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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完结)第十四章 洛水为赋 他在情绪浪 ...

  •   雨霖霖,路泥泞,伊洛涨。

      丧礼结束后,朝廷禁止诸候王出殡,勒令他们即刻返回封国。

      无法亲自送兄弟最后一程。这是何等残忍的命令。

      曹植已经决定原谅兄长了,却从未打算原谅至高无上的皇权。

      权力碾压一切深情,斩断一切亲缘,他依然愤愤不平。

      老天似乎在回应他的怨与泪,自六月以来,细雨连绵不绝。

      曹植最讨厌雨天行路,却不得不启程就国。

      道路泥泞,时有细雨,他却不愿在马车上待着,披油衣,戴斗笠,冒着雨一路辞别京洛草木,目送首阳山远去。

      鲜花丰草被淅沥的雨催残,憔悴得惹人怜爱,沿途一切皆令曹植留恋,可皇命在身,只得匆匆赶路。

      路上泥泞,马儿疲惫,他比马儿更没精神。

      直到即将抵达渡口。看到前方招展的旗帜,他加快速度,赶上了前方的队伍。

      “兄长。”车队中,曹彪下马车向自曹植行礼。

      曹植上前,激动握着弟弟的手:“朱虎,几日不见……你清瘦消损了许多。”

      曹彪:“兄长平添了几根银丝。”

      曹植:“愁雨不绝,不知你封国的黄河水是否会泛滥。”

      曹彪:“朝廷自有安排,勿需弟一介闲人操心。”

      兄弟俩相视苦笑。

      曹彪:“兄长,我在封国读书作文时,时常想起你的教诲。不知兄长能否再为我指点一二。“

      曹植:“你可带了抄本。”

      曹彪的侍童已经取来誊抄的文稿,曹彪接过后双手递给曹植。

      曹植展卷而读,瞬间进入文字构建的世界,那里有离愁别绪,有愤懑不甘,可所有情绪皆藏在风花雪月之中。笔下尽是自然风物的万种风情。

      兄弟俩无力挣脱天罗地网,唯有借文章召唤大自然的伟力,载着魂魄自由飞翔。

      曹植并不跟弟弟客套,当场讨论、教诲。

      两人聊得忘我之时,监国谒者上前提醒,路途遥遥,莫要耽搁。

      曹植气结,骑上马与曹彪并行,一路聊儿时趣事。

      生动有趣的讲述,把曹彪逗笑了。

      稍微排遣了郁结的心绪,二人已行至渡口。连绵的雨让洛水暴涨,无法渡河的兄弟俩,打算一起绕远路。

      监国谒者再也忍不住了,重申朝廷的命令,藩王就国途中,不准同行、同宿。

      曹植心里有气,为了不连累弟弟,没有张嘴阴阳监国谒者。

      临别在既,曹植当既作诗赠别。回想这一路艰幸,满怀希冀地朝见陛下,却倍受冷落,幽居西馆。终于得到出馆闲游的机会,却遇上陛下的刻意试探。背斧质,跪魏阙,诉衷肠,陈志向。换来陛下鼓励。本来以为只要剖真心、陈利害,陛下总有一天能回心转意。

      然而三兄薨了,走得不明不白。他没法不忧惧、没法不痛心。

      苍天无情,他们在泥土中相连的根,已经被连绵的暴雨泡烂。

      即使如此,他依然眷念分离的骨肉至亲,渴望回到初进京时,与缘悭一面的兄弟们遥相守望的日子,回到宫中朝见天子时激昂的时光。

      可回不去了,他们都回不去了。只能继续前行。

      前路迢迢,伊洛水涨,渡口被淹,没有桥梁,他们只能绕道远行。

      这一路泥泞纵横,秋风萧瑟,寒蝉凄切,曹植多么渴望有人作伴。然而那些烦人鸱枭在马车边上聒噪,凶狠的豺狼阻挡兄弟同行。

      鸟儿渴望回归旧林,走散的野兽想要回归族群。亲生兄弟却不得不中道分别,怎能不教人心痛叹息。

      可叹息又有何用,苍天几时眷顾他的兄弟们,三兄来京朝见,无端病故。人生变故就在顷刻间。

      向仙人祈求长寿终归是虚妄的,人活着实在不容易,生命像朝露般易逝,还是得保重身体,不要忧思过度。

      可是骨肉剥离岂能不痛。然而再苦再痛,他们也无法抗拒今上的旨意。

      哎,如今与弟弟分别不知何时重逢,希望他们能一起活到白发苍苍。

      曹植将心中眷念不舍,绵绵离愁凝结成传世名篇《赠白马王彪》。

      兄弟俩诗文赠别后,收起眼泪,各自踏上茫茫前路。

      曹植不想骑马了,坐在马车上,倦倦地倚靠着隐囊,翻阅凭几上的书卷。

      稠湿的空气,让隐囊中迷迭香气息愈发浓郁,他不由得联想到初遇追风的那天,数月不雨的邺城即将天降甘霖。他开心地到阿兄车里躲雨。浓郁的迷迭香气息包围了兄弟俩,他情不自禁把阿兄想象成迷迭香成了精。

