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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   林苡枝 ...

  •   林苡枝是被光弄醒的。
      不是月光。是另一种更亮,更暖,像清晨的太阳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那种光。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那些白色的树干和银色的树叶。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比昨天更亮一些。
      他坐起来。
      棠楒菘不在身边。虎也不在。
      他站起来,四下看。溪还在流,银色的,听不见声音。那棵大树还在,树下铺满了白色的花瓣。但没有人,没有虎。
      他往山谷的另一头走。那里有两棵树,树底下有两个小小的影子。走近了,看见是老韩规和那个人。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他们的虎卧在旁边,也睡着。
      他没有吵醒他们。
      他走回溪边,坐下,等。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一个念头。他摸摸心口的口袋,两张甲马纸都在。一张是棠楒菘留的,写着“七日期至。勿寻。”一张是杨奶奶给的,虎眼是红的。
      他掏出那张红的,对着光看。虎眼还是红的,像两点血。他看着那两点红,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杨奶奶说的话:“我娘说,史由带着甲马纸,能看见门。”
      门。
      他进来的时候,是通过那个洞。那扇门现在已经关上了吗?他还能出去吗?
      他不想出去。但他想知道。
      他把甲马纸举高,对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纸很薄,光透过来,把那只虎照得清清楚楚。红的虎眼,黑的虎纹,还有——
      他愣住了。
      纸的背面有字。
      他翻过来。之前没注意或者说,之前这上面没有字。但现在有了。很淡,像水渍,但确实是字:
      “镜湖可见来处。”
      镜湖。
      林苡枝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山谷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不知道镜湖在哪儿。他回头看看那棵大树,看看那条溪,看看远处那两棵树。他想了想,往一个方向走,就是虎第一次带他来的那个方向。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白色的树干,踩过一层又一层白色的花瓣。走了一会儿,他看见前面有光。不是从天上漏下来的,是从地上反射上来的。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是一个湖。
      不大,圆形,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湖边的树也是白色的,倒映在水里,清清楚楚。天上的光也倒映在水里,亮亮的,晃得人眼晕。
      林苡枝走到湖边,蹲下来,往水里看。
      他看见自己。
      自己的脸。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头发长了,乱糟糟的,沾着几片白色的花瓣。他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
      然后水里的画面变了。
      不是他的脸了。是另一个地方。
      杨奶奶家的院子。
      杨奶奶坐在院子里,在喂鸡。鸡还是那几只,咕咕咕地叫着。她洒一把玉米,看着鸡抢食,然后抬起头,往山顶的方向看。山顶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水,一大片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杨奶奶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喂鸡。
      画面又变了。
      板房区。那些还没搬走的老人,聚在一起,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水。水又涨了,已经漫到板房区的边缘。再过几天,这里也要淹了。
      一个老人开口:“那娃娃还没出来?”
      另一个老人摇头。
      “山上找过了?”
      “水淹了。进不去。”
      沉默。
      第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杨婆子说,他进山了。”
      “进山做啥?”
      “不知道。”
      沉默。
      画面又变了。
      不是人间了。是另一个地方,是虎林里的另一个角落。一只白色的虎在走,穿过那些白色的树干,踩过那些白色的花瓣。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是棠楒菘的那只虎。
      林苡枝盯着它,盯着它走。它走啊走,走到一处他没去过的地方。那里的树更密,光更暗,花瓣更厚。它停下来,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是镜湖的方向。
      它看着他。
      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那片静止的湖水,它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个人的眼睛。
      林苡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想往那个方向走。但水里的画面又变了。
      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轻的他。十几岁,背着书包,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阳光很亮,人很多,车很多,声音很吵。他走进一栋楼,爬上楼梯,推开一扇门。
      “妈,我回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洗手吃饭。”
      他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女人背对着他,在炒菜。油烟味,酱油味,家的味道。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
      那是他母亲。他已经很久没见了。上次见面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读研之后,他就没回过家。
      画面里的他坐下来,开始吃饭。女人坐在对面,问他学校的事。他一边吃一边答,答得很敷衍。
      “你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
      “毕业了去哪儿?”
      “不知道。”
      他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有期待,有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复杂。
      “别去太远。”她说。
      画面停了。
      林苡枝蹲在湖边,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担心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进山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导师发的。不是他母亲发的。
      他想起他母亲。想起她做的饭,想起她说话的语气,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上学的样子。
      他低下头,不看了。
      但水里的画面还在变。
      是他的学校。图书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桌上堆着书,有一本翻开着,是《西南少数民族宗教研究》。笔记本摊着,上面是他的字迹,密密麻麻的。
      一只手伸过来,合上那本书。
      是导师。
      导师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看着那些没收拾的书,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拿起笔记本,翻了翻,放回去。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杨老师吗?我是老陈。那个学生,林苡枝,他联系你了吗?”
