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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海 月盈则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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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近在咫尺不曾珍惜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大四那年的春天。
那时候我还在美院念书,油画系,每天泡在画室里,手上永远沾着颜料,洗都洗不干净。四月的时候学校办了一场演出,舞蹈系的毕业汇演,室友拉着我去看,说有漂亮姑娘。
我不太想去。但室友说票都拿了,不去浪费。
那天晚上,我坐在礼堂的倒数第三排,灯光暗下来,幕布拉开,然后她出来了。
她跳的是一支独舞,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只记得她穿着一袭白裙,在舞台上旋转,像一朵花在风里打开。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背景板上,跟着她一起动,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画她。
不是那种写生,是那种——把她画下来,把她那一刻的样子留下来,把那种感觉留下来。
演出结束后,我拉着室友去后台。室友以为我要追她,一直在旁边起哄。我没理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镜子前卸妆,从镜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好,”我说,“我是油画系的,我叫张乐易。”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半没擦干净的舞台妆,眼睛很亮。
“你好。”
“我刚才看了你的演出。”我说,“我想——我想给你画一幅画。可以吗?”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淡,像是湖面上泛起一点涟漪。
“你都是这样搭讪女生的吗?”
我脸红了。“不是,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
“好啊。我叫陈恩婷。”
那幅画我画了一个月。
每周约她出来三次,在画室里,下午的光线最好。她坐在窗边,有时候摆一个姿势,有时候随便坐着,有时候跟我聊天。我一边画一边听她说,说她从小练舞,说她的脚受过伤,说她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能站上更大的舞台,跳给更多的人看。
“你呢?”她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了想。“没什么梦想。就是想画画,一直画下去。”
“那不就是梦想吗?”
我愣了一下。好像也是。
画完的那天,她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画上的她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脸上和身上留下光影。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很专注,很安静。
“好看。”她说。
“是你好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里,点了两个菜,一碗汤,米饭随便加。她吃得很慢,我吃得更慢,两个人一直吃到人家打烊。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亮,路边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有点透明。
“张乐易。”
“嗯?”
“你以后,会一直画画吗?”
“会吧。”
“那你会一直画我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会。”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在我手心里,像是一只小鸟落在枝头。
毕业之后,我们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她进了市里的歌舞团,从小角色跳起,一点点往上爬。我租了一个小房子,当自由插画师,接各种乱七八糟的活儿,画封面、画插图、画广告,什么都画,只要能赚钱。
我们租不起大房子,就租了一个小开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的幸福填满了物质的空虚。
那些年过得很苦,但也很快乐。
她每天练功回来,脚上全是水泡,我给她挑破、上药、按摩。我赶稿赶到凌晨,她就坐在旁边陪着,有时候睡着了,头歪在肩上,轻轻地打呼噜。
我们很少吵架。偶尔吵也是因为小事,吵完很快就好。她说我们这样太顺了,顺得有点不真实。我说顺还不好?她说好,但总觉得,这么好的日子,不像是真的。
“像做梦。”她说,“怕哪天醒了,就没了。”
我抱住她。“不会的。就算是梦,我也不会醒。”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民政局领了证,然后请几个朋友吃了一顿饭。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仪式。她说那些都是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我信了。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她还是每天练功、演出,我还是每天画画、接稿。只是时间过得更快了,一眨眼,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三十岁那年,脚伤复发,医生说不能再跳了。
她没哭,没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办了病退,回家待着,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我问她难过吗,她说难过有什么用,日子总要过。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跳了这么多年舞,忽然不跳了,有点空。”
我说:“那你学画画吧,我教你。”
她笑了,说好。
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天在家画,画桌子、画椅子、画窗外的树。画完了拿给我看,让我点评。我说不错,她就高兴半天。我说这里可以改一下,她就认真地改,改完了再给我看。
那些年,她的画贴满了整面墙。
日子就这样过着。
平静,安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我逐渐放弃了以画为生,转身成为了一家不大不小广告公司的员工。
钱也不多不少,刚刚好支撑我们平淡的生活。
她也继续画着。
只是我不再陪她画了。
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论坛,是画画的,很多人发作品、交流心得。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偶尔上去看看,发几张画,和几个网友聊聊天。
有一个网友,叫“海”
她也是画画的,画得一般,但说话很有意思。每次我发画上去,她都会评论,说哪里好哪里不好,说得头头是道。我给她发私信,问她是不是专业学画的,她说不是,只是喜欢。
“那你做什么的?”