      他仍记得,当时阿兄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绮,大笑时,以袖障面,衣袖上缠枝纹因拂动而焕发生机,灵动的枝叶轻而易举缠上他的心。

      而今缠绕兄弟俩的枝枝叶叶逐一凋零,只有醒神的迷迭香依然陪着他。

      他不禁留下一行清泪,忍不住撩开车帷透口气,躲避兄长的衣香鬓影,意外发现雨停了。

      夕阳西下,云朵像酒醉的仙人红了脸,披着金纱,乘着微风,悠哉地在天际巡游。不远处一路陪伴的洛水泛着金光。

      如此美景,让原本心下郁郁的曹植,生出一股莫明的情绪。

      他让车夫行至岸边停车,前进的队伍因此停了下来。

      看着地上茂盛的绿草,曹植下令让马匹休息,吃草。

      监国谒者行礼,并提出异议:“大王,岸边的野草可能有毒,万一马吃坏了,无法赶路,该如何是好。”

      曹植微微一笑:“敢问是你在行军途中放马经验丰富,还是孤的行军经验丰富。”

      监国谒者:“自然是大王经验丰富。”

      曹植:“那就听孤的。眼前青青嫩草,犹如仙田灵草,是马儿的最爱。让它们饱餐一顿,岂不是更快恢复干劲。”

      监国谒者哪里辩得过大魏顶尖清淡家曹植。

      曹植呛了讨厌的苍蝇一嘴,心情稍霁,看着洛水波光粼粼反射天光,好似仙宫映入人间,于是笑着对身旁侍童说:“美景难得,理应弹琴作诗,方能不负秋色。”

      侍童遵照吩咐,先将草席铺地隔绝水气,再铺上柔软兽皮,在兽皮上设案架琴、另设一案研墨铺纸,最后再添一壶陈酿以助雅兴。

      曹植端坐岸边,悠然抚琴,琴声似袅袅秋风,飘向远方。

      他抬起头,看见鸿雁伴着琴音掠过湖面,那翩跹的身影,犹如宴席上轻歌妙舞的丽人。丽人舞姿再曼妙,亦无所依托。犹如南来北往的大雁,是匆匆的过客。

      可谁又不是过客。这世上的荣华、恩宠、浮名,皆来去匆匆,他只不过眨了眨眼,已故友凋零,骨肉分离,繁华不再。

      罢了,罢了。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曹植举起白玉杯遥敬洛水女神宓妃,而后痛饮美酒。

      葡萄的香气在唇舌间弥漫,苦涩在舌尖起舞。他记得宴会上,兄长曹丕特地让人准备凉州进贡的葡萄来款待文友。

      水润清甜的葡萄是兄长的最爱,文思敏捷、词采华茂的诗友亦是。

      文友们在邺下欢聚,那里没有君臣、没有主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起讥讽宵小、谈论政局,一起尝鱼脍,品新酒。

      他们在欢聚中尽情唱歌尽情舞。累了困了或倚隐囊、或卧榻,睡醒了继续嬉戏,继续畅饮,继续抒怀,继续歌颂。

      幸福的生活似乎没有尽头。神仙的日子亦不过如此。

      恍惚中,曹植仰起头,见不远处一位丽人时隐时现,如同轻云遮蔽明月,又似长风回旋着雪花。

      他想要看清丽人,不自觉起身,一步一步越走越近,像走近一朵绽放的菏花。

      “大王。”左右侍童拉住他,“大王醉了。”

      “醉了?”曹植迷迷糊糊地问:“前方丽人是谁。”

      “那是大王在湖里的倒影。”

      “我的倒影?”水中倒影摇晃模糊,依稀能看清峨峨的高冠,华丽的袍衫。

      谁打扮得如此端庄高贵?是洛水的神仙吗?

      “唔,不知赠神仙何物才不算失礼。”曹植认真地苦恼着,“我的玉佩可以吗。他最喜欢美玉了,佩玉能时刻砥砺品德,所以我才帮他向钟大理求取玉玦。”

      “大王,神仙尚未现身。”侍童们哭笑不得。

      “那我看到的是谁?是他吗。”

      曹植看着恍惚的人影,从漫天锦绣中迤逦而来。

      他依然记得,庆祝自己封侯的那场文士雅集的欢宴上,兄长让人采办繁复光彩的蜀锦作帷幕、覆以绢纱,屋内流光溢彩,如云霞盈室,正如眼前这般光景。

      那时丝竹管弦如仙乐飘飘,轻歌妙舞仿若云中鹤飞。

      德祖同他猜谜,仲宣和他下棋,伟长与他唱和,孔璋舞剑助兴,元瑜弹筝轻歌,德琏唤他斗鸡,公干拉他斗酒。

      他们都围着他,不愿离开他。

      他许愿和朋友们长长久久、永不分离。朝朝夕夕,亲如欢宴。

      为此,向坐在主座的兄长敬酒。

      兄长遥举白玉杯。

      对饮后,兰香袭来,身旁出现一个身影,玉体芬芳、罗衣璀璨、珠玉耀眼,分明是神仙。

      是梦耶?是醒耶?