      画面里听不见回答。但导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座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画面又变了。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很暗,很窄,像是山洞。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光线太暗,看不清是谁。
      那人抬起头。
      是棠楒菘。
      不是虎林里的棠楒菘。是更年轻的棠楒菘,十几岁,瘦,眼神很冷。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看不见。
      画面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是怕。是很深的、藏了很久的怕。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林苡枝看懂了。
      “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画面碎了。
      林苡枝蹲在湖边,心跳得很厉害。他看着那些破碎的画面慢慢消失,湖水重新变回镜子,倒映着白色的树和他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然后身后有声音。
      “你找到了。”
      他回头。棠楒菘站在他身后,虎卧在他脚边。他们看着他,一个用人的眼睛,一个用虎的眼睛。
      “镜湖。”棠楒菘说,“我也来过。”
      林苡枝站起来。
      “你看见了什么?”
      棠楒菘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湖面。湖水很静,倒映着他们俩的影子。人,虎,还有那些白色的树。
      “看见我爷爷。”棠楒菘说,“看见他一个人在山上。看见他等的那个人走了。”
      他没说完。
      林苡枝握住他的手。
      棠楒菘的手还是凉的。但林苡枝已经习惯了。
      “我刚才看见你了。”林苡枝说。
      棠楒菘转头看他。
      “看见我?”
      “嗯。很年轻的你。蹲在一个山洞里。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棠楒菘的眼神变了。很轻微,但林苡枝看见了。
      “那是…”他顿了顿,“那是爷爷刚走的时候。”
      “你进山找过他?”
      棠楒菘点头。
      “找过。没找到。”
      他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以为他死了。后来才知道,他在这里。”
      林苡枝握紧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湖面。湖水很静,倒映着他们。虎卧在他们脚边,也看着湖面,看着水里的那只虎。
      “镜湖能看见所有来处。”棠楒菘说,“每个人的。每个虎的。”
      “你看见过自己吗?”
      棠楒菘摇头。
      “不想看。”
      “为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湖面,看着水里的自己。那张脸很淡,很远,像是隔着很厚的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林苡枝忽然懂了。
      “你怕。”他说。
      棠楒菘转头看他。
      “怕什么?”
      “怕看见的东西。”林苡枝说,“怕看见自己一个人在山上那两年。怕看见敲鼓的那些夜晚。怕看见——”
      “够了。”棠楒菘打断他。
      但他的语气不是生气。是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语气。
      林苡枝没再说下去。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
      虎站起来,走到湖边,低下头,喝水。它喝得很慢,舌头一卷一卷的,带起细细的波纹。那些波纹荡开,把水里的倒影弄碎了,又拼起来,又碎了。
      林苡枝看着那些波纹,忽然问:
      “它能看见什么?”
      棠楒菘看着虎。
      “它也能看见。”他说,“但它看的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它看见的是我。”棠楒菘说,“是我的另一面。”
      林苡枝不太懂。
      棠楒菘想了想,解释道:“它是我的虎形。我在这里等人,它在外面走。它看见的东西,有一部分会传给我。但传过来的,不是画面,是感觉。”
      “什么感觉?”
      棠楒菘沉默了一会儿。
      “冷。”他说,“它走过的地方,都很冷。还有怕。”
      “怕什么?”
