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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利用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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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余烬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没有夕阳,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连远处的山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晶石微微发着光,温热的,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最近它总是这样,明明没有战斗,却时不时发热,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雷诺说过,手环能稳定他的能量。但如果能量根本没在躁动呢?
他想不明白。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林小年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喘了口气。
“余烬哥,队长被叫去总部开会了。”
余烬转头看他。
林小年耸了耸肩:“刚才来的通知,挺急的。周野哥说可能是大事。”
余烬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信,雷诺的密信,实验室的废墟。
会是这个吗?
林小年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我得去整理东西了。”他拍了拍余烬的肩膀,“余烬哥你别担心,队长很快就回来。”
他跑走了。
余烬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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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雪站在指挥部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三层的小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他过来,敬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和基地里那些走廊一样。但这里的空气不一样——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半掩着。
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三个月,十二起,分布在这些区域。”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晰。
“数据我看过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但仅凭这些,不足以启动S级调查。”
“如果再加上这个呢?”第三个声音,女人的,很轻,但很稳。
江临雪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战术板,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红点、蓝线、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还有没灭的烟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五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个中年男人,肩章上是上校军衔。他叫宋明远,江临雪认识,总部的情报处处长,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刀。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划着什么。
左边坐着一个穿便装的女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五官清秀,但眉眼间有一股疏离感。她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看着,听到江临雪进来,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右边是个穿作战服的军官,少校,胡子拉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靠坐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什么。另一个是个老头,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发呆。
宋明远抬了抬手。
“坐。”
江临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宋明远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这个。”
江临雪低头看。
是一份检测报告。日期是三天前。样本来源:C-23区废墟。检测结果:含人类基因片段,与七年前第七实验室档案库中的23号样本高度吻合,匹配度97.3%。
他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照片。
23号实验体的尸体。赤裸的上身,满身的伤疤,后颈上那个模糊的烙印——23。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宋明远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的目光在江临雪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小队的任务报告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很平,“23号的出现,不是孤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白布。
下面是一张巨大的地图。
C系列区域的地图,比之前江临雪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详细。山脉、河流、废墟、废弃矿坑,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最触目的是那些红点——十几个,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不同的区域。
“过去三个月,这些地方都发现了类似的异常怪物。”宋明远指着那些红点,“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体内都检测出人类基因片段。”
江临雪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点。
C-19,C-22,C-25,C-31……分布得很散,看不出规律。
“初期我们以为是偶发事件。”宋明远继续说,“但两个月前,C-27区出现了一头领主级怪物,体内同样检测出人类基因。一个月前,C-18区又出现一头。”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标出两个新点。
“加上你们遇到的23号,一共十四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个转笔的少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十四起听起来多,但放在整个C系列区域,密度并不高。而且,怎么确定这些怪物和那个什么实验室有关?”
宋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女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拿起一支激光笔,打开,红色的光点落在地图上。
“十四起案件,分布在这十四个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单独看,确实看不出规律。但如果——”
她按下激光笔上的一个按钮,地图上突然多出几条线。
那些线把红点连起来,形成一个扭曲的图案。
江临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线,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C-21区。
“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女人说,“它们在向某个点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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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林研究员。”宋明远介绍,“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她对23号的检测报告有一些发现。”
林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23号的DNA序列,和普通实验体不一样。”她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它有明显的‘母体’特征。”
“母体?”江临雪皱眉。
“初代。”林研究员抬起头,看着江临雪,“所有实验体的基因源头。理论上,如果能找到母体,就能找到所有实验体的根源。”
那个转笔的少校停下动作。
“母体还活着?”
“不知道。”林研究员说,“但23号的基因序列显示,它和母体有过‘接触’。不是物理上的接触,是基因层面的呼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就像……”她想了想,“就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如果母体在某个地方,它们会本能地向那个方向移动。23号出现在C-23区,不是偶然,它是在往母体的方向走。”
江临雪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他没有说话。
宋明远看着他。
“你见过23号。”他说,“有什么异常吗?”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
“它最后……”他说,“恢复了一点意识。”
会议室安静了。
那个老头抬起头,第一次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
“恢复意识?什么意思?”
江临雪想了想。
“死之前,它看着我们的人。它的眼睛,不再是怪物的眼睛。”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林研究员若有所思。
“情感残留。”她说,“可能是母体的影响。”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队里那个……余烬,有什么反应吗?”
江临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迎上她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意思?”
林研究员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就是问问,他离得最近,可能有什么观察。”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
“他耳力好,没有听出什么异常。”江临雪答非所问。
林研究员点了点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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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我重新模拟了一下路线。”他说,指了指那些红点,“如果假设它们是在向某个点移动,那么目标点应该是这里——”
他点了点C-21区。
“但问题在于,C-21区什么也没有。七年前那场爆炸,整个区域都成了废墟。就算有东西,也该被炸没了。”
转笔的少校把笔往桌上一扔。
“所以呢?我们去那儿干嘛?挖废墟?”
宋明远看着他。
“你有意见?”
少校耸了耸肩。
“没意见。就是觉得这事儿挺邪乎。怪物往废墟跑,你们非要去查。查出来能怎么着?把实验室再炸一遍?”
林研究员开口了。
“如果母体真的在那里,如果能找到母体,也许就能找到控制怪物的方法。”
少校挑了挑眉。
“你信这个?”
林研究员没有回答。
她看向宋明远,宋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七实验室的事,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他说,“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简单的‘怪物’两个字能概括的。”
他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点。
“它们往那边去,一定有原因。我们需要知道那个原因。”
转笔的少校不说话了。
那个老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23号的尸体,你们怎么处理的?”
