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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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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阴墟里,失去了人间的刻度。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洞顶钟乳石永恒不变的、滴滴答答的落水声,和寒潭水面上永不散去的、幽蓝色的微光。时间像是被这极致的阴寒冻住了,凝成一块剔透却冰冷的琥珀,将他们封存在里面。
江扶苏的气色恢复了些。灵玉的温润滋养,加上莫尘叹每日采摘的、最温和的阴属性灵草熬成的汁液,一点点修补着他受损的元气和神魂。只是唇色依旧淡,怕冷的毛病也越发重了,离了灵玉的暖意和莫尘叹的怀抱,便会不自觉地打颤。
莫尘叹的伤臂也好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颜色浅淡,留下一道扭曲的疤痕,动作间偶尔仍有细微的凝滞。他浑不在意,每日除了照顾江扶苏,便是加固入口的幻阵,或是去石窟更深、更阴寒的岔道里,猎取一些阴气凝聚的小兽——形似鼠或狸,通体幽蓝,没有眼睛,靠感知阴气波动活动——取它们的□□,给江扶苏补充最精纯的阴元。
老青骡起初不安,后来也渐渐适应了这阴寒死寂的环境,安静地待在角落,嚼着莫尘叹从外面带回来的、干枯的苔藓和草根。
两人很少说话。似乎外面那个喧嚣崩塌的世界,连同语言,也一起被遗忘了。交流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莫尘叹知道江扶苏什么时候需要加一件衣服,什么时候该喝药;江扶苏也知道莫尘叹什么时候猎兽归来气息不稳,需要调息,什么时候又该去加固那日渐消耗的幻阵。
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只剩下彼此相依的暖意,和那无穷无尽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直到那一天。
洞顶的滴水声,忽然乱了。
不是水滴大小或频率的变化,而是那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震颤。仿佛有极沉重的东西,踏在了这石窟所在的山体之上,引发的震动透过厚厚的岩层,传递到了这深处。
江扶苏正靠在灵玉上,小口啜饮着莫尘叹刚熬好的灵草汁,动作顿住,墨绿的眸子倏然抬起,望向石窟入口的方向。
莫尘叹几乎在同一瞬间放下了手里正在擦拭的、猎兽用的骨刃,身形无声地挡在了江扶苏身前,暗红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紧盯着那片被天然幻阵笼罩的、通往外界的地缝入口。
不是人间的炮火震动。那震动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他本能排斥的韵律——冥界高阶存在特有的、引动阴阳规则的威压!
幻阵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不是被暴力冲击,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力量强行“抚平”、“渗透”!光幕上流转的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穿透了一层并不存在的水帘,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石窟之内。
来人穿着一身繁复庄重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在幽蓝的微光下隐约可见,头戴垂旒冠冕,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后,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蕴含了整条冥河,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重若千钧的威严,缓缓扫过石窟内的景象,最后,定格在灵玉卧榻前的两人身上。
他周身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统御冥界万千鬼神的权柄与久居上位的威仪,却让这石窟内本就浓郁的阴寒之气,都仿佛凝滞、俯首。
无常殿主。
他竟然亲自来了。
江扶苏缓缓放下手中的陶碗,站起身。莫尘叹依旧挡在他身前半步,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暗红的眸子里没有面对冥界至尊的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殿主的目光在莫尘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转向江扶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石窟每一个角落,不带回音,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
“江扶苏,莫尘叹。”
他顿了顿,似乎给了他们一点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道,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人间战祸绵延,死者无数。冥河滞塞,忘川淤堵,各殿司不堪重负,怨魂盈野,秩序濒临崩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简陋却安宁的石窟,落在江扶苏依旧苍白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千钧:
“冥界,需要你们回去。”
不是请求,不是商议。是宣告,是需要。
江扶苏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果然……还是来了。外面的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这最后的避世之地,以一种更直接、更无法抗拒的方式。
他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身前的莫尘叹已冷冷出声:
“不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殿主似乎并不意外。他没有看莫尘叹,目光依旧落在江扶苏身上,仿佛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此非私务,关乎阴阳平衡,轮回根本。你二人曾执掌无常令,熟稔引渡镇压之法,如今冥界正值用人之际,非你二人不可。”
“我们已非冥界中人。”江扶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久未与人交谈的微哑,“多年前便已卸任,只想在此了此残生,不问世事。”
“残生?”殿主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起伏,像是觉得这个词有些荒谬,“以你二人之能,谈何残生?阴阳秩序若乱,三界倾覆,何来‘了此残生’之地?”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仅仅一步,石窟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数分,寒潭水面荡开激烈的涟漪,洞顶的滴水声彻底消失。
“人间战祸,非止兵戈。枉死之魂戾气深重,积怨难消,已有聚合成‘殃’,冲击各处阴阳节点之势。忘川渡旧址,因通道残留气息,已成‘殃’气汇聚之所,若不及时疏导镇压,一旦爆发,阴阳逆冲,祸及方圆百里生灵,寸草不生。”
殿主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压迫感,看向江扶苏。“你当真忍心,见昔日栖身之所,沦为死地?见无辜生灵,因你二人避世不出,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江扶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忘川渡……殃气汇聚……生灵涂炭……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锥子,凿在他试图紧闭的心门上。
莫尘叹猛地侧身,将江扶苏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殿主的视线。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压抑,冰冷的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散开,与殿主那沉凝的威压无声对冲!石窟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石壁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
“滚。”他盯着殿主,暗红的瞳孔深处,血光隐现,只吐出一个字。
殿主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莫尘叹眼中沸腾的杀意。“莫尘叹,你之存在,本就与冥界法则千丝万缕。冥界若乱,秩序崩塌,你以为,你与江扶苏,真能独善其身,在这阴墟之中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酷:“阴阳失衡,首当其冲的,便是尔等这般游走于秩序边缘的存在。届时,这阴墟,亦非净土。”
莫尘叹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攥起,骨节发出爆响。殿主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他可以不在乎冥界,不在乎什么阴阳秩序,但他不能不在乎江扶苏的安危。若真如殿主所言,殃气爆发,阴阳逆冲,这阴墟……又能安全几时?