      “怕等不到。”
      林苡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黑得很深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等不到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湖面,看着水里的自己和虎。
      林苡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看着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
      湖面的画面又变了。
      不是他们的倒影了。是另一个地方,一个林苡枝没见过的地方。
      一座山。很陡,很高。山路上有一个人,在往上爬。那个人很瘦,穿着暗红色的法衣,背着鼓。他爬得很慢,一步一停,但不停。
      是老韩规。
      他一直爬到山顶。山顶有一个洞。他站在洞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进去。
      画面一转。
      洞里。很暗。但有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老韩规站在光里,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看不见。但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林苡枝从没见过的笑。不是淡,不是远,是很深的、藏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出来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
      画面再转。
      洞里更深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暗处。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老韩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放在老韩规脸上。老韩规闭上眼睛,靠进他怀里。
      画面停了。
      林苡枝看着湖面,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他想起杨奶奶说的话:“他爷爷想进去找他。”他想起那面鼓里上百张烧过一半的甲马纸。他想起那个等了三十年的外乡人。
      他转头看棠楒菘。
      棠楒菘也在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那个淡淡的他。
      “他找到了。”棠楒菘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苡枝点头。
      “他找到了。”
      他们继续看湖面。那两个人影还抱在一起,很久很久。然后画面慢慢淡了,消失了。湖水重新变回镜子,倒映着白色的树和他们自己。
      虎喝完了水,抬起头,甩了甩,走到棠楒菘身边,卧下来。
      棠楒菘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在想什么?”林苡枝问。
      棠楒菘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它说,”他顿了顿,“它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留下来。”
      林苡枝蹲下来,和虎平视。那双黑得像两个人的眼睛的眼睛,正看着他。他伸出手,轻轻放在虎的头上。虎的毛很软,软得像那天他摸过的脸。
      “不用谢。”他说,“我留下来,是为了自己。”
      虎眨了眨眼睛。
      棠楒菘在他身边蹲下来。
      “为了自己?”
      林苡枝看着他。
      “嗯。”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棠楒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也放在虎的头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隔着虎的毛,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虎闭上眼睛,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蹲着,围着虎,看着湖面。湖水很静,倒映着他们三个。两个人,一只虎。白色的树围着他们,银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你知道吗?”棠楒菘忽然说。
      “嗯?”
      “我在山上那两年,经常做梦。”
      “梦什么?”
      “梦见一个人。”棠楒菘看着湖面,“看不清脸,但知道是他。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苡枝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人——”
      “是你。”棠楒菘转头看他,“我看见的是你。”
      林苡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不知道。”棠楒菘说,“以为只是梦。后来你来了,我才知道,那不是梦。”
      “是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虎,看着自己放在虎头上的手。
      “是这里。”他说,“是虎林。”
      林苡枝愣住了。
      “虎林和人间,不是完全隔开的。”棠楒菘说,“有时候,这里的东西能漏过去。梦。感觉。还有…”
      “还有什么?”
      棠楒菘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你进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苡枝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知道?”
      “嗯。”棠楒菘说,“那天你站在门外,我还没开门,就知道是你。”
      “怎么知道的?”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林苡枝心口。那个位置,贴着那两张甲马纸的位置。
      “这里。”他说,“能感觉到。”
      林苡枝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节因为长久握鼓槌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手贴着他的心口,能感觉到心跳。
      “什么感觉?”他问。
      棠楒菘想了想。
      “像鼓声。”他说。
      林苡枝抬起头,看着他。
      棠楒菘也看着他。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每一丝纹路。虎在他们中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天你敲鼓,”林苡枝说,“我听了七夜。”
      “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听?”
      “嗯。”棠楒菘说,“每一夜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开门?”
      棠楒菘垂下眼睛。
      “怕。”他说,“怕是你。怕不是你。”
      林苡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道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那是那夜他哭过之后留下的吗?还是更早以前就有的?
      他忽然想起湖里看见的那个年轻的棠楒菘。蹲在山洞里,问“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个棠楒菘。那时候他多大?十六?十七?一个人,在山上,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伸出手,抱住他。
      棠楒菘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虎在他们中间,被挤得动了动,但没睁眼。
      “以后不用怕了。”林苡枝说。
      棠楒菘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抱着,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们抬起头。老韩规和那个人从白色的树干之间走出来。他们走得很慢,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他们的虎跟在他们后面,也是慢慢的。
      他们走到湖边,停下来,看着湖面。
      “你们也来了。”老韩规说。
      林苡枝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苡枝。
      “看见什么了?”
      “看见很多。”他说,“杨奶奶。我妈。导师。”
      他看着棠楒菘。
      “还有他。”
      那个人点点头。
      “镜湖就是这样。”他说,“让你看见所有舍不得的东西。”
      “舍不得?”
      “嗯。”那个人看着湖面,眼神有点远,“你舍不得谁,就看见谁。”
      林苡枝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个位置。那里贴着两张甲马纸,贴着棠楒菘的温度。
      他舍不得的人,就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棠楒菘。棠楒菘也看着他。
      那个人和老韩规看着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转过身,慢慢走远了。他们的虎跟在后面,也走远了。
      湖边只剩下他们俩,还有虎。
      “你想看什么?”棠楒菘问。
      “想看你的。”
      棠楒菘愣了一下。
      “我的?”
