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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繁星 校园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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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日的余威,毫无遮拦地晒在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软塌塌的橡胶味,混着新生军训特有的汗水和防晒霜的气息,蒸腾在热浪里。
杨尧桐蹲在方阵的最后一排,趁教官转身的间隙,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蛰得眼睛发涩。他眯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看向隔壁班的队伍。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是个女生,站在隔壁班方阵的最右侧,第一排的排头。这个位置意味着她是整个班级里最高的女生。她确实很高,即便在队伍里站得笔直,也几乎要和旁边的男生齐平。阳光太烈,她微微眯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汗水濡湿了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一动不动。
杨尧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某个角落涌上来,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就好像在某个很久远的梦里见过这个画面,见过这个眯着眼睛、站在阳光里的人。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记忆里搜索。但什么也搜不到,只有那种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萦绕在心头。
“嘿,看什么呢?”旁边的小学同学王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
杨尧桐回过神,指了指隔壁班那个女生,随口问道:“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王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你小子”的促狭,然后仔细辨认了一下,摇摇头:“不认识啊,隔壁班的吧。嘶…有点眼熟其实。”
杨尧桐收回目光,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王峥摸摸下巴:“诶话说哪里见到过。”
杨尧桐没理他。休息哨声响起,队伍哗地一下散开。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再看向隔壁班时,那个女生已经转身和同学说话去了,只留给他一个背着水壶的背影。
这事儿本来到此就该结束了。但那天晚上回宿舍冲凉,杨尧桐躺在床上,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又浮现出那个眯着眼睛的画面。他翻了个身,对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问还在玩手机的王峥:
“王峥,你小学是在师范附小上的吧?”
“对啊,咱俩不一个班的吗?废话。”王峥头也不抬。
“那你记不记得,咱们年级有几个班?”
“11个班啊,咱在8班。”王峥终于抬起头,“你问这干嘛?”
杨尧桐没回答,又问:“那你记不记得,隔壁9班还是7班,有没有一个女的……特别高?”
王峥被他问得一愣,放下手机,认真想了想,然后挠挠头:“我想想啊……好像是有个高的,女的,叫什么记不清了。话说今天早上你指的那个女的好像和她是有那么一捏捏像。”王峥把手指掐在一起,比了个一捏捏的手势。王峥又说:“其实也不是很像。”
杨尧桐心里一动,那个模糊的感觉似乎清晰了一点。
“那初中呢?”他问,“你初中同学多,隔壁班有没有高的女生?”
“隔壁班?你说七班?”王峥来了兴趣,掰着手指头数,“七班那帮人我熟啊,打球老碰见。高的女的……哦,对,是有个,好像叫什么……余?余琪溪?对,就叫余琪溪。”
余琪溪。
杨尧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完全陌生。但那个“熟悉感”的谜题,似乎解开了一半。
“她以前哪个小学的?”他又问。
“那我哪知道。”王峥翻了个身,准备睡觉,“你管人家哪个小学的呢,眼熟就上去认识一下呗,磨叽什么。”
杨尧桐没再说话。
认识一下?说什么?说“同学你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太傻了。
而且,那种感觉,真的只是“眼熟”吗?
初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杨尧桐在三班,余琪溪在七班。教室在同一层楼的两端,上厕所的路线偶尔会有交集;课间操的场地,七班是实验班,被排在了最中间,而三班和七班中间隔了12个班,他站在队伍中间,需要穿过重重人影,才能在隔壁班的方阵里,远远地看到那个站在排头的高挑身影。
他发现,记住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尤其是当你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她时。
他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像有些高个子女生怕被人注意而故意驼背。他发现她跑步的姿势有点笨拙,摆臂的幅度很小,像是怕撞到旁边的人。她不喜欢留长发,总把头发剪到肩膀上一点。他发现她冬天喜欢穿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校服人群里,显得很干净。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余琪溪”。余是余音袅袅的余,琪是美玉的琪,溪是涓涓溪水的溪。名字念起来,有种清清凉凉的感觉,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
他偶尔会在小卖部碰到她。她和一群小姐妹说说笑笑,买水的时候会歪着头看冰柜里的种类,犹豫再三,最后才和小姐妹们各拿一个冰糕走出小卖部,他就在她身后,离着三四个人的距离,看着她付钱,转身,然后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是那么三四米,或者隔着四五个班,或者隔着整条走廊。
有一次,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包了整个电影院。杨尧桐进场晚,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一抬头,发现余琪溪就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两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电影是部无聊的主旋律片,他大半时间都在看她的后脑勺。她头发扎得很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偶尔她会和旁边的同学低头说几句话,侧过脸时,电影屏幕的光会照亮她半边轮廓,鼻梁的线条很好看。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人群蜂拥而出。他被裹在人流里,离她不过一臂之遥。他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那种很普通的、带点花香的味道。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拍拍她的肩膀。他想了无数个开场白:“同学,你哪个班的?”“电影好看吗?”“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她随着人群,走出了电影院的大门,走进了夜色里。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三年,最终还是烂在了肚子里。
中考结束那天,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把三年的复习资料撕碎了抛向天空。杨尧桐站在人群里,看着七班的学生聚在一起合影。他看到她被几个女生拉着,笑得有些腼腆,眼睛弯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拍完照,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在他这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开了。
杨尧桐的心跳在那一秒里漏了一拍。他确定她看到他了,但她也确定,那只是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同届同学的目光。
人群渐渐散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着书包,和同学一起走远,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想,这就结束了。
暑假无聊而漫长。杨尧桐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离家有点远,得住校。
开学前收拾行李,他妈把他从小到大的奖状和杂物翻出来,问他哪些要扔掉。他坐在地上,一件件地翻看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幼儿园的手工作品、小学的毕业照、初中的运动会奖牌。
他拿起幼儿园的毕业照。照片已经泛黄,他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他那一年毕业生只有六十多个人,为了省钱,园长就给所有小朋友一起拍了一张毕业照,几十个小萝卜头挤在一起,笑得缺牙露齿。他一个个辨认,勉强找到自己,然后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班的小朋友。
