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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根脉相连 糜灭岂不痛 ...

  •   曹植跪在烈日下,心中有团火雄雄燃烧。

      他不知兄长何时上城楼接受自己跪拜,更不知自己几时能被召见。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必须这么做。

      翻阅兄长送来的《汉书》时,他从梁孝王刘武的传记中,得到启示。决心效法梁王背负斧质到阙下请罪。虽然在他看来,刘武命人刺杀朝臣确实有罪,而自己则清清白白。

      可是,在兄长眼中,在那些想要彻底拔除他羽翼的世家大族眼中,他的罪比之梁孝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一向重视名望,爱惜羽毛,不愿折节自污,更不想给诋毁者,造谣的依据。

      然而他深知兄长疑心病重,且极好面子。只有诚心跪伏,公然认罪,自戕自污,以示恭顺。兄长才会放下芥蒂给他一次机会。

      他做的这一切,皆是为了让兄长看见自己一片赤诚,他要用满腔热忱,温暖兄长冰封的心。

      为此他写下诀别书,告别追风,给监国谒者下泻药,暗中联络王髦在京洛的友人,协助自己躲过兄长的暗探,顺利潜行至皇宫附近,冒死跪求觐见。

      夏日冷风吹来,曹植接连打喷嚏。忍不住想要抬头偷看兄长有没有上城楼接受自己的跪拜。却怕兄长发现自己的小动作,显得不够诚心,于是将头低得更下了。

      呜,好冷啊。阿兄你独自端坐朝堂上,在勾心斗角中舍弃感情,交换利益,也是这么冷吗。阿兄,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挨冻的。

      曹丕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想看弟弟究竟能背负沉重的斧质恭顺地跪多久。

      曹植一直跪着,他亦站在烈日与大风中目不转睛地观察。

      直到曹植突然抖成筛子。曹丕忍不住下令,“带雍丘王更衣进殿见朕。动作慢一点。”交待完毕,曹丕立马回銮更换朝服。

      “雍丘王,陛下召见。”宫人传旨。

      阿兄终于愿意见我了!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曹植心中狂喜,眼泪不自觉流下来。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因背着沉重的斧质伏跪太久,双腿发麻,腿一软又跪到地上。

      宫人搀扶着他,告诉他等会儿说话要小心一点,陛下正在生气。

      曹植嘴上应诺。心思却早飘到兄长身上,完全没意宫人的话,戴上远游冠,换好绛袍,颊间含一枚鸡舌香,跟着宫人进了正殿。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香气弥漫,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戴着通天冠,面容端肃,不怒自威。

      这副模样与记忆中,耐心给孩童时的自己解读诗文,在酒宴上平易近人接待宾客的兄长判若两人。

      曹植心跳骤然加速,行至御前,撩起蔽膝,屈膝跪倒,行稽首礼,起身跪坐朗声道:“罪臣雍丘王植,叩见陛下。”

      曹丕讥笑道:“数月不见,子建长本事啦。又学了新百戏,特地表演给朕看吗。”

      曹植早料到兄长会讽刺自己:“回陛下,罪臣这八个月来日夜思慕天颜,渴盼朝见,犹如久旱之地,企盼云霓;迷途之鸟,思念旧林。”

      曹丕冷漠:“既已朝见,子建可以回去休息了。”

      曹植再行稽首礼伏地:“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曹丕冷笑:“请罪?朕近来政务繁忙,倒不知雍丘王所犯何事。”

      曹植:“食君之?,担君之忧。臣受陛下恩惠,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理当功勤济国,却终日无所事事,不能替陛下分忧,此乃一罪。臣身为陛下手足,理应与陛下分形同气,忧患与共,却恐惧瓜田李下之嫌,不敢以待罪之身,报效陛下恩德,此又一罪。陛下欲讨伐江东,臣饱读诗书却不能尽忠直言,献上良策。如此数罪在身,特向陛下请罪。”

      曹丕听了一通正确的废话,高声喝斥:“句句伏罪,句句不服。数月不见,子建越发牙尖嘴利。”

      曹植:“臣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望陛下明鉴。”

      曹丕听后笑道:“忠心?朕不过让你在西馆内多候几日。你却悲伤得当街抱马痛哭,迫不急待地跑到宫门外请罪。好叫怜惜你才德之人,瞧见你的委屈。讥讽朕亏待兄弟。真是好一个忠臣。”

      见兄长如此误会自己,曹植内心激愤,不自觉流下眼泪:“臣……臣并非此意。”

