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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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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阴墟的路,比记忆里更难走。或许是心境不同,又或许是这几年的太平日子,把筋骨都养懒了。炮火将出城的道路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柱、散落的碎石和辨不清原貌的杂物。空气里那股焦糊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黏在鼻腔深处,洗都洗不掉。
他们避开了大路,专拣荒僻的小径和山林走。莫尘叹在前头开路,手里多了根从废墟里捡来的、烧得半焦的木棍,拨开拦路的荆棘和倒伏的枯树。他那只受伤的右臂,胡乱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和泥污浸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动作依旧稳定有力,只是偶尔牵扯到伤口时,眉心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
江扶苏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和腐叶。他体力不济,走不了多久便气喘吁吁,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莫尘叹时时停下来等他,有时干脆将他背起,走一段再放下。老青骡跟在最后,驮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偶尔不安地打个响鼻。
路上并不太平。溃散的乱兵三五成群,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狗,在废墟和山林间游荡,抢夺一切能抢的东西,粮食、财物,甚至……人。他们远远看见莫尘叹和江扶苏,见两人衣衫虽旧却整洁,莫尘叹身形高大,气质冷硬,倒也不敢轻易上前,只隔着一段距离,用贪婪又忌惮的目光打量,最后大多悻悻离去。
也有不长眼的。有一次,四个歪戴帽子的溃兵拦住了去路,污言秽语,枪口乱指,目光在江扶苏脸上身上逡巡,露出淫邪的光。
莫尘叹甚至没有放下背上的江扶苏。他只是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暗红的眸子扫过那几人。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眼神空洞得像是看着几块路边的石头,或者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但那四个溃兵,却在瞬间僵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攫住了他们,仿佛被最毒的蛇盯上,又像是赤身裸体站在了寒冬腊月的冰窟窿边上。所有的污言秽语卡在喉咙里,举着的枪口也开始颤抖。
莫尘叹背着江扶苏,一步一步,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却带着一种碾压般的、不容侵犯的沉寂。
直到他们走出很远,那四个溃兵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处湿了一片。
江扶苏伏在莫尘叹背上,脸贴着他微凉的后颈,能感觉到他颈侧动脉平稳的搏动。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溃兵的惨状,只是轻轻环紧了莫尘叹的脖子。
“吓着你了?”莫尘叹忽然低声问。
江扶苏摇摇头,声音闷在他衣领里:“没有。”顿了顿,又轻声说,“只是觉得……这世道,把人变得都不像人了。”
莫尘叹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如此。”他淡淡道,“以前,现在,都一样。”
江扶苏默然。他知道莫尘叹指的是什么。那些更古老、更残酷的岁月,弱肉强食,本就是底色。只是人间披了层文明的外衣,如今这外衣被战火撕开,底下的狰狞便赤裸裸地露了出来。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战争的痕迹也逐渐被荒凉的山野吞噬。偶尔能见到废弃的村落,屋舍倾颓,野草丛生,鸡犬之声不闻,只有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枝头,哑哑地叫。
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过了两夜。庙宇塌了大半,神像倒在香案下,爬满了蛛网。莫尘叹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一小堆火,驱散阴寒湿气。江扶苏将那几块茶饼掰碎了,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勉强算是热汤。茶饼陈年,煮出来的汤水苦涩,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混着烟火气,灌下去,空落落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夜里风大,穿堂而过,呜呜作响,像冤魂的哭泣。江扶苏靠坐在残破的墙壁下,裹紧莫尘叹那件旧棉袍,依旧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莫尘叹坐在他身边,将他冰凉的手脚拢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捂着。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还记得吗?”江扶苏望着那尊倒下的、面目模糊的神像,忽然轻声开口,“很多年前,也有一次,我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那时,你刚‘回来’不久。”
莫尘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江扶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些最初的日子,混乱,血腥,充满了不确定和彼此试探的锋芒。他像一头受伤后更加警惕的凶兽,而江扶苏是唯一敢靠近、也唯一能让他稍稍收敛獠牙的人。
“那时你也像现在这样,”江扶苏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不说话,只是守着,寸步不离。”
莫尘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嗯。”他应了一声,过了很久,才低低补充道,“怕你……不见了。”
江扶苏心头一颤,转过脸看他。莫尘叹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盯着跳跃的火苗,暗红的瞳孔里映着两点暖光,深处却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莫尘叹的肩膀上。冰冷的衣料下,是坚实温热的躯体,心跳声平稳有力,透过薄薄的皮肉传来,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这就是他的归处了。战火,流离,荒芜……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心跳还在,便不算无路可走。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记忆中的地缝入口。
比印象中更加隐蔽了。藤蔓疯长,几乎将狭窄的入口完全掩住,岩石被风雨侵蚀得变了形状,若非莫尘叹对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几乎要错过。他拨开厚重的藤蔓,露出里面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比外界阴冷数倍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
莫尘叹先牵着骡子进去,确认安全,才回身来接江扶苏。
穿过那条逼仄潮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石窟。穹顶垂下的钟乳石似乎更晶莹了些,滴滴答答落着冰寒的阴水,在地上汇成那个小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寒潭。精纯浓郁的阴寒之气弥漫不散,石壁上凝结的白霜更厚了,那些叶片漆黑或幽蓝的奇异植物,倒是比当年更加茂盛。