殿主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越过他,落在后面脸色苍白的江扶苏脸上。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不再是纯粹的威压,而是带上了一丝近乎劝诫的意味:
“江扶苏,本座知你二人所求不过安宁。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次非征召,乃恳请。待此劫度过,冥界秩序重归,你二人去留,绝不强求。本座……可立下魂契为证。”
魂契!冥界至尊,以自身神魂立契,其约束力远超寻常誓言。
江扶苏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知道殿主所言非虚。人间大战,枉死者众,怨气凝结成“殃”,冲击阴阳节点,并非危言耸听。忘川渡作为旧日通道节点,首当其冲,确有可能。而一旦殃气爆发,阴阳逆冲,那破坏力……绝非他们二人所能抵挡。躲在这阴墟,或许能避得一时,但若冥界真的因此秩序大乱,三界动荡,这夹缝中的安宁,又能维持多久?
他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如同被激怒的凶兽般的莫尘叹。那紧绷的背脊,散发出的决绝戾气,都是为了护住他,护住他们这得来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可是……若这平静,本就是建筑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呢?
若因为他们此时的退缩,导致更多无辜者魂飞魄散,甚至……让忘川渡那片承载了他们无数记忆的土地,化为死域……
江扶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墨绿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轻轻拉了拉莫尘叹的衣袖。
莫尘叹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尘叹,”江扶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说的,是真的。”
莫尘叹猛地转回头,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一丝受伤:“你信他?”
“我信眼前的危机。”江扶苏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忘川渡若真成了殃气汇聚之地,我们躲在这里,也未必安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些魂魄……若因无人引渡,永世沉沦,甚至魂飞魄散……我们当年执掌无常令,不就是为了避免如此吗?”
莫尘叹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在乎什么魂魄,什么永世沉沦。他只知道,外面是战火,是混乱,是无数觊觎江扶苏的恶意。他只想把他藏在这里,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能碰。
“不去。”他重复,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
江扶苏伸出手,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指尖冰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道。“只是去处理‘殃气’,疏导魂魄。待事情了结,我们就回来。殿主立了魂契。”
“魂契?”莫尘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他若反悔呢?”
一直沉默的殿主,此时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幽光凝聚,一道复杂到极致的、蕴含着冥界本源法则气息的暗金色符印,在他掌心缓缓成型。符印旋转,散发出古老而庄严的波动。
“以此魂契为誓,”殿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回荡在石窟中,“待人间战事平息,冥界积压冤魂疏导完毕,阴阳节点稳固之后,江扶苏、莫尘叹二人,去留自便,冥界上下,绝不再以任何理由相扰。若违此誓,本座神魂永堕无间,受万劫噬心之苦。”
誓言立下,那暗金色符印骤然光芒大盛,随即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流光,一道飞入殿主自己眉心,一道悬浮在半空,等待另一方的接纳。
石窟内一片死寂。
江扶苏看着那悬浮的魂契光印,又看向莫尘叹挣扎痛苦的眼眸。他知道莫尘叹在怕什么。怕失去,怕分离,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偷来般的安宁,再次被碾得粉碎。
他用力握紧了莫尘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温度传递过去。
“尘叹,”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信我一次。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我答应你,绝不涉险,事情一了,立刻离开。”
莫尘叹看着他,看着那双墨绿眼眸里熟悉的温柔,和那温柔底下,不容置疑的坚持。他了解江扶苏,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不逊于他的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和挣扎,慢慢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妥协。
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江扶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他抬眼,看向殿主,暗红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他若少一根头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染血,“我屠尽你冥界。”
殿主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可。”
悬浮在半空的另一半魂契光印,缓缓飘向江扶苏。
江扶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光印。光印瞬间没入他指尖,化作一道温凉的气息,循着经脉而上,最终在神魂深处,留下一个清晰的烙印。
契约已成。
殿主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如同融入水波,消失在幻阵光幕之后。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石窟内袅袅回荡:
“三日后,子时,忘川渡旧址。”
石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寒潭水波未平,洞顶的滴水声,也迟迟没有恢复之前的规律。
莫尘叹依旧紧紧攥着江扶苏的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那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暴风雨。
江扶苏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紧绷的胸膛上,听着那里面一下下沉重的心跳。
“对不起,”他低声说,“又要把你……拉回那些麻烦里。”
莫尘叹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江扶苏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依偎着。
过了很久,莫尘叹嘶哑的声音才在他头顶响起:
“一起。”
“……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