      曹丕见弟弟泪眼婆娑,不由得心烦意乱,厉声道:“退下吧。”

      曹植急了,抹去眼泪朗声道:“陛下若不信臣,臣只求一死明志。”

      曹丕完全没料到弟弟突然来这一出,气得站了起来,走下须弥座高台,走到弟弟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质问:“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锋利的话语,冷峻的神色,如一柄尖刀扎进曹植的心脏,心脏急速收缩。

      他的阿兄自然是怜他爱他,可他的陛下只想消除任何威胁皇权的隐患。

      眼前冷若冰霜之人,究竟是他的兄长,还是被权力操纵,铁石心肠的帝王。

      他如临深渊,前进一步粉身碎骨。后退一步,却会被兄长永远放逐。

      他不能离开。不能让那个与他诗文唱和的灵魂,孤独地困在冷硬的帝座之上,被权力斗争的风刀霜剑冻死。

      曹植仰起头,勇敢地直视兄长冷漠的眼神:“陛下德合天地,明察秋毫,凡有所断,皆应天道。陛下若判臣死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曹植神色坚定,惨白的脖颈如同高傲的白鹄,明亮的双眼眸闪着炙热的光茫,犹如利箭刺中曹丕的心。

      又是这个眼神,又是这个眼神。

      记忆里的稚童说,长大后要一心辅佐兄长,拦下发狂的追风时说,要永远护着兄长。

      炽热的眼神,是一场烧不尽的火,穿越时空的障碍,烧穿命运的阻隔。将难以抗拒的火热,掷进曹丕心里。

      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在遭遇亲友被屠杀,名誉被污损,理想被无视,封地被削减后,一如既往地对施加惩罚的君主赤诚以待。

      能做到这一点的,简直是圣人。

      曹植是圣人吗?

      曹丕恨恨地想,你不过是仗着我不忍心下狠手,肆无忌惮地表演忠诚罢了。子建好生狡猾!居然以退为进,用自身性命向我施压!你凭什么向我施压?凭我顾及手足之情,凭我往日对你的厚爱?子建,你真叫我恶心。

      曹丕气得五脏六腑难受,只想叫人把烦心的弟弟轰出去,怒极反笑:“子建真是大魏忠臣啊。那你替朕看看。朕被任命五官中郎将,作为丞相副手,替先帝巩固后方大本营时。是谁在先帝面前炫耀才学,结交丞相府属官,打击朕的盟友,妄图取代朕成为世子。又是谁在朕受禅称帝时,心怀愤懑,嚎啕大哭。你说,此人对朕表忠心,朕到底该不该信。”

      一席话,让扎在曹植心上的箭插得更深,毒素沿着剑槽进入血液,流进四肢百骇。他不自觉流下眼泪,忍着蚀骨之痛解释:“臣自幼景仰陛下,就像草木渴望春风,稻谷企盼夏雨,硕果等候秋阳,麦苗盼望冬雪。臣一生好学上进,不止求建功立业,以身许国。更求陛下另眼相看,助陛下成就大业。倘若惹陛下生气,臣甘愿受罚。只求陛下再信臣一回。臣……”

      “够了!”曹丕打断曹植的解释:“朕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是朕的弟弟?曹植,看来朕还是太纵容你了。竟容忍你一再用血脉亲情来威胁朕。”

      曹植低下头:“臣不敢,臣自抱罪归藩,日日反省。今日对陛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昔年先帝信赖臣,故而臣竭忠尽智,施展毕生所学。陛下德象天地,恩隆父母。臣学贯古今,通晓经史,全仰赖陛下昔日悉心教导。既知陛下求贤若渴,自当誓死追随,以身许国。岂敢贪念安逸,虚掷光阴。”

      曹丕心里那团火,烧得全身滚烫,可头脑依然冷静。看着曾经与自己相争,逼得自己日夜难眠的弟弟恭顺地跪着,说着谄媚的话语,求他宽恕,求他垂怜,可那张犟嘴依然强词夺理,那颗骄傲的心依然渴求建功立业。

      他怎么可能给弟弟机会呢。朝堂内外暗流涌动,所有血缘至亲,都可能成为敌人刺向他的利剑。

      好烦!他真想掐着弟弟的脖子,逼弟弟住嘴。

      曹丕嗤笑:“好一颗不怕死的忠心。好生恶死,乃人之常情。子建以为学富五车,见识广博便能羽化登仙,浑然不惧死?未免太自不量力。”

