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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焚   林苡枝 ...

  •   林苡枝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浓烟。是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些白色的树干和银色的树叶。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烟是真的。
      他坐起来,四下看。棠楒菘不在。虎也不在。溪还在流,银色的,听不见声音。远处那两棵树下,老韩规和那个人也不在。
      他站起来,往烟的方向走。
      穿过一片又一片白色的树干,踩过一层又一层白色的花瓣。烟越来越浓,但不是呛人的那种浓,是淡淡的、带着香气的浓。像松枝,像柏叶,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木。
      然后他看见火。
      不是大火。是一小堆,在一棵特别大的树下燃着。火边蹲着一个人,是那个人,那个三十年前的外乡人。他在往火里添东西,一片一片的,是甲马纸。
      林苡枝走近。
      那个人抬起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醒了?”
      林苡枝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烧什么?”
      “甲马纸。”那个人又往火里添了一片,“存的太多了,烧掉一些。”
      林苡枝看着那些甲马纸。全是虎形的,虎眼有红的,有黑的,有空着的。火焰舔上去,纸边卷起来,变黑,化成灰。灰飘起来,落在白色的花瓣上,黑白分明。
      “为什么要烧?”
      那个人看着火,沉默了一会儿。
      “在这里,甲马纸是唯一能烧的东西。”他说,“烧了,烟就能飘出去。”
      “飘去哪儿?”
      “人间。”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那些银色的树叶,“烟能飘回去。带着消息。”
      林苡枝的心跳快了一拍。
      “消息?”
      “嗯。”那个人又添了一片纸,“想告诉外面的人的话,烧了,烟带出去。”
      林苡枝看着那些燃烧的纸,看着那些化成灰的虎眼。他想起自己心口那两张甲马纸。一张是棠楒菘留的,写着“勿寻”。一张是杨奶奶给的,虎眼是红的。
      “你烧给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火,看着那些灰,看着那些飘上去又散开的烟。
      过了很久,他开口。
      “烧给我妈。”
      林苡枝愣住了。
      “你妈?”
      “嗯。”那个人说,“我进来之前,没告诉她。她不知道我在哪儿。也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他看着火,眼神很远。
      “每年烧一点。希望她能闻到。希望她能知道,我还好。”
      林苡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想告诉的人吗?”
      林苡枝想了想。杨奶奶。导师。他母亲。
      “有。”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甲马纸,递给他。
      “烧吧。”
      林苡枝接过那些纸。纸是空白的,没有印任何图案。他拿着,看着火,想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那张杨奶奶给的甲马纸,虎眼是红的那张。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一边。又从那一叠空白纸里抽出一张,开始想写什么。
      写什么?
      写“我还在”?写“别担心”?写“我不回去了”?
      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空白纸上写字。
      “杨奶奶,我找到他了。不回去了。别找我。”
      写完,他把纸凑到火边。火焰舔上来,纸边卷起,变黑。他看着那些字一点一点被火吞掉,化成灰。灰飘起来,飘进那些银色的树叶里,不见了。
      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纸。
      这一次,写给导师。
      “陈老师,论文写不完了。对不起。”
      烧掉。
      再抽一张。
      写给妈妈。
      他看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很久。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只写了几个字:
      “妈,我很好。别担心。”
      烧掉。
      三张纸化成灰,飘散了。他看着那些灰,看着那些飘上去又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真的到人间,能不能真的被闻到。
      那个人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你烧了多久了?”林苡枝问。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每天烧一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反正时间在这里,用不完。”
      林苡枝看着那堆火。火不大,但一直在烧。那个人不停地往里面添纸,一张一张的,很慢,很仔细。
      “这些纸哪儿来的?”
      “自己画的。”那个人说,“虎林里有树,有花,有溪水。把树皮剥下来,捣烂,晒干,就是纸。用烧过的树枝画。”
      林苡枝看着那些纸。确实是手制的,边缘不齐,厚薄不均。但上面的虎形画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每一只都不一样。
      “你画了多少?”
      那个人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这里的月光。
      “数不清了。”他说,“从进来那天开始画。画了不知道多少年。”
      林苡枝看着他。那张脸比刚进来的时候老了一些,但老得不明显。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很静,很深,像镜湖的水。
      “你们在这儿,”林苡枝问,“每天都做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
      “等他回来。”他说,“等他那只虎回来。然后一起坐一会儿。他去睡,我画纸。他醒了,我们再一起坐一会儿。”
      “不腻吗?”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腻?”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不会。等你等到了,就不会腻。”
      林苡枝低下头,看着火。
      等到了。
      他想起自己等的那七夜。想起那些站在门外的夜晚。想起那些听着鼓声睡不着的夜晚。那时候觉得七天很长。现在想想,七天算什么。
      那个人在旁边继续说:“刚开始的时候,也会想出去。会想外面的世界。想以前认识的人。想那些没做完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火。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那个人说,“出不去。只能在这里等。等久了,就不想了。”
      林苡枝没有说话。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还会想吗?”