      神仙玉颜光润温婉,目光顾盼流转,笑着牵住他的手。

      他激动得握不住玉杯,杯落酒撒,酒香与衣香缠绕,整个世界都醉了。

      在迷醉在湖海里,所有人一起唱歌跳舞,冯夷击响灵鼓为他们伴奏,女娲唱着清歌为他们赞诵,褐鸟啼鸣飞舞,轻羽散落一地。

      神仙向他伸出手。

      他开心地拉着神仙旋转、旋转,如同踏着轻云,整个人快要飞起来。

      水面下是欣欣向荣的国度,他如同天人,俯瞰破土而出的新生力量,打破陈旧的制度,创造全新的秩序。

      倒影中国度,如梦似幻。

      神仙笑问:“子建有何心愿。”

      “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乱,户户有粮,家家和睦。愿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欢乐。”

      “你的愿望,都会实现。”

      “我要跟兄弟、朋友、同僚携手创造全新的国度。我要赞美这太阳普照万物,明月为美赋诗,河海转运稀缺,山川拱卫盆地,稻谷充裕万家,衣裳合乎礼仪的国度。”

      “好。”

      好!神仙不爱骗人。神仙说的必定是真的。

      歌舞升平的好日子近在眼前。

      他拉着友人,继续唱歌,继续舞,直到看见神仙的身影时而像阳光耀眼,时而如黑夜晦暗。

      “你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我该走了。”神仙回答。

      “别走,求你别走。”

      “子建,任何欢宴都会结束,是时候告别了。”

      “你何时再来看我。”

      “人神道殊。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不,我跟阿兄是同一根梁上筑巢的燕子,无论去往天南海北,年年回巢,岁岁相见。”他忍不住落泪。

      神仙亦掩面而泣,涟涟泪水沾湿了衣襟。

      他想要抽帕为神仙抹泪。

      神仙已背过身去,踏着水波离开,罗袜溅起水花之尘。

      他想要追,却被侍童拉住,“大王,那不过是水中倒影。”

      “不,不,那是神仙。”他泪流不止,却无力挽回。只能看着众神随着鸣响的玉銮一同离去。

      湖面清风吹过,曹植酒醒了。

      美好的幻梦,历历在目。

      他依然记得兄长总爱在一片热闹中感慨欢聚短暂,美好易逝。他每每对兄长说,欢乐的时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会一起奔赴美好的将来。

      兄长从不讥讽他天真,一向温柔地微笑:“子建的愿望都会实现。”

      愿望都会实现吗?

      他希望兄长能实现夙愿。那亦是他毕生夙愿。

      曹植展开绢帛,醉梦中种种仍在眼前。心中离愁别绪,化作滔天巨浪。

      他在情绪浪潮里,在诗酒欢宴中,在烈烈军阵前,在巍巍高台上,提笔写下,过去、将来、现在。

      那是飞逝的白驹,远去的亲友,无法实现的理想。

      那是永恒的离别,永恒的欢会,永恒的《洛神赋》。

      后记:

      对发表小说几百万字,废稿几百万字,流量依然冷到不行的我来说,深感创作前途黯淡。子建就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让我相信自己坚持创作是有意义的。让我相信对至善、至美、至真、至理的求索与探寻是有意义的。一切爱与燃烧都是有意义的,即使得不到回应,可是与灵魂对话,在美学中散步是那样地深邃有趣。

      子桓这个人是我以前没写过类型,感觉是个巨大的挑战,所以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大伙的议论,试图靠近他,理解他。感觉他是个很有趣的观察样本!(INTP的剖析癖启动中)

      啊啊哥弟俩真是太好磕了!我从没磕过关系如此复杂纠缠的CP,写作过程痛且快乐!!!虽然查资料很辛苦,午夜梦回都在思考人物的心理。但是真的很好磕!魏骨99!

      总体来说,陶陶才学有限,全心全意创作仍难免有纰漏,塑造角色过程中,为了凸显个性,增强戏剧冲突,不免会加大一点网络上的刻板印象。还望各位读者海涵。

      最后,感谢大家看完本作,陶陶爱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完结)第十四章 洛水为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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