      曹植听出兄长怀疑自己信念不坚定,心头气血一滞,瞬间压抑的情感如奔涌而出,冲垮所有安全防线。

      他不顾一切直视兄长狠戾的眼神,朗声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昔年太史公遭宫刑,为天下笑,肠一日而九回,仍思发愤著史。臣无礼之徒,蒙陛下恩惠,不敢自弃,每每读史,见武将不惧死,文臣不惜命,一心以身许国,皆心向往之。臣虽畏死贪生的凡夫俗子,然昔年承陛下厚爱,今常思以死报效陛下恩情。如此,轻于鸿毛的余生,才能有泰山之重。求陛下成全臣一片忠心。”说完重重地磕头,以示正心诚意。

      如此忠心耿耿的表态,曹丕听过太多。他不信旁人,只因难以看透人心。不信手足,只因过于了解。他淡淡地说:“读史触动衷肠,渴望效法古圣先贤。此乃儒生本色。然而放下书卷,埋首庶务时,将受到诸多牵绊。花无常红,月无长圆,你心中拳拳忠勇,不过一时感动,自我陶醉罢了。”

      曹植心里那团火燃烧不熄:“花开花落,月盈月缺。世事变化,万物皆不能永处鼎盛。人之心,亦无法时刻炽热。然心中爱意翻涌、勇气充盈之时,一瞬既是万古,顷刻可抵千秋。臣将永远铭记此时对陛下的拳拳忠心。常常反刍,时时回甘。往后余生每次抉择,心意亦如此时此刻。犹如陛下此刻站在臣跟前,期待臣的回应。”

      期待回应?不不不,谁会对子建有所期待。人心易变,为何要有所期待。

      期待只会带来无尽的失落,无限的悔恨。

      曹丕低头看着弟弟如痴似醉的眼神,突然发现眼前这名屈膝下跪的人,灵魂已超越肉身束缚,超越皇权施加的荣辱,向着心之圣地,展翅高飞。人世间的言语与刑具,生死与荣辱,无法拘束自由的神魂。

      他内心震颤,不愿直视弟弟的眼睛。

      可曹植的眼神是那样地炽热,像尖锐的铁爪,揪着他的心。铁爪后带着粗重的锁链,将他俩紧紧相连。

      他不能退,凭什么要退。他是皇帝,是裁决是非、审判命运的天子。凭什么为一名浑不惧死的无知狂徒让步。

      曹丕:“子建既然如此仰慕太史公。不如早日归国,潜心著书立说。朝中事务自有贤能替朕分忧。”

      “陛下。”曹植头颅仰得更高,完全豁出去了:“臣不愿离开陛下。陛之下于臣,犹如松木之于女萝。松木若枯,女萝无所依托。臣一生荣枯,皆系于陛下,系于大魏兴衰。如今世家大族,各自为门户计,不若臣与陛下同心同德。”

      曹丕怒目圆瞪:“朕授命于天,推进九品中正制,招贤纳士,选拔能臣;平定西北叛乱,打通河西走廊;整顿户籍,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编修典籍,恢复礼制。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事。亦有世家大族的功劳,你未立寸功,岂敢妄议。”

      曹植:“陛下德泽广布,国泰民安。贤臣能将,无不效死。”

      “既已知晓,勿需多言。退下吧。来人,扶雍丘王下去。”曹丕知道不该继续会谈。

      再谈下去,曹植这张嘴不知要蹦出什么混账话。

      曹植急喊:“臣与陛下自幼共同学习诗书礼易、辞赋文章、兵法射御。如同河中并蒂莲,一茎两花,不可分离。臣临水照影时,总能想起陛下清正公允,思虑周全。故臣常以陛下为榜样,正衣冠,明是非,辨美丑。替陛下分忧,犹如拂镜拭尘,照见本心。

      若不能替陛下分忧,臣便是盲人临深渊,孤魂游旷野。余生茫茫无以为寄。陛下,臣不求赫赫功名,流芳百世。只求作内廷一株草,与陛下根系相连,一同栉风沐雨,永不分离。”

      宫人欲扶起曹植,可他坚持跪在兄长面前,无比眷念地抬头仰望,如同哲人仰望星空。

      他舍不得眨眼,仿佛只要一眨眼,一转身就会永远失去眼前人。

      这番话僭越了,兄长必定会生气。可即使触怒天颜,亦不得不说。

      他要让兄长知道,兄长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疾风骤雨。他会永远站在兄长身边。无惧风霜雨雪,焐热兄长被冻住的心。

      即使付出的代价是生命与尊严,亦无怨无悔。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

      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根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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