口。
      他往山里看。
      山很深。很深很深。雾又起来了,正在从山谷里往上涌。那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
      很模糊。
      但他看见了。
      一只虎。
      白色的。正在往山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一步。走到雾深处,停下来,回头。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隔着正在涌起的雾,林苡枝看见了那双眼睛。
      黑得像两个人的眼睛。
      然后虎转身,走进雾里。
      不见了。
      林苡枝站在石头上,站了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水涨到庙门口了。冲进院子了。淹到茶花树了。
      他站在正房屋顶上,看着水一寸一寸地涨上来。手里还握着那张纸,那张写着“勿寻”的纸。
      风把纸吹得簌簌响。
      他把纸翻过来,看着那对黑黑的虎眼。
      虎眼也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那张纸。
      水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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