      林苡枝想了想。想杨奶奶。想导师。想妈。想那些烧掉的论文。想那些还没写完的字。
      “会。”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正常。刚进来都这样。”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慢慢就好了。”
      他走开几步,又回头。
      “他快回来了。”他说,“每次你不在的时候,他那只虎就回来得特别快。”
      林苡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笑。那是一个比之前更淡的笑,但里面有别的东西,是那种“过来人都懂”的感觉。
      “我也等过。”他说。
      他走了。
      林苡枝蹲在火边,看着那些灰。灰被风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白色的花瓣上,有几片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手上的灰,很轻,一吹就散。
      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虎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两个人的眼睛的眼睛,正看着他。
      林苡枝站起来。
      “你回来了。”
      虎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然后它转身,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林苡枝跟上。
      他们穿过那些白色的树干,踩过那些白色的花瓣。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那片熟悉的山谷。那棵大树,那条溪,那块石头。
      棠楒菘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
      林苡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棠楒菘转头看他。
      “去哪儿了?”
      “那边。”林苡枝指了指,“那个人在烧纸。我也烧了几张。”
      棠楒菘没有说话。
      “你知道烧纸的事吗?”林苡枝问。
      棠楒菘点点头。
      “知道。他烧了很多年了。”
      “你也烧过吗?”
      棠楒菘沉默了一会儿。
      “烧过。”他说,“刚进来的时候。”
      “烧给谁?”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看着溪水,看着那些银色的、没有声音的波纹。
      林苡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催。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看着那条溪。
      虎卧下来,把头搁在棠楒菘腿上。棠楒菘伸手摸它的耳朵,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
      棠楒菘开口。
      “烧给我爷爷。”
      林苡枝转头看他。
      “那时候不知道他也在这儿。”棠楒菘说,“以为他死了。烧纸,想告诉他,我进来了。”
      “后来呢?”
      “后来见到他了。就给你烧。”
      林苡枝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淡淡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说起爷爷时的语气,比说起别的时候软一点。
      “你现在还想烧吗?”
      棠楒菘摇摇头。
      “不用了。他在。你也在。”
      林苡枝想起自己烧掉的那三张纸。杨奶奶。导师。妈。
      她们在。
      但她们不会知道。
      他忽然有一个念头。
      “你那只虎,”他问,“能出去吗?”
      棠楒菘转头看他。
      “出去?”
      “嗯。回人间。一会儿就回来。”
      棠楒菘摇摇头。
      “不能。虎形只能在虎林里走。出不去。”
      “那烟呢?烟能出去。那个人说的。”
      棠楒菘看着那些银色的树叶,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烟能。”他说,“烟是最轻的东西。什么都挡不住。”
      林苡枝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个位置。那里还贴着那张写着“勿寻”的纸。他没舍得烧。
      “你想烧什么?”棠楒菘问。
      “不知道。”他说,“想烧的已经烧了。剩下的舍不得烧。”
      棠楒菘看着他的胸口,看着他捂着那个位置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隔着那层衣服,隔着那张纸。
      虎在他们脚边,闭着眼睛。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韩规和那个人走过来。他们走得很慢,手牵着手。走到溪边,停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也在。”老韩规说。
      林苡枝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林苡枝,问:“烧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感觉?说不清。好像轻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知道。”他说。
      那个人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他在旁边坐下,“烧纸就是这样。烧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用。烧完了也不知道。只能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烟能到。”那个人看着那些银色的树叶,“相信她们能闻到。相信她们知道。”
      老韩规在他旁边坐下。他们的虎也卧下来,挨着他们。
      四个人,两只虎,坐在溪边。
      月光照着他们。溪水流着。花瓣落着。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老韩规开口。
      “你们知道,”他说,“为什么虎林里有烟吗?”
      林苡枝摇头。
      老韩规看着那些飘散在树林里的、若有若无的烟气。
      “因为进来的人,都有放不下的人。”他说,“放不下,就要烧。烧了,烟才能飘出去。飘到她们那儿。”
      他看着林苡枝。
      “你放不下谁?”
      “我妈。”他说,“杨奶奶。导师。”
      老韩规点点头。
      “烧了就好。”
      林苡枝看着他。
      “你呢?你放不下谁?”
      老韩规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他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但林苡枝懂了。
      他放下的,已经在这里了。
      他放不下的,也在这里了。
      不需要烧了。
      棠楒菘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溪水是银色的,泛着光。他捞起一捧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流回溪里。
      “你在干什么?”林苡枝问。
      棠楒菘没有回头。
      “想试试,”他说,“这水能不能浇灭火。”
      林苡枝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你想灭火?”
      棠楒菘摇摇头。
      “不是。是想知道,火能不能灭。”
      他站起来,往回走。林苡枝跟着他。老韩规和那个人还坐在溪边,没有动。
      他们穿过那些白色的树干,走到那棵大树下。那堆火还在烧。不大,但一直在烧。火边散落着一些烧了一半的甲马纸,还有一叠没烧的。
      棠楒菘蹲下来,看着火。
      林苡枝也蹲下来。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那些影子很长,很淡,随着火苗跳动,一颤一颤的。
      “你想试什么?”林苡枝问。
      棠楒菘伸出手,悬在火上。火舌舔着他的手指,但他没有缩回去。
      “想试试疼不疼。”他说。
      林苡枝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回来。
      “疼。”
      棠楒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点点红,是被火燎过的痕迹。
      “疼就好。”他说。
      林苡枝不懂。
      “什么叫疼就好?”
      棠楒菘抬起头,看着他。
      “在这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说,“不冷,不热,不饿,不渴。时间过得像没过。久了,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活着的。”
      他看着火。
      “但火会疼。疼了,就知道自己还在。”
      林苡枝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的影子在跳,一明一暗的。
      “你在。”他说。
      棠楒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苡枝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虎走过来,卧在他们旁边。它看着火,看着他们,一眨不眨的。
      棠楒菘低头看它。
      “它也试过。”他说,“它走过很多地方。冷的,热的,有火的,没火的。它告诉我,只有有火的地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在。”
      林苡枝看着虎。虎也看着他。
      “它感觉到了什么?”
      棠楒菘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它说,”他顿了顿,“它说它感觉到你。”
      林苡枝愣住了。
      “我?”
      “嗯。”棠楒菘说,“你在这里,它就能感觉到。不是疼,是别的,是暖。”
      林苡枝低下头,看着虎。虎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黑里好像有了一点光。是火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伸出手,放在虎的头上。虎的毛很软,很暖。暖得不像虎林里的东西。
      “我也能感觉到你。”他说。
      棠楒菘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什么感觉?”
      “也是暖。”
      虎卧在他们中间。火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色树干上。那些影子靠得很近,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
      那个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新做的甲马纸。他在火边蹲下,开始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
      “每天都要烧。”他说,“不烧,就忘了。”
      “忘了什么?”林苡枝问。
      那个人看着火,看着那些化成灰的纸。
      “忘了外面还有人。”他说,“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林苡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刚进来时老了一些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已经烧了很多年、已经烧习惯了的那种平静。
      “你还记得吗?”他问。
      那个人想了想。
      “记得。”他说,“但越来越淡了。”
      他看着火。
      “所以我每天烧。烧了,就能想起来一点。”
      林苡枝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张没烧的纸。那张写着“勿寻”的纸。他想起棠楒菘写那几个字时的样子。是那夜他睡着之后写的吗?还是更早?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舍不得烧。
      “你有舍不得烧的吗?”那个人问。
      林苡枝点点头。
      “给我看看。”
      林苡枝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那个人接过去,对着火光看。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棠楒菘。
      “你写的?”
      棠楒菘点头。
      那个人又看了一会儿,把纸还给林苡枝。
      “留着吧。”他说,“有些东西,不用烧。”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回老韩规身边。他们牵着手,慢慢走远了。
      火还在烧。
      林苡枝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四个字。火光映在上面,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你真的想让我留着?”他问棠楒菘。
      棠楒菘看着他。
      “你想留就留。”
      “你想让我留吗?”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笔画。
      然后他开口。
      “我写的时候,”他说,“以为你不会来。”
      林苡枝看着他。
      “以为你看了,就会走。就会忘了我。就会好好活着。”
      林苡枝没有说话。
      “但你来了。”棠楒菘说,“你还是来了。”
      他看着林苡枝的眼睛。
      “所以那张纸没用了。”
      林苡枝愣了一下。
      “没用了?”
      “嗯。”棠楒菘说,“你来了,就不用走了。也不用忘了。所以没用了。”
      林苡枝低头看着那张纸。
      没用了。
      他抬起头,看着棠楒菘。棠楒菘也看着他。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他们照得忽明忽暗。
      “你想让我烧了它?”林苡枝问。
      “你想烧就烧。”他说,“不想烧就留着。都可以。”
      林苡枝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凑到火边。
      火焰舔上来。纸边卷起来,变黑。那四个字一点一点被火吞掉。
      最后一点纸化成灰,飘起来,飘进那些银色的树叶里。
      林苡枝看着那些灰飘散,看着它们消失在那些银色的光里。
      他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不是身体轻。是心里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棠楒菘握着他的手。
      “好了。”他说。
      林苡枝转头看他。
      “好了?”
      “嗯。”棠楒菘说,“现在你和我一样了。”
      “一样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然后他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
      林苡枝抱着他。
      虎卧在他们脚边,闭着眼睛。
      火还在烧。那些火焰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那影子靠得很近,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那两棵树下,老韩规和那个人靠在一起。他们的虎卧在他们旁边。
      近处,溪水在流,银色的,听不见声音。
      花瓣落下来,白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虎身上,落在火里。火舔着那些花瓣,把它们也烧成灰。灰飘起来,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飘进那些银色的树叶里,不见了。
      林苡枝看着那些灰飘散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白色的树干,银色的树叶,不知从何而来的光。
      但他知道,那些灰会飘出去。
      飘到人间。
      她们会闻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
      就像那个人说的。相信烟能到。相信她们能闻到。相信她们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棠楒菘睡着了。在他肩上,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做了什么梦。但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很轻,几乎看不见。但那是在他脸上从没出现过的东西。
      林苡枝看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他的头发。
      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卧下去。
      火还在烧。
      永远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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