“你猜。”
我猜了好几次,都没猜对。她说她是做文字的,写东西。我问写什么,她说什么都写,散文、小说、诗歌,就是不赚钱。
我们开始经常聊天。
一开始是聊画,聊构图、色彩、光影。后来聊别的,聊电影、聊书、聊音乐。再后来聊生活,聊小时候的事,聊开心和不开心的事。
我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只知道她叫“海”,喜欢海,但是从来没见过海。
我不太懂她的话,但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不知为何,总感觉海是我生命里
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和“海”聊天,成了我每天的习惯。
白天工作的时候想着晚上要跟她说点什么,晚上坐在电脑前等她上线,看她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有时候聊到凌晨两三点,还不舍得睡。
恩婷问我最近怎么老熬夜。我说接了个急活儿,赶稿子。她信了,还给我煮宵夜,端到电脑前,让我别太累。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有点心虚。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出轨。我们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任何暧昧的话,只是聊天。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我开始期待她的消息,开始想念和她聊天的感觉,开始在恩婷面前心不在焉。
有一天晚上,“海”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看着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结了。”
她很久没回。我以为她下线了,正要关电脑,她的消息弹出来。
“我也是。”
我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但我们只是聊天,没什么吧。”
我回:“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后来,我们见面了。
是她提的。说正好来我的城市出差,想见见我这个聊了这么久的朋友。我想拒绝,但说不出拒绝的话。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咖啡馆。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门外的人来人往。她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看过照片,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短发,眼睛很亮。坐下来之后看着我笑,说:“你就是张乐易?”
我说:“你就是海?”
她点点头。
我们聊了一下午。聊画,聊文字,聊很多在网上聊过的东西。面对面聊的感觉和网上不一样,更真实,也更危险。
临走的时候,她说:“我们以后还能聊天吗?”
我说:“能。”
她说:“那就好。”
我看着她走出咖啡馆,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很空,又很满。
从那之后,我们的聊天变了。
还是聊那些有的没的,但话里多了点什么。有时候她发一句“今天很想你”,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回。最后还是回了:“我也想你。”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也许只是新鲜感,只是对平淡生活的逃离。但我知道,我已经陷进去了。
恩婷还是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是每天晚上坐在我旁边,看我画画。还是偶尔拿出她的画给我看,问我画得怎么样。
我敷衍着,说不错,挺好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对陈恩婷逐渐厌烦。
也许柳树下的少年少女早已死在了时间漩涡里。
有时候她会发现我在走神,问我想什么呢。我说在想下一张画怎么画。她就信了,不再问。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张乐易,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
我说:“最近太忙了。”
她说:“那周末呢?周末有空吗?”
我犹豫了一下。“周末有个活儿要赶。”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地说:“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和“海”的事,是在半年后被发现的。
那天恩婷用我的电脑查东西,无意中点开了聊天记录。
几千页的聊天记录。
她一条一条地看,从半年前看到现在,看了很久。
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些聊天记录。她没哭,没闹,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张乐易。”
“嗯。”
“这是谁?”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今天很想你。’‘我也想你。’”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很陌生,像是别人写的。
“她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一个网友。”
“网友?”
“就是……聊天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聊了半年?”
我没说话。
“见了面?”
我犹豫了,否定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想碰她的肩膀。她躲开了。
“别碰我。”
我缩回手。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和我说话。
我睡客厅,她睡卧室。早上她起来做早饭,放在桌上,自己先吃了。晚上她回来,直接进卧室,关上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道歉,但她不听。想解释,但没什么好解释的。出轨就是出轨,没有借口。
第五天晚上,她忽然打开卧室的门,走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张乐易。”
“嗯。”
“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十八年。”
“十八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十八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爱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你还爱我吗?”
