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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风暴中心 这份痴这份 ...
曹植用情至深的告白,宛如催枯拉朽的风暴,席卷万物。
曹丕身处风暴,拼尽全力无法逃离。
他看着曹植从呀呀学语,到出口成章,从蒙学识字,到援笔立就。
他比任何人都要懂,曹植对自然万物的爱,对情感道义的痴。
这份痴这份爱,似狂风,似骄阳。
如同狂风具备惊天伟力,把人拖入无法抗拒情感风暴中,感受话语与文字,构建的瑰丽精神世界。
好似骄阳普照世间各处,让人在无限温暖的思维海洋中,感受恋慕与亲昵,滋养徘徊无依的灵魂。
可这狂风与骄阳,于他而言,却是深渊。不断侵占他的生存空间,侵蚀他的灵魂。
他本可以在无人打扰的安静角落,精心搭建风雅有序的小世界,享受细腻又明媚的忧伤。
可曹植每每携惊风白日前来,操纵情感风暴袭来,轻而易举摧毁他内心静谧的小世界。将他拽入炽热的骄阳下,让灵魂接受烈日的暴晒,所有阴影无处遁形。
他渴望逃离,却无能为力。
他们是并蒂莲、鹣鲽鱼、比翼鸟,同根生、共遨游,一旦斩断血脉相连的红线,必然走向枯萎。
若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得先握住曹植的命。
为此他不惜压抑诗酒狩猎快意人生的好玩天性,谋求朝中重臣赏识,赢得世子之位。接受献帝禅让,推行九品中正制,收服士族之心,再斩断曹植羽翼,掌控曹植性命。不断敲打曹植,逼迫曹植臣服。
曹植终于跪下了,跪着向他献上最炙热滚烫的心,跪着祈求垂怜。
可他成功掌控曹植了吗?
不,即使他手握曹植的所有。却依然无法掌控那颗,能够轻易掀起情感风暴,炙热如骄阳的心。
他不知曹植这颗心究竟为何而燃烧。
是为了他吗?可他拒绝得还不够明确吗?
为什么要为了永远求不得的存在,自顾自地燃烧。这样有什么意义,好好活着不好吗?终日冶游作诗不快乐吗?
为什么要攀登终年冷寂的雪山,为什么要踏入没有出口的深渊,为什么要用爱意拥抱永不回应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如同天真稚子般爱作梦的人,在幻梦中抓住虚无缥缈之物,便以为能获得永恒。
永恒是那么容易获得的吗?自然荣枯循环、万物皆有盛衰。世间何曾有永恒。
他看着迟迟不愿退下的曹植,那双眼满载坚定、执拗、不屈、热烈。
刹那间,他顿悟何为永恒。他的灵魂瞬间冲破尘笼,心驰八荒,龙腾四海,遨游过去,抵达将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永恒。
曹丕瞬间领悟了一切,微微一笑:“子建,朕已知晓你的心意。”
曹植愣住,忘了言语。他刚才豁出去,拼了命要让兄长知晓自己的心意。如今看到兄长展露笑颜,瞬间忘记背负斧质压得脊椎仍在疼,忘记兄长威胁要取自己的性命。
他只想牢牢记住阿兄此时此刻的笑容。其余的,在此刻已不重要了。
曹丕倾身牵起弟弟的手,像少时那样温柔地对弟弟说:“子建的文章,朕全都看过。写得很好,不愧是我大魏第一人。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然而建安年间,同我俩冶游的邺下诸子,大多离世。朕政务繁忙,分身乏术,无法寄身文藻。如今的大魏,能继续谱写不朽宏篇的,唯有你一人。我俩是同根生的并蒂莲,唯有你最懂我的心意,请你继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静看世事沉浮,内察人心幽微。为我,为大魏,写下永世不朽的文章吧。”
“臣,领命!”