中央那张天然形成的、形似卧榻的洁白灵玉,依旧静静地躺在寒潭边,表面温润,散发着中和阴寒的暖意。
一切都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与外面那个天翻地覆、战火连天的世界,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
江扶苏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莫尘叹立刻扶住他,将他半抱到灵玉卧榻上坐下。“歇着。”
他自己则开始忙碌。先将老青骡牵到石窟角落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拴好,又去检查入口处的天然幻阵——依旧完好,只是能量有些微弱。他注入一丝自己的力量,将其重新稳固。接着,他清理出一片空地,从外面搬来些干枯的树枝和苔藓,在远离寒潭、靠近灵玉卧榻的地方,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在这极阴之地显得格外珍贵,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微弱的光明。
江扶苏靠在灵玉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温润暖意,看着莫尘叹沉默而熟练地做着这一切。火光跳跃,勾勒出他利落的侧影,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你的手,”江扶苏看着他右臂上那处一直没有好好处理的伤口,“该换药了。”
莫尘叹动作一顿,看向自己的手臂,似乎才想起来这回事。“没事。”
“有事。”江扶苏坐直身体,语气不容置疑,“过来。”
莫尘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江扶苏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早已污秽不堪的布条。伤口比想象中更深,皮肉翻卷,边缘有些发白肿胀,虽然没有化脓的迹象,但显然愈合得极慢。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用清水仔细清洗了伤口,又撒上金疮药。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激的疼痛,莫尘叹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下,却一声未吭。
“这几日,别再用这只手提重物。”江扶苏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叮嘱道。
莫尘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目光却落在江扶苏因为清洗伤口而冻得通红的手指上。他握住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试图将那点冰凉焐热。
江扶苏由着他,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你也歇会儿。”
莫尘叹摇摇头,起身,去包袱里拿出最后半块茶饼,掰碎了,用瓦罐接了寒潭里冰凉的阴水,放在火上慢慢煮着。然后又去石壁边,采摘了几片叶片肥厚、颜色深紫的阴属性灵草,放在嘴里嚼碎了,和着一点潭水,敷在自己手臂伤口的上方几处穴位上。那是他以前摸索出来的、辅助愈合的法子。
江扶苏看着,没有阻止。他知道莫尘叹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掌控。
茶汤煮好了,冒着苦涩的热气。两人分着喝了,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石窟内重新被精纯的阴寒之气笼罩,温度骤降。灵玉卧榻传来的暖意,便显得格外珍贵。
两人挤在并不宽大的灵玉上。江扶苏裹着旧棉袍,依旧觉得冷,不自觉地向热源靠拢。莫尘叹侧身躺着,将他整个圈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抵挡寒气。他的体温本就偏低,在这极阴之地,更是凉得有些砭骨。但江扶苏却奇异地觉得安心。那微凉的怀抱,有种熟悉的、令人沉溺的气息。
洞顶的钟乳石,依旧滴滴答答,落水声在空旷的石窟里被放大,规律得如同心跳。
“睡吧。”莫尘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而沉,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江扶苏闭上眼,鼻尖萦绕着莫尘叹身上干净微凉的气息,混杂着淡淡药草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战火与路途的风尘气。身下的灵玉温润,身后的怀抱安稳。
外面是烽火连天,流离失所。而这里,是时光遗忘的角落,是他们劫后余生的巢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扶苏意识朦胧,将要沉入睡眠时,忽然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然后,莫尘叹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对不起。”
江扶苏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勉强看到莫尘叹近在咫尺的轮廓。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尘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颈后的发丝里,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有些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一字一句地说:
“茶楼……没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滞重,“答应过你……守好的。”
江扶苏怔住了。原来……他是在为这个道歉。
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又胀得发疼。这个傻子……战火是天灾,是**,是这荒诞世道的倾轧,与他何干?他拼了命将他从炮火中带出来,护着他一路逃亡到这安全之地,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却只为了一座再也回不去的茶楼,向他道歉。
江扶苏翻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捧住了莫尘叹的脸。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尘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茶楼不重要。”
他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绷紧了。
“重要的是,”江扶苏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墨绿的眸子在黑暗中努力寻找着那双暗红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你在这里。”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笃定:“你在这里,就够了。”
莫尘叹的身体僵硬了许久,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伸出手,将江扶苏重新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蹭了蹭。
“嗯。”他低低地应道,声音依旧嘶哑,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在。”
江扶苏不再说话,只是放松了身体,依偎进这个微凉却无比坚实的怀抱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洞顶永不停歇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外面世界的炮火与哭喊,似乎真的被这道地缝,彻底隔绝了。
这里只有他们。还有漫长而未知的、等待战火平息的时光。
但,只要在一起,便没什么可怕的。
他在那规律的落水声和心跳声中,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沉入了无梦的安眠。