宋明远看向江临雪。
江临雪回答:“已移交后勤组,进行进一步检测。”
老头点了点头。
“检测报告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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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宋明远拍板。
“第九,第七小队负责调查第七实验室旧址。”他说。
会议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临雪和宋明远。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临雪脸上停了一瞬。
“余烬的情况,你我都清楚,让他去,是有风险的,但也是机会。”
江临雪没有说话,他当然清楚。
从余烬被调来第九小队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调令。一个档案上写着“普通士兵”的人,怎么可能被送到特种作战小队?
背后有人安排,上面有人知道。
他们把他放在这里,是为了观察,是为了利用。
利用他的能力,去对付那些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东西,去调查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
江临雪早就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宋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江临雪读不懂的东西。
“有问题吗?”
江临雪摇头。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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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雪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宋明远说。
江临雪停下,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第七实验室的原始档案。绝密。”他说,“你看完,还回来。”
江临雪接过纸袋,看着上面的封条。
封条是完好的。
“为什么给我看?”
宋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可能会用到。”他说,“也因为——你母亲的名字,在里面。”
江临雪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宋明远。
宋明远的眼睛变得柔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我认识她。”他说,“很多年前。”
江临雪没有说话,宋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是第七实验室的研究员。”他的声音很低,“但她是最反对那个实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试图保护那些实验体的人。”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们队里那个。”
江临雪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说的是谁。
余烬。
母亲认识余烬,母亲保护过余烬。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档案里的照片,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关于“07号”的记载。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这样一条线。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开不了口,只能怔怔的看着他。
宋明远没有回头。
“你看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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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雪走出指挥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风很大,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在夜色里像几只困倦的眼睛。
他站在车边,没有发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封条还在,他不知道该不该现在看。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母亲的记录,实验室的秘密,还有——余烬的过去。
那些余烬自己都不记得的过去。
他想起余烬站在窗边的样子。想起他说“没有窗户”时的语气。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星星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人把他当成工具。观察他,利用他,把他送到最危险的地方。
母亲用命保护的人,现在又被别人当成棋子。
而他,是那枚棋子的看守者。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然后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是灰蒙蒙的废墟,偶尔有风吹起的沙尘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开得很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会议上的那些话。
母体,向某个点聚拢,造神计划。
还有宋明远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在提醒他。
提醒他,余烬是刻意被放在这里的。提醒他,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有人在看。
江临雪握紧了方向盘,车在基地门口停下。
他下了车,站在车边,没有动。
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余烬。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江临雪面前。
两人对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
“开会……很久。”余烬说。
江临雪点头。
“嗯。”
余烬看着他,没有走,也没有再问,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江临雪忽然想问他很多事。
你想起来了吗?那个给你面包的女人。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为你做了什么吗?
但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余烬。”他开口。
余烬看着他。
江临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余烬沉默了一秒。
“你眼睛红了。”他说。
江临雪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真的有点湿。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大。”他说。
余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江临雪的手腕。
很轻。
“走吧。”他说。
江临雪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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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谁都没说话。
风还是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夜色越来越浓。
走到宿舍楼下,江临雪停下来。
余烬也停下来。
“明天,”江临雪开口,“可能有新任务。”
余烬看着他。
“需要去一个地方。”江临雪说,“很远。”
余烬点头。
江临雪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眸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不问去哪?”他问。
余烬想了想。
“你会说的。”
江临雪愣了一下。
余烬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余烬说,“在你想说的时候。”
江临雪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自从他母亲离开他后,他很少笑了,性格也变得冷清,不近人情。
“你怎么知道?”
余烬想了想。
“不知道。”
两人对视,江临雪莫名的又想笑。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江临雪的耳朵,在夜色里微微发红。
“进去吧。”他说,“明天说。”
余烬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临雪。”
江临雪转过头。
余烬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
“你刚才……眼睛红了。”他说,“不是因为风。”
然后他走了进去。
江临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母亲在里面,余烬的过去在里面,那些他不知道的事,都在里面。
但他忽然不想看了,至少今晚不想。
他抬起头,看着余烬消失的方向。
不管那些人想利用他做什么。
不管他们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他只是江临雪。
而他只是余烬。
这就够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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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江临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是他复印过来的,封条已经拆开,里面的文件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这么小的孩子呀……”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类,可怜的孩子呀,他们原本都是人……07号很特别,我给07号带了一块面包,他吃了,即使没有说谢谢,但他的眼睛,好像亮了一点。”
“07号第一次开口说话,他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他了,他念了一遍,念错了,但我还是笑了,我告诉他要作为人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次‘选拔’,07号是最成功的实验体,他胜出了,却没有服从命令,他在无差别攻击,我冲进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说‘我是不是怪物’。我说‘不是,你是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呀。”
最后一页。
“他们要放弃07号,他们说他是失败品,他们要销毁他,他只是一个孩子……”
“不要再回来了,逃的越远越好……我已经没办法出去了……”
下面那行小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对不起,我的孩子。我爱他,就像爱你一样。”
江临雪合上档案,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眶发红,按着档案的手指微微颤抖,双手冰凉。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天边刚刚泛起一丝灰白。
他想起余烬站在窗边的样子;想起他说“没有窗户”时的语气;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星星时,眼睛里的光。
日记到此为止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从余烬那里怕更是什么都得不到,他记不起来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锁进抽屉里,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