新墨研成,异香扑鼻,白纸似雪,衣袖拂风,曹植健笔如飞,那些说不尽的话,似朵朵墨梅,簌簌落雪,香魂悠悠。
他的人虽在西馆,神魂却披星戴月,飞驰入宫。侍坐在兄长侧,酣畅淋漓地挥洒笔墨。
不知不觉,天色蒙蒙亮。
曹植笑了。端起自己的文章,细细读来甚至满意。想起在兄长在殿上牵起自己的手,鼓励自己多多写文,心里就一阵暖。
可温暖之余,仍不免有遗憾。君子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他饱读诗书,学贯古今,却不能为国建功,一展怀抱。实在是遗憾。
好在兄长已曾认他们之间的感情,同时对他给予厚望,他总不好驳了兄长面子。毕竟兄长特别重视面子。
只要兄长心里有自己,总会有机会建功立业的。
曹植收好文章,带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睡了过去。或许是终于见着兄长,不似未觐见前那般不安。虽在白日补眠,头一碰枕头便睡了过去,清醒时已过正午,身上懒洋洋的,却十分舒坦。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
洗漱后,侍童为他奉上炖梨汤,还讲了件跟梨有关的趣事。
曹植会心一笑,觉得还是自家的侍童好。幸好兄长把人放了回来。
心情舒坦时最适合读书,累了就玩一会跳丸放松肩颈。
这日,他在练跳丸时,听到御道马蹄阵阵,车辆频繁,忍不住走到门。
他看见马车上太医院的旗,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这是谁病了?
想到身体不太健朗的几位弟弟,不由得开始操心。顾不得更换衣衫,唤亲卫牵来马,追上医车。
曹植一行行至半途,被金吾卫拦下。
曹植心急询问:“是谁病了。”
金吾卫表示不知,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若在五年前,曹植才不理会金吾卫阻拦,定要闯过去一探究竟。
可现在只能眼巴巴地遥望远去的马车,心急如焚。
亲卫解下披风给他:“大王,天气凉,您风寒刚愈,刚才走得太急,先披上臣的。”
曹植推拒:“不冷,我热得很。”
他的心都快烧起来了,站在路边看着太医署马车,骑马传信的人往来。
为了不耽误治疗。他没有拦路问话,可眉头越皱越紧。
不一会儿,他看到之前去治病的太医署马车回程。心头猛跳,拦下马车厉声问话。
医官颤声答:“任城王……薨了。”
“你说什么。”曹植一把揪住医官的衣襟:“你说谁。”
“任城王薨了。”
曹植像被雷劈中了。曹彰在军营中威风赫赫的模样仍在眼前,
“黄须儿勇冠三军”的夸奖仍在耳畔,北地归来送他鲜卑狐裘一事仍暖着心窝。
三兄薨了?怎么可能,三兄那么勇猛,身强体健,肯定长命百岁。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薨。
这是什么噩梦?得快点醒来。
他命令亲卫:“你打我一下,我不想困在噩梦。”
“大王。”亲卫露出悲伤的神色:“医官说,任城王薨了。”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曹植露出诡异的表情,挥鞭策马,不顾金吾卫拦截向前冲。
然而前方障碍重重,涌来的金吾卫持戟拦马,将他强行扣下。
曹植恍恍惚惚,既不觉得被反扣住手臂会痛,亦不觉全身是汗风只来会凉,嘴里不停地重复:“放开我!三兄还活着,三兄还活着。他最疼我了,怎么可能撇下我不管。放开我!”