他的目光停住了。
隔壁班的那张照片里,第三排,有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个子比旁边的小朋友都高出一截,眼睛眯成缝,笑的很灿烂,眼睛却已经能看出几分现在的轮廓。照片下面印着名字:余琪溪。
杨尧桐愣住了。
他把照片凑近了些,仔细看那个小女孩的脸。然后又翻出小学的毕业照,在隔壁班的合影里,找到了那个站在后排、已经抽条长高的女孩。虽然稚气未脱,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余琪溪。
幼儿园,隔壁班。
小学,隔壁班。
初中,还是隔壁班。
九年。
从他三岁走进幼儿园开始,到她十五岁初中毕业为止。九年的时间,三千多个日夜。他们上着同一所学校,听着同一个铃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场运动会、同一场文艺汇演、同一场电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是“隔壁班”。
不远,也不近。
他一直以为的“眼熟”,原来是真的。那根本不是一见钟情的心血来潮,也不是青春期少年的无端悸动。那是被时间刻进骨头里的、最真实的记忆。是他的眼睛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无数次无意识地扫过她的脸,最终沉淀下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熟悉感。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空茫。
九年。
他竟然花了九年,才“注意”到她。
而注意到她的时候,他们已经毕业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走到她面前,说一句:“你好,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好像,是真的见过。见过几百次,几千次。
只是,从来不曾相识。
那张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他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想着她可能会去哪所高中,会不会和他同一所,会不会又恰好在隔壁班。
但市里的重点高中有三所,余琪溪会和他一样去三中吗?或是十九中和一中?
他的隐隐期待最终还是没有实现,在他多方打听下,他知晓了余琪溪中考考的很好,被十九中的尖子班签走了
他有时候会在课间发呆的时候想,她会不会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另一所高中的某个教室里,坐在靠窗的位置,被阳光照着,微微眯起眼睛。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隔壁班”变成了“隔壁街”、“隔壁区”,变成了需要坐半小时公交才能跨越的物理距离。
但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她。看到有人站在排头站军姿的时候,看到有人眯着眼睛看太阳的时候,闻到那种普通的、带点花香味的洗发水味道的时候。
他偶尔会在社交软件上搜索她的名字。“余琪溪”这三个字不算太常见,但搜索结果太多,他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是她的账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找到了又能怎样?加好友,然后说“你好,我是你初中隔壁班的,我注意你三年了”?每当他坐公交回家,他总是下意识回头,好像下一刻,余琪溪就会出现,
算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注定只能存在于记忆里,注定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高考结束那天,他看着漫天飞舞的试卷碎片,忽然想起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笑,把准考证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门。
可能是命运都在眷顾杨尧桐,王峥在高考完火速和班上一个女同学周澈瑶官宣恋爱了,好巧不巧,这个女同学和余琪溪是好闺蜜,他从周澈瑶那边旁敲侧击的知道了,余琪溪想去的城市。
高考出分,杨尧桐并没有多激动,一切好像都是早有安排,但鬼使神差的,他把余琪溪想去的那个城市的大学,放在了第一志愿。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余琪溪和朋友说笑的声音:“我以后想去xx政法,我真的很想当律师。”
xx政法大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举着手机找宿舍楼的新生。梧桐树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
杨尧桐已经在学校里转了两天。他和所有新生一样,忙着办入住、买生活用品、加各种群、认识新室友。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军训在报到后的第三天开始。
操场是新的,教官是新的,周围的同学都是新的。杨尧桐站在自己的方阵里,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初中军训的上午,他也是这样眯着眼睛,第一次“注意”到隔壁班的那个女生。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矫情。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能想起来。
“立正——向前看齐——”
教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接下来的几天,军训按部就班地进行。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宿舍倒头就睡。杨尧桐很快融入了新的集体,认识了几个聊得来的室友,加了好几个社团招新群。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学生活,不会再想起那些初中的旧事。
直到第七天。
那天下午的训练格外累,是正步走的强化训练。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每个人都晒得皮肤发红,汗水湿透了迷彩服。杨尧桐觉得自己的腿都快断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教官大发慈悲,让他们到操场边的树荫下休息二十分钟。
杨尧桐几乎是瘫倒在地上,摘下帽子当扇子扇风。他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喝水,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快要燃烧的热度慢慢降下来。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唱歌。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这么瘫着,直到集合哨响起。
然后,他感觉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他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同学想和他挤一块树荫。
接着,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但确确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杨尧桐睁开眼睛,转过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眼前洒下斑驳的光点。在那些光点里,有一个人,正弯着腰,看着他。
她背着光,脸有些暗,但那双眼睛很亮。她微微喘着气,似乎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几根调皮的发丝,被风轻轻吹动着。
杨尧桐愣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见过几百次,几千次。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在小学的走廊里,在初中的小卖部门口,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
余琪溪。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初中毕业那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同学,”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喘,和一点点紧张,“你好眼熟啊。”
杨尧桐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太大,太响,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鬓角的汗珠,看着她身后那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树叶。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们真的见过”,想说“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是一个学校的”,想说“我注意你很久了”,想说“九年了”。
但最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傻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