      “嗯。”林苡枝说,“你舍不得什么,我想知道。”
      棠楒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湖面。湖水很静,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舍不得的,”他说,“是我爷爷。”
      湖面动了。
      画面浮现出来,是老韩规。年轻的,比现在年轻很多的老韩规。他坐在茶树下,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很小,三四岁的样子,坐在他腿上,听他念经。
      是棠楒菘。
      老韩规念得很慢,小孩听得很认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茶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他们也不管。
      画面里的老韩规低下头,看着小孩。
      “你听得懂吗?”他问。
      小孩点点头。
      老韩规笑了。那是一个很暖的笑,和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韩规完全不一样。
      “好。”他说,“等你长大了,这些都传给你。”
      小孩看着他,问:“爷爷会一直在吗?”
      老韩规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会。”他说,“爷爷会一直在。”
      画面停了。
      棠楒菘看着湖面,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小孩,看着那个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林苡枝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是棠楒菘自己。十几岁,站在院子里,看着山下的方向。那时候镇上还有人,还有炊烟,还有鸡叫狗吠。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然后他转身,走进正房。
      画面跟着他。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卷经卷,翻开,找到那一页。
      “色韩规生而有虎纹,乃神之印记。色韩规替世人承情劫,自身不得动情。若动情,其爱者将被神收归,七日内消失于人间。色韩规则魂入虎皮,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把经卷放回去,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白虎画像。
      “为什么是我?”他问。
      画像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画面停了。
      林苡枝看着湖面,看着那个十几岁的棠楒菘。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上学,考试,玩游戏。而棠楒菘在山上,一个人,对着那卷经卷,问为什么是他。
      他握紧他的手。
      棠楒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湖面,看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淡去,消失。
      然后画面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那七夜。
      从第一夜开始。棠楒菘坐在茶树下,看着院门的方向。门外,林苡枝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然后转身下山。
      第二夜。又是一样。站着,站着,下山。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
      每一夜,棠楒菘都在等。每一夜,林苡枝都站在门外,不敢敲门。
      第七夜。
      棠楒菘站起来,走到门后。他站在那里,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听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拉开门闩。
      月光涌进来。
      门外的林苡枝,抬起头,看着他。
      画面里的棠楒菘,看着画面里的林苡枝。那个眼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是很久以前就藏着、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
      林苡枝看着那个眼神,忽然懂了。
      那七夜,不是他一个人在听鼓。
      棠楒菘也在等。
      画面继续。他们在院子里说话。棠楒菘说“第七夜,鼓不响了”。棠楒菘说“它在等最后一夜”。棠楒菘站在门槛内,背对着他,说“你该走了”。
      然后画面里的林苡枝走了。画面里的棠楒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拿起鼓槌,敲响了那面鼓。
      咚。咚。咚。咚。
      不是送魂。是送他。
      画面停了。
      棠楒菘站在湖边,看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消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泪,但又没有泪。
      林苡枝抱着他。
      “你早就在等。”他说,“从第一夜就在等。”
      棠楒菘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开门?”
      棠楒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怕开了门,就关不上了。”
      林苡枝抱紧他。
      虎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用头拱了拱他们。它好像也知道,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它。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着,在湖边。
      镜湖很静。倒映着他们,还有那些白色的树,银色的光,还有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永远不升不落的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
      棠楒菘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看什么?”他问,“还没看。”
      “想看我们。”他说。
      棠楒菘愣了一下。
      “我们?”
      “嗯。”林苡枝看着湖面,“想看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棠楒菘没有说话。他也看着湖面,等着。
      等了很久。
      湖面没有变化。还是倒映着他们,两个人,一只虎,白色的树,银色的光。
      “为什么没有?”林苡枝问。
      棠楒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没有以后。”他说。
      林苡枝看着他。
      “只有现在。只有永远。”
      林苡枝低下头,看着湖面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那些白色的树。
      永远。
      永远就永远。
      他抬起头,看着棠楒菘。
      “那就现在。”他说。
      棠楒菘看着他,看着,看着。然后他嘴角动了动。那是笑。很淡,很轻,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
      他们并肩站在湖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虎卧在他们脚边,闭着眼睛。月光照着他们,照着那些白色的树,照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溪。
      远处,老韩规和那个人坐在他们的树下。他们的虎卧在他们旁边。
      近处,溪水在流,银色的,听不见声音。
      花瓣落下来,白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虎身上,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慢慢散开,把倒影弄碎了,又拼起来,又碎了。
      但没关系。
      他们在。
      现在在。
      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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