路上越来越嘈杂,执金吾开始清路,曹植被拉入巷中宅邸。
他大声反抗:“你们要干嘛,是陛下亲临吗。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亲卫劝他:“大王,要是御前失仪,之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白费了。求求大王,就算不在乎之前的付出,恳请为了臣一家老小别在此时求见陛下。”
曹植像被一桶冰水泼醒,打了个激灵。
陛下生气也不一定会杀他,可必定会迁怒他身边臣属。
何况,若三兄真的不在,陛下少了顾忌,或许真的会……
不!不!陛下怎会舍得杀他。陛下亲口承认他们是同根生的并蒂莲,哪有人会割损自己的根。
不会的,不会的。
回想陛下那张冷漠的脸,之前对他们兄弟俩的试探,曹植悲愤且恐慌。
当年三兄在军中颇有威望,本以为能凭借功劳获得军职,不料陛下一视同仁,剥夺所有近宗的军政权。
三兄未等陛下传旨,便自行归国。惹得陛下大为不满,视之为心头大患。
今陛下欲伐吴,攘外必先安内。先稳定大后方,才能专心经略伐吴大业。
他们俩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受先帝宠爱,是陛下最大的威胁。
故而先前陛下迟迟不召见,用计试探他们是否有反意。
曹植越想越心寒,他素来不愿以小人之心度陛下之腹,一直劝自己,陛下是个思虑周全,布局深远,拥有雄才大略的人。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深知曹丕是多么地敏感、多疑。那是他掏心掏肺,亦无法心贴心的兄长。
威慑、试探是必然的。
“跸……”门外警跸声响起,整齐划一的步履声、马蹄声、车轱辘声,众声齐响亦井然有序,可以想见帝王出行时的庄严威仪。
曹植渴望冲出门,见兄长一面,问兄长究竟要把他怎样才能安心。
可他的视线被朱门阻拦,无法跨越层层阻隔看清真心,只能听着御驾渐行渐远。
直到外头安静下来,无处可逃的他,抬起头像黄雀那样仰望天空。
夕阳下,细密的丝云在天空织就薄纱,炫目耀眼得好似仙宫的罗衣,然而至高至贵的仙躯,在阳光灼烧下渗出道道血丝。
连绵的雨丝,是囚笼的铁槛,曹植被押回西馆。
陛下赦免他的无故擅闯之罪,着太医替他把脉,罚他闭门思过。
曹植枯坐窗前,一想起曹彰刚直勇猛,身先士卒,渴望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却意外病丧洛阳,便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用饭时,他想起三兄把野猪腿烤给自己吃,膻气虽冲,却越嚼越香;洗浴时,他想起三兄用澡豆亲自给战马洗澡;更衣时,想起三兄送的狐裘,于是让侍童帮他取来曹彰送的狐裘。
侍童告知狐裘仍留在封国,并捧来曹丕御赐的貂裘:“陛下夸大王文章好,特地赏赐貂裘。大王,你看这貂裘的毛多么细,光泽多么鲜亮。定是珍品中的珍品。即使天气乍冷,也不必担忧。”
曹植听得出来,侍童在暗示自己,只要凭一手好文章获得恩宠。就不必担心外头的政治气候。
他伸手抚摸细腻的貂裘,绒毛像水一样在指尖流淌,带来阵阵暖意,却无法温暖他的心。
恍惚间,他竟不知自己身披貂裘的王公贵族,还是被猎人争相追逐的珍贵紫貂。
曹植惨笑道:“我给你们讲一桩关于追风的旧事。当年,它在我眼前闪过,如同一道游龙腾云驾雾,惊艳到令人心颤。我立马追上去,查看情况。见疲惫的追风身上带伤,次日便前往乘黄厩与追风结友,本想与追风一道追星逐月。怎料追风惊扰了迷迭香一样芬芳的贵人。
贵人给乘黄厩下了禁令,不让我接触追风。
再次见到追风,是在一次热闹的家宴上,先帝赏识我的学识文章,将它赏赐给我。
可那时的它,已没了初见时一身天不怕、地不怕,只想纵情驰骋的一身傲气。
它那俯首听令,低眉顺目的样子,着实令我心疼。
我明知它得罪了贵人,定会遭遇最严厉、最苛刻的规训,却无能为力。
古往今来的贵人皆是如此。用最狠的鞭抽打骏马的脊背,克扣它的草料,惊扰它的睡眠。只有在骏马听话时,伏跪时,才给予一点恩赐。
可是,追风们并非凡马啊,它们是天上的神马,生来就该在无边原野自由飞驰,怎能用皮鞭与恩宠,拘束它不羁的灵魂,困住它飞驰的天赋。”
侍童动情地劝道:“大王,故事里的事我们都懂。请爱重自己。天气冷时,就裹上貂裘御寒吧。看到大王披貂著书的样子,所有爱大王的人都会觉得欣慰。”
“阿兄……将去地下长眠。那里是那么地冷,那么地孤独,没人陪他习武论兵,没人陪他饮酒策马。我……我怎能舍下他独自披貂。”曹植再也忍不住,哀嚎一声,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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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曹彰,字子文,曹操与卞皇后次子,曹丕同母弟、曹植同母兄,曹魏宗室名将,因须发呈黄色被曹操称为“黄须儿”。黄初三年(222年)立为任城王。黄初四年朝洛阳,暴毙于府邸,年仅35岁,追谥“威王”。
卞皇后生丕、彰、植、熊,曹熊早夭,曹彰去世后,只剩下丕、植同母两兄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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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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