我又沉默了。
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爱。这十八年,她一直在,我以为她会一直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直到老,直到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她身边,却想着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说。
她没再问。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卧室的门,没人应。
推开门,里面没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窗台上有几幅画,她画的,那几幅她最满意的,一直贴在那儿。现在都在。
桌上有一张纸条。
“我回平潭了。别来找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没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看见我。
我照常生活,照常画画,照常接稿。只是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过。
“海”也没有再出现。那些聊天记录,我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最后都留着了,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不敢打开,也不敢删。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以为她会回来。我以为——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平潭那边打来的,说是派出所。问我是不是陈恩婷的家属。
我说是。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陈恩婷女士,昨天下午,在自己的家里,自焚了。”
我拿着电话,没听懂。
“什么?”
那边又说了一遍。我听清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遗书。”那边说,“写给你的。你来一趟吧。”
我去了平潭。
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全是空的。到了那边,有人来接我,把我带到派出所,让我认了人。
我没认出来。
那个躺在那里的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脸烧坏了,身体烧坏了,只剩下一小片衣服,是她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的边角。
他们把遗书给我。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她的字迹。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张乐易:
我回平潭了。
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海很蓝,风很大。我一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想我们这十八年,想那些日子。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她。也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
但我知道,我没办法回去了。没办法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没办法回去,看着你想着别人。没办法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会一直画我。后来你不画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算了,不说这些了。
我把你的画都带来了,贴在窗边。每天看着它们,像看见你。
海边有一块礁石,上面刻了一个名字。不是我刻的,是以前就有的。那个名字叫‘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字,总觉得有点眼熟。
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好好活着。别来找我。
还有
你是个烂人。
恩婷”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后来有人带我去那片海边。她自焚的地方,就在那儿。沙滩上还有烧过的痕迹,黑黑的一片,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太阳快要沉下去了,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看见她,在舞台上,一袭白裙。想起给她画画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想起她说“你以后会一直画我吗”,我说“会”。想起那些年她练功回来,我给她挑水泡、上药。想起她学画画,画得不好,但很认真。想起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的日子。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和“海”聊天的那天起。也许更早。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一个能守住的人。
但我爱她吗?
爱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我拿出纸和笔,在那片烧黑的痕迹旁边,写了一封信。
“恩婷:
我来了。
海很漂亮。
你说那块礁石上刻着‘恩’,我看见了。那个字,我也觉得眼熟。好像在很多年前,我就见过。
我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但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给另一个人写过很多信。写了三十年,从没见过面。最后那个人把信装进瓶子,扔进海里,让我捡到。
想起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和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在花市相遇。我给她种了一阳台的百合,她走了之后,我在她坟前种满了花。
那些都是梦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我遇见你了。在一起十八年,然后我把你丢了。
我不知道怎么原谅自己。
你让我好好活着。但我不知道,没有你,怎么好好活着。
我把那封‘海’的信带来了。就是那些聊天记录,我打印出来了,装进这个瓶子里。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知道,那些信,害死了你。
我把它们还给你。
还有这幅画。第一次给你画的那幅,我一直留着。你说画得好看。我说是你好看。
你确实好看。
恩婷,等我。”
那天晚上,我租了一条小船,划到离岸不远的地方。
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银箔。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
我把那封遗书叠好,放进口袋里。把那幅画也叠好,放进口袋里。把那些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也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
船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问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梦想。就是想画画,一直画下去。”
她说:“那不就是梦想吗?”
是啊。那就是梦想。
我画了那么多年,画了很多东西。但画得最多的,是她。
她坐在窗边的样子。她在舞台上旋转的样子。她低头画画的样子。她睡着的样子。
那些画,都在那个小房子里。和那些年的记忆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海水很凉,很咸。往下沉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张乐易。
张乐易。
是她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往上看。月光透过海水照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动。
有一个影子,在上面。白白的,像是一袭白裙。
她在跳。
在月光下,在海面上,在那些碎银箔中间,旋转着。
像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她的那样。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海水把我往下拉。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但我没闭眼